被梁玉这么一耽误,蓝烟下午才想起来小鸟送来的字条。
趁着没人在意的功夫回到房间,推开窗户,从身上慢慢摸出字条展开。
‘随望陵人来郡,事况紧急。’蓝烟的神色变得凝重,将字条朝空中一掷,瞬间化为灰烬。
转身出了房门,果然看到望陵人已赶到蓝田镇上,蓝烟抱臂沉思:看来王家村的修缮已经结束了,不知他们何时动身出发?
蓝烟目送望陵人走过医馆,心中盘算着找个什么借口跟着一起走。
和蓝烟心里一样充满盘算的还有一个人。
望陵人到达临时住处时,梁玉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仿佛早晨近在咫尺的感觉早已过了多日,但只要想起,蓝烟温热的指尖就好像还停留在他的头上一样,按捺住躁动的内心,梁玉随意的坐着。
得知王家村治水结束,他们马上就要回到望陵,梁玉内心是极不情愿,在医馆焦灼很久,直接带着阿强提前来到临时住处,望着这边比医馆好了不止一星半点的地方,他的心里并没有什么波动,哪怕本来他也是该住在这边的。
刚刚结束到达的望陵治水人才聚集在梁玉所在的房间,顾不得周身的疲惫,战战兢兢的等待这位小公子开口。
阿强望了望对面一群从锦衣华服变得五大三粗的治水人才,又看了看身前依旧充满贵气的公子,觉得他们该休整休整再来。
“公子,不如让他们换身衣服再来见你?”
阿强适当提议,就算在医馆也没出现过这么多人猛然挤进公子房间的情况。
对面的一群人擦了擦头上不存在的汗,敢情是小公子嫌他们如此粗鄙才不开口的,个个头都低了下去。
梁玉正心烦意乱,随意的摆摆手,视线压根没落在那群人身上半点。阿强招呼着他们出去,又回来关上门。
“公子今晚可要在此地休息?”
梁玉摇摇头,明日就要离开蓝田镇,可他询问蓝烟的进度还没开始,今日势必要和她说说清楚,若是能让她和他一起走……
“唉,阿强,你说本公子该怎么跟小雨说呢?”
阿强恍然大悟,原来公子一直在为此事烦恼。
这些日子在医馆相处的一点一滴,连他都有些不舍,更别说是从小就感性的公子。
“公子不妨直说,于此地相遇既是有缘,哪怕以后再也见不到,我相信蓝姑娘定然也会记住公子你的。”
梁玉撑着头看向窗外,“她真的会记得我吗?”只是记得又怎么够呢?梁玉有些怅然若失,他也不明白,为何这般执着的想留在她的身边。
“当然会啦,就像我会一直记得蓝姑娘一样。”阿强发自肺腑,却让梁玉有些沉了脸,语气里满是不满:“你一直记着她干嘛?”
阿强愣了愣,才慢慢开口:“我不仅会永远记得蓝姑娘,还会永远记得蓝田镇,记得蓝大夫,记得那些教我识药的医童,记得这里的百姓……,公子,这里的人真的很好。”
他想起医馆里大家一起吃饭的场景,想起百姓们真诚的笑脸,眼眶忍不住泛红。若不是公子带他过来,他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在淮阴之外还有这样温暖的地方,还有人会平等的唤他一声阿强,会拉着他一起坐下吃饭。
纵使心中万般不舍,阿强也明白这些不过是镜中月、水中花,他们终究要回到淮阴,回到那个等级尊卑的世界,继续做公子的贴身侍从。
梁玉看着阿强泛红的眼眶,听着他哽咽的声音,胡乱朝他脸上扔了个帕子,“别哭了,只是分别,又不是生离死别。”
阿强捏着帕子,开口说出心里的话:“这次离开,就跟生离死别一样。”
他不信公子不明白这个道理,别说是他,就算是公子,一辈子能出望陵多少次,出来了还会再来这个穷苦的小镇吗?
