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儿许是着了凉感染了风寒,年幼的孩子生病时自然希望母亲能常伴身旁,虽则对于我偷跑一事阿姐依然心有芥蒂,但在我的再三保证下,阿姐终于没有再把我锁起来。
我也没有想到有一日,阿姐不在我身边,我反而有种雀跃的心情。被照顾的太好总觉得自己是个负担,我可不愿做这个家里唯一的闲人。
阿姐担心我见到他们父子心里不舒坦,每每要将饭菜盛出来与我单独吃,可是这令我饱腹的饭菜也是阿姐与姐夫劳动所得,我怎可能用的心安理得,我也很想做些什么补贴点家用。
我从前便是靠砍柴与做长工为生,但现下也不好找柴刀,我便打算提着背篓带着小黄到山脚捡些干柴。
关外的冬日是浸在骨子里的冷,朔风卷着雪沫子,像无数把钝刀子刮过脸颊。我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衫,握紧了背篓一路向山脚走。身旁的小黄亦步亦趋地跟着,它那身土黄色的绒毛沾了雪沫,远远看去像个会动的草垛子,倒与这雪原的枯黄相衬得极好。
“慢些走,小黄。”我蹲下身,伸手掸去它鼻尖的雪粒。小黄仰着头,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湿漉漉的鼻头蹭了蹭我的掌心,呼出的热气瞬间在冻得发僵的皮肤上凝成一层薄霜。它似是懂了,放慢了脚步,偶尔停下来用爪子扒拉雪堆,倒像是在帮我找藏在雪下的干柴。
我们沿着山脚走,枯枝被积雪压得脆响,偶尔有几只灰扑扑的山雀从枝头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的林子。
我弯腰捡起一根手腕粗的枯木,刚要往背篓里放,小黄忽然竖起耳朵,朝着不远处的雪坡低低地吠了两声。我循着它的目光望去,只见雪坡下露出半截枯黄的草茎,竟是株藏在雪里的野山参——这在关外冬日里可不多见。
小黄见我盯着那草茎,竟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用鼻子轻轻拱了拱周围的雪,像是怕碰坏了宝贝似的。我笑着摸了摸它的头,这小家伙倒比我有眼力见,往后的日子里,怕是要多靠它帮衬了。
正收拾着,身后传来“吱呀”的木杖触雪声。回头望去,是个穿着灰布棉袍的老者,头戴一顶旧毡帽,帽檐下露出几缕花白的胡须,被寒风吹得微微颤动。他拄着一根乌木杖,杖头系着的红布条在风里飘着,倒添了几分暖意。
“小哥好眼力,这雪下的人参可是难得。”老者走近了,声音带着些沙哑,却透着温和,“老朽姓陈,是山那边村子的郎中,今日出来寻些入药的草根,倒是撞见了小哥与这灵巧的小狗。”
我忙起身行了礼,将人参递过去:“老先生谬赞了,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这人参我也不懂如何炮制,倒不如赠予先生,也算是物得其所。”
陈老先生却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几颗裹着糖霜的山楂:“人参难得,小哥留着熬汤,冬日苦寒也好补补身子。这山里冬日草木凋零,入药的草根难寻,小哥若得闲,可愿帮老朽采些常用的药材?老朽按市价给钱,小哥也好贴补些家用。”
我心头一动。阿姐如今要照料感染风寒的皓儿,家里的银钱本就不宽裕,若能采些药材换钱,倒也能解些燃眉之急。小黄似是也听懂了,围着陈老先生转了个圈,尾巴也摇了摇。
“先生肯给这个机会,余自是求之不得。”我笑着应下,又问起药材的种类和采摘的要点。陈老先生便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几株草药的样貌,细细地讲给我听:“这‘雪莲草’要找在背阴的石缝里,叶片上带着银霜;‘赤芝’多长在老松树下,伞盖要呈赤红色才好;还有‘地骨皮’,得刨开冻土,寻那浅黄色的根须……”
小黄蹲在一旁,耳朵支棱得老高,似是要把每句话都记在心里。临别时,陈老先生将那包山楂塞给我:“带着路上吃,补补气血。明日辰时,还在这山脚碰面,老朽带你去认认药草。”
我接过布包,看着他拄着木杖,一步步走进风雪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关外的冬日,也没那么冷了。小黄叼着一根细枯枝,蹭了蹭我的裤腿,像是在催我回家。
我背上装满木柴的背篓,带着小黄往山下走,雪地里留下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一串是我的,一串是小黄的,小小的梅花脚印朝着家的方向延伸。
风里似乎还飘着陈老先生的话:“药材有灵,小哥采时,记得轻些,莫要伤了它们的根……”
暮色像一匹浸了墨的绸缎,缓缓裹住了远处的峰峦,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一时兴起,出门前并未告知阿姐,应该……应该不会那么凑巧……只能祈求老天保佑阿姐未曾回房找我……
我与小黄一路小跑,既是害怕承受阿姐的怒气,也是希望快些让阿姐看看这意外的收获。
门口的老槐树下,阿姐正抱着手臂站着。暮色里看不清她的脸色,我忐忑着走近,就听见她压着火气的声音:“饭菜都要凉了,快些来吃。出门怎的不与我说一声?”
皓儿正病着,我觉得他不大喜欢我,所以从未踏进过那个房门。”一时兴起想带小狗出去走走,玩的有些晚了……顺便拾了一点柴……阿姐……你别生气嘛……”我越说越小声,心已然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拿着背篓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我险些以为你带着小狗私奔了。”阿姐的语气也在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急的,我放下背篓抓起阿姐的手,果然已经凉透了。
我走上前抱住她,把头靠在她肩头,轻轻在她耳边说,”小雨,别怕,你再也不会弄丢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