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日子就这样平稳地持续了大半年。每晚九点半开播,台灯暖光落在书页与绿萝之间,屏幕那头的人来来去去,大多只是寻一处安静的角落自习。我很少接收大额礼物,收入细水长流,一笔一笔存进卡里,积蓄一点点上涨,距离心中那份 “安稳独立” 的目标越来越近。
我始终守着边界,不聊私人过往,只在有人提问法律常识时,简单客观作答。很多观众都默认,这里只是一间线上自习室,不会将沉重的现实苦难带到直播间的公屏上。直到那个深夜。
那天和往常一样,我低头在笔记本上整理刑法要点,弹幕稀疏,零星飘着几条打卡留言。临近下播,一条私信弹窗跳了出来,没有在公屏发送,直接发到后台。文字很短,字句断断续续, 能看出打字时的慌乱。
【姐姐,我看你是学法的,我想问问。如果家里有人一直欺负我,我不敢告诉别人,我该怎么办。我不敢报警,怕被报复。】
我的笔尖猛地顿在纸上,墨水晕开小小的黑点。直播间还有二十多个人在线,我依旧维持原本平静的姿态,对着镜头轻声说:
“我先看一条私信,稍等片刻。”
随后将书本往旁边挪了挪,认真阅读完整段消息。发信人是个匿名账号,头像是一片灰暗的风景。对方说自己年纪还小,长期遭受亲属的侵害,不敢和学校老师说,父母不在身边,一旦事情败露,对方会威胁断绝她所有生活来源。她偶然刷到我的直播间,看我安静讲解法条,犹豫很久,才鼓起勇气发来消息。
字里行间满是恐惧,每一句话都带着颤。一瞬间,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猛地翻涌上来。胸腔骤然发闷,指尖发凉。相似的无助、无处躲藏的绝望,像潮水一样裹住我。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攥紧手中的笔,强迫自己冷静。我不能被情绪吞噬,此刻这个屏幕对面的孩子,正在等一个答案。
我没有在直播间公开展示私信内容,避免暴露对方,也不想引起弹幕恐慌。我对着镜头简单交代:
“我这边收到一条需要单独回复的咨询,今天提前结束直播,大家早点休息。”
弹幕里一阵小小的骚动。
【怎么提前下了?】
【好少见明畅提前关播。】
【没事吧?看着状态不太对。】
我简单道别,立刻关闭直播。宿舍里已经安静下来,室友们都戴上耳机,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我骤然紧绷的神情。我没有空洞地安慰,也没有讲长篇大论的道理,优先告诉她保护自身安全是第一位,教她留存凭据:聊天记录、录音、能说明问题的照片,尽量找安全的地方放好。告诉她青少年保护机构、公安、学校德育老师都是可以求助的渠道,也提醒她,施暴者的威胁很多时候只是恐吓,不必独自硬扛。消息发送出去,漫长的等待开始了。几分钟后,对方回了消息,依旧充满迟疑:
【可是没有人会相信我。】
看到这句话,眼眶微微发热。我太懂这种无力感。我缓缓打字:
“会有人相信的。证据是最好的支撑,你不必独自扛下这一切。不要单独和对方相处,尽量待在人多的公共区域。如果当下处境危险,立刻拨打 110。”
一来一回,我们聊了将近一个小时。我克制住心底翻涌的伤痛,保持理性,一点点帮她梳理可行的办法,把求助渠道一条条列清楚。我没有追问更多细节,不去撕开她的伤口,只反复提醒,优先保全自己。
等对话框长久不再有新消息弹出时,窗外夜色已经很深。我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动弹。书桌旁绿萝的影子落在课本上,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当年被困住的自己。唐冉察觉到我这边许久没有动静,摘下耳机侧过头,轻声问:
“明畅,你还好吗?看你脸色不太好。”
我回过神,勉强稳住语气:
“没事,刚刚收到一条咨询,有点棘手。”
唐染没有追问咨询的内容,只是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我的桌角:
“别硬扛,如果心里难受,可以歇一歇。不用强迫自己时刻保持冷静。”
苏玥也抬眼看过来:
“直播遇到麻烦了?要是不舒服,可以停几天,不用勉强每天开播。”
林薇小声附和:
“对啊,钱可以慢慢攒,身体最重要。”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暖意滑过喉咙,轻轻点头:
“我知道,谢谢你们。”
那一晚,我很久没能入睡。躺在床上,黑暗之中,脑海反复回放私信里的文字。从前我选择法学,只是想要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可直到这一刻我才真切意识到,我所学的知识,还可以跨越屏幕,伸向另一个困在黑暗里的孩子。
第二天,我没有暂停直播。开播之后,我没有提起昨晚私信求助这件事,依旧安静坐在台灯下看书。只是在直播开场,平静补充了几句话。
“如果有人正在遭受不法侵害,不要独自承受。青少年保护热线、公安、学校,都可以求助。留存证据,是保护自己很重要的一步。法条不只是印在书本上的文字,它是普通人可以握住的武器。”
弹幕安静了几秒,随后慢慢滚动起来。
【原来还有这样的意义。】
【感谢提醒,希望所有被困住的人都有勇气求助。】
【主播今天这段话好戳人。】
有人私信问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案子,我没有细说,只回复:
“只是希望大家知道求助的途径。”
之后的几天,我一直留意那个匿名账号的消息。几天后,对方发来简短的一句:
【我联系了青少年保护中心,有人来了解情况了。】
看见这句话,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我缓缓回复:
“好好保护自己,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发送完毕,我合上手机,望向窗边那盆绿萝。叶片在微风里轻轻晃动。这条路远比我想象的沉重。每一次真实的求助,都会拉扯开旧日的伤疤。可我不再畏惧这份疼痛。我手里不再只有书本,隔着一方小小的屏幕,我可以把一点点微光,送到需要的人手上。积蓄依旧在一点点累积,经济独立的目标不曾改变。但现在,我的执念里,多了一份重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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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少年的呼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