根本不会,所以这一别就算是永别,这段时间的经历只会像梦一样萦绕在心间,无法散去。
被阿强这么一说,梁玉更加烦躁了,找不到借口留下来,也想不出理由让蓝烟跟他一起走。那句‘跟生离死别一样’就像一把剑,直直的扎在他的心间,让他难受。
若是只有他来了此地他还能任性一把,可他是带着一大群望陵人来的,“该死的责任。”梁玉暗骂,哪怕他爹多派一个人出来他都不会这么受轴制。
屋内只剩阿强的抽泣声,梁玉胸膛起伏,越想越气。
休整好的望陵人敲响关上的房门,阿强赶紧给自己擦干净过去打开。一行人又穿上来时的那套衣服,过来拜见梁玉,“公子,是否我们明日就回程?”
按耐不住的一个人开口,家中妻儿老小已等候多时,他们也想念紧,一直念着快些完工快些回去,所以每个人都加入到建设中去,为的就是今天。
“明日去丛凫郡拜别孟郡长后即可返程。”
人群里的喜色和梁玉的忧色形成了对比,得到满意的答案之后,他们一群人便兴高采烈地告辞,想去街上转转给家人带上些稀奇玩意。
梁玉在临时住处一直呆到傍晚才回医馆,厨房里的晚饭刚巧吃完,徒留蓝烟和蓝大夫两人在单独开小灶。
一路从楼上找到厨房的梁玉总算看见要找的人,快步走到两人的桌前。
举杯对酌的两人转头看来,只见他一个人自己找来一副碗筷坐到他们一桌。
“啧,梁小公子这是何意?晚饭阿强没给你管上?”蓝烟一口喝尽杯中酒,有些奇怪的开口。
对面的蓝老头有些心虚,不敢继续看梁玉,今晚他和蓝烟以为这个混世魔王不回来了,这才搭桌庆祝一下,谁知他又回来了,还想跟他们同吃。
梁玉摇摇头,见二人都在饮酒,又去找了个杯子放下。“本公子明日便走了,想在此地再吃一顿饭,不可?”
梁玉没好气的把酒杯往蓝烟那边推了推,示意她给他也倒一杯酒。
蓝烟和蓝老头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讶然。还是蓝烟伸手,提起酒坛子,给他倒了一杯。
“今日的菜全是这老头做的,吃不惯可没人给你做第二碗。”
梁玉看着听了他要走脸色也没什么变化的蓝烟,心中那点落寞瞬间又涌了上来。
“知道。”他闷闷的应了一声,端起酒杯就往嘴里灌。
蓝烟暗自撇嘴:你知道什么知道?到时候闹脾气闹的又不是你自己。
蓝烟偷偷皱起脸,很快又恢复原样,毕竟于此地有恩,再伺候最后一次。
下午看见那张字条之后,蓝烟一开始还在犯愁,想着怎么找借口跟望陵人一同去丛凫郡。后来转念一想,她何必非要跟着他们?自己一个人上路不是更自在?
她琢磨半天,那句“随望陵人来郡”,怕是让她不要比望陵人先动身。
想通这一节之后,蓝烟心里更加踏实,喝酒也更加爽快。
梁玉从未喝过这么烈的酒,辛辣的酒液入喉,像一团火,一路烧到肚子里。他猛地呛了一下。强压下喉间的灼痛感,抬眼看见蓝烟刚刚夹过的菜,也伸筷夹了一口送入口中。
看着奇怪的菜色味道倒也还不错,梁玉多夹了好几次才勉强压下心头的那种灼烧感,把杯子又往蓝烟那边推了推。
从他被呛到开始,蓝烟和蓝老头就一直在偷偷打量他,两人又交换一个眼神。蓝烟拿起坛子给每个人都满上。
“梁小公子这是,第一次喝酒?”
