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无数次自我怀疑：是不是我太敏感？是不是所有的亲人都是这样相处？是不是长大了就好了？是不是所有人的童年，都藏着这样难以言说的别扭与难堪？
村里的生活闭塞又落后。小山村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家家户户的教育都极度匮乏。没有人给孩子普及身体边界的知识，没有人告诉女孩子要守护好自己的身体，没有人告诉孩童，亲人越界的触碰是错误的。长辈们的思想老旧保守，对男女之别讳莫如深，从不跟孩子提起半分。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父女至亲、堂兄妹至亲，血脉相连，绝对不可能存在龌龊与恶意。这也是他们敢肆无忌惮作恶的最大底气。所有人都信任亲情，唯独我的至亲，亲手撕碎了亲情所有的美好与纯粹。
日子一天天流逝，年岁一年年增长。我从六岁长到七岁，八岁，九岁，十岁，十一岁。整整五年。五年的时光，对于普通人而言，是无忧无虑的小学时光，是肆意生长的孩童岁月，是被爱包裹的温柔年华。可对于我，是整整五年不见天日的囚禁，是五年日夜不休的煎熬，是五年深入骨髓的黑暗。
我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孤僻，越来越不爱与人接触。有一年在教室里下课期间，同学们在课间追逐打闹，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在我脚边退回去。班里有个调皮的男生，跑着追人，没收住脚，一肩膀撞在我课桌上。我 "啊" 地一声弹起来，整个人向后缩，撞翻了身后的凳子，发出 "哐当" 一声巨响。
那男生愣住了：
"你干嘛呀？我又没打你。"
全班的目光唰地聚过来。我扶着桌角，浑身都在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没、没事……"
"你至于吗？碰你一下跟要你命似的。"
他嘟囔了一句，旁边几个男生跟着笑起来，
"她好奇怪啊，天天跟个哑巴一样，碰一下都这么大动静。"
笑声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我低着头，把桌角捏得指节发白，心里一遍遍地说：不是的，我不是高冷，我不是奇怪 —— 我是怕。我怕别人碰到我，怕那一点接触，会勾起那些不堪的记忆。
同桌是个很爱笑的女生，叫小茹。她大概是真的想跟我做朋友。有一回她课间凑过来，把一包辣条递到我面前：
"喂，吃吗？我分你一半。"
我条件反射地把手往身后一藏，整个人往墙边缩：
"不、不用了…… 你自己吃吧。"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
"你老这么怕人干嘛呀？我又不咬你。"、
"我…… 我不习惯。"
"你老说 ' 不习惯 '。
" 她撅了撅嘴，把那包辣条收回去，"
“算了，以后不给你了。"
那天放学，我躲在厕所里哭了很久。我不是不想吃她的辣条，我是怕。我怕我的指尖碰到她的手，会觉得自己带着洗不掉的污点；我怕她靠近了，会看见我心底那个黑黢黢的秘密。我宁可让所有人都觉得我孤僻、冷漠，也不愿让任何人走进来，看见我里面烂掉的样子。
矛盾到底还是闹到了老师那里。起因是一次体育课，体育老师要我们两人一组做拉伸。分到跟我一组的男生刚伸出手，我就像被火烫了一样猛地退开，撞翻了旁边一排同学，场面一片混乱。
"你什么意思啊？我又没怎么着你！"
那男生涨红了脸，班里起哄的、议论的、窃窃私语的，全围了上来。班主任李老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她是个四十多岁、眉眼很温和的女老师，给我倒了杯水，声音放得很轻：
"你是不是跟同学有什么误会？老师看你最近状态不太好，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我攥着那杯水，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
"…… 没有，老师。"
"那怎么总躲着同学呢？"
她叹了口气，
"你成绩不错，是个懂事的孩子，老师都看在眼里。可你这样不合群，同学会误会你的。人嘛，总要学着跟别人打交道，对不对？"
我低着头，睫毛遮住眼睛，声音几乎听不见：
"老师…… 我改。" 她欣慰地笑了，拍了拍我的肩：
"这才对。回去跟同学好好相处，有什么委屈，随时来找老师，啊。"
她不知道，她拍我肩膀的那一下，我几乎要哭出来。她以为我只需要一句 "要合群" 的劝解，可我需要的是一句 "你经历了什么"。可那句话，我永远说不出口。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阳光正盛，操场上满是追逐打闹的笑声。我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那些笑得毫无负担的孩子，忽然觉得很羡慕 —— 羡慕他们可以把 "害怕" 说出口，羡慕他们撒娇时，身后有一个可以随时回头扑进去的怀抱。而我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些深不见底的、永远无法对人启齿的五年。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每一个无人的空隙，每一次母亲缺席的时刻，伤害都会如期而至，从未间断。我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隐忍。在外人面前，我依旧是那个安静乖巧、内向温柔、不爱说话，懂事听话，从不惹事，待人温和的乖孩子。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干净、安静、柔软的小女孩，心底早已荒芜，早已被至亲的恶意，碾得支离破碎。
我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孤僻，越来越不爱与人接触。我害怕男性的靠近，害怕陌生人的触碰，害怕密闭的房间，害怕昏暗的光线，害怕独处的时刻，害怕穿裙子，害怕过生日。但凡有成年男性或者年长的男孩靠近我，我的身体就会本能地僵硬、颤抖、后退，生理性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同学们都说我高冷、孤僻、不合群，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高冷，我是恐惧，是深入骨血的羞耻感，让我无颜面对这个世界。我无数次偷偷躲在角落羡慕，无数次偷偷掉眼泪。我无数次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别人的父亲是靠山，我的父亲是恶魔？为什么别人的兄长是庇护，我的堂哥是豺狼？为什么同样是孩童，别人的童年满是阳光，我的童年只剩污秽与黑暗？没有答案。没有人能回答我这个问题，没有人能救赎我深陷泥潭的人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时间的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