蓝老头斟酌着开口,看着梁玉泛红的眼眶,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梁玉也没有人们说的那般顽劣嘛,谣言害人不浅呐。
“不是。”
梁玉梗着脖子反驳,第一次喝这么烈的酒才是,望陵国的花果酒他也喝了不少,从来没醉过,却也不知原来这世上还有如此灼人的酒。
不是?不是被呛得眼睛都红了?蓝烟忍住笑意,没有言语,她记得梁小公子很好面子。
蓝老头存了几分误会他的歉意,又像是想要弥补往日的偏见,招呼着梁玉喝了好几杯,自己也喝了不少,自觉不胜酒力先跑了。
屋子里只剩他们二人。
梁玉撑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身旁的蓝烟。酒意上涌,他的脸颊泛起酡红,平日那双冷沉的眸子,此刻蒙上一层水汽,眼神迷离,透出几分勾人的意味。
“小雨,你今日都没怎么和我说话。”
他的声音有些委屈,像个撒娇的孩子。蓝烟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喝了杯酒压压惊。
“梁小公子一半时日都不在医馆,咱们两个没碰上。”
“那你现在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醉酒的梁玉声音软的像棉花,不仅人有些勾人,说出来的话也像带着钩子,听的人喉间发紧,蓝烟又灌了一杯酒,只觉得往日喝着像水的酒,有了几分滋味。
“这不是一直在说嘛,梁小公子。”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镇静,心里怒骂蓝老头把人灌醉后又撒手不管。
“小雨,你不喜欢我吗?”
梁玉突然倾身,原本撑着头的手,突然按上她握酒杯的手。
蓝烟侧目看了他,又低头把视线转到被他紧紧握着的手上,试着挣了挣,没有挣开。
醉酒的梁玉不知道是打通了体内的哪条任督二脉,力气变得巨大无比,偏偏意识不清醒时还执拗得很,眼神死死的盯着她,势必要听到她的答案。
“梁小公子何出此言?”
蓝烟皱起眉,很奇怪他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不是他自己最开始就误会自己对他芳心暗许?怎么这下过来问她喜不喜欢?
梁玉不理会他的反问,死死扣住她的手平放在桌子上,缓缓把自己的下巴放上去,“你就是不喜欢我。”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上几分笃定,又夹杂几分委屈。
手上被平白放了一颗温热的脑袋,蓝烟紧抿朱唇,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梁玉说完之后安分了一会,没等来蓝烟的反驳,更得寸进尺了些,撇嘴用脸蹭了蹭蓝烟的手。
蓝烟原本放松的指尖蜷起。“梁小公子舍不得这里吗?”
梁玉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完全遵循着本能做事,一直在蓝烟手上蹭个不停,耳边回荡起那一句句‘梁小公子’。
谁要她叫梁小公子的,梁玉有些不悦,“不要叫我梁小公子。”
蓝烟无奈的呼出一口气,由着他闹。她倒要看看,这个醉酒的混世魔王还能折腾出什么。
等啊等,等到梁玉把头放在她手上睡着他都没再说话。
“唉。”
蓝烟叹气,把头转到窗户那边,窗外的月光洒下,照拂在她和梁玉的身上。
又是一个满月。
对着月亮自斟自饮,觉得今晚足够之后,蓝烟试探的把手往回抽,一边用力一边祈祷这个混世魔王别醒。
偏偏老天爷就爱跟她开玩笑,还没抽出来就被梁玉用手拉回自己脸上,同时他还睁开了眼睛。
以为自己看错的梁玉用力眨了下眼睛,蓝烟没有消失,笑容从脸上绽放开来。
那双蒙了雾气的眼睛亮的惊人,他抓着蓝烟的手坐近,眨巴着眼睛:“小雨,明天和我一起走好不好?”
蓝烟撞入一个摄人心魄的眸子,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好。”
鬼使神差地在梁玉的眼神下答应,“明天和你一起走。”走到丛凫郡。
就当送你一程了。
“说好了,不许反悔。”
梁玉开心得像个孩子,握着蓝烟的手更紧了。
许是酒喝的有些多,蓝烟现在并不想说话,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月光淌过他泛红的眼角,也淌过她收紧酒杯的手,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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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