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拼图

“只能停到这里,那边不准过去的。”司机将车停在大约半公里外的绿化带旁。

“谢谢”。未多犹豫,颜雨棽推门下车。

预约探视的时间刚到,颜雨棽看了看手表,朝大门走去。尽管抗拒这里,但如果她的过去有她不知道的秘密,这是必须来的地方。

因为作为一个母亲,大约是最资格为一个人的人生提供解答的。

颜雨棽一步步走近,浅金色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出她的白皙柔美的脸,如芳华独具的兰花一般。可这宁静的外壳下,却有一根冰冷的针,迅猛地四处穿刺。

那根针,是慕泽里留下的。那日之后,慕泽里留给她话化作了这根针,在她的大脑里穿针引线,为她织出一个显而易见,却是从没有想过的事实。

慕泽里,这个于她诡异如蛊的人,很早以前就认识她……

记忆空白确实会让人陷入虚无和混沌,但失去记忆并不代表失去逻辑。如果她时至今日还不能反应过来,她们的人生曾经交织在一起,那便太可笑了。

既然这样,慕泽里,我必须知道,你我在何处初见,我必须知道,你凭什么讨厌我……

颜雨棽加快脚步,一种滚烫的力量,逐渐驱散她先前在这里带走的恐惧。

走进大门的时候,颜雨棽见到一个男人脚步匆匆,从门内走出。男人身材高大,身着一身警服。本是擦身而过,鬼使神差的,颜雨棽的眼睛竟不自主多看了他两眼。

这是一个中年男人,颀长英挺,除却夹白的头发,那健朗的身姿和英俊的五官都不显老态。颜雨棽望向他的脸,他的眉眼很眼熟……

打量的目光正对一双耀黑的眼睛,几乎同时,那个男人竟也停下看她。四目相对,颜雨棽愣了一下。

不似平常黏在身上的那种灼热轻佻的赏味视线,眼前男人用一种锐利又柔和的眼神端量着自己。

这个男人认识她,颜雨棽惊异起来。

可没等她猜测更多,男人便对她颔了颔首,礼貌的转头离去。

见此,颜雨棽也没有过多思虑,继续走向探视室。

苏勤月坐到了颜雨棽面前,急急拿起手上对讲。还是跟上次见到她一样,些许凌乱的灰发落在憔悴的面容上。再次见到颜雨棽,苏勤月的双眼依旧通红。她松弛的眼皮颤抖着,泪盈盈望着颜雨棽。

两人捏着对讲相顾无言了一会,谁都没有开口。

“你还好吗?小遥呢?是不是又长大了不少。”最终,苏勤月先开口,轻轻问她。

“他在学校。”

“好,好。”苏勤月叠声应答,手指反复搓着对讲线。

见颜雨棽沉默的样子,苏勤月咽了咽嗓子,忍不住问:“你今天,怎么突然想到来看我”

颜雨棽望着她小心试探的眼神,思索一下,回答她:“我最近在大学教书,学校有一些背调的要求。关于你的情况我需要写一个说明,所以有些问题,我想当面问你。”

“是这样……”苏月勤点点头,“我,我的事,慕令恒没有跟你说吗?”

苏月勤声音很低,这话题似乎让她有些如坐针毡,她挪了挪身子,面露一点窘迫。

颜雨棽没有顺着她的话答,反问了她一句:“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

第一次来见苏月勤,因为抗拒回避,两人没说上话。这一次见铁窗里的人,颜雨棽好奇起来。

听到这个问题,苏勤月全身一僵,布满血色的眼睛怪异地缩了缩。

“我……”

颜雨棽盯着她,耐心等待。

苏勤月哽了很久才说:“我把人害了。鬼迷心窍卖了假药,把人害成了残废。”说完这一句似乎承受了极大的痛苦,苏勤月捂住眼睛哭了起来。

“45564,离探视结束还有五分钟,抓紧时间。”一旁的狱警出声提醒。

“雨棽……”苏勤月抓住对讲,倾过身来:“和慕令恒回瑞士去吧,啊。好好照顾小遥,好好过日子,知道吗?”

苏勤月说着泪水横布,语气也越来越急切。见她的样子,颜雨棽不由地点了点头。

见颜雨棽应下,苏月勤笑起来,这一笑,眼泪更是四散。苏勤月胡乱抹着脸,像个漏音的机器一样不断说着好。

探视时间到了,苏勤月返回了监房。她一走,颜雨棽也头也不回地离开。远离了那个地方,那股放大了几十倍的怪味,逐渐散去。可隔板里面那张脸连带她的每一个小动作,都在眼前,挥之不去。

两人相对,苏勤月看向自己的神情都是慈和的。可那张“慈祥”的面孔却怎么看怎么不协调。颜雨棽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

只一眼,这种不协调的感觉,便让她后悔贸然去见她。

她不能问苏月勤关于云深村的事。这种直觉在面对面坐着的几分钟里越来越强烈,直到她问出那个问题,她几乎可能肯定。

她这位母亲无法为她解答过去的秘密,她甚至,是秘密的一部分。

颜雨棽发现,苏勤月在自己面前很不自在。甚至跟自己一样——她也在恐惧。

不是因为坐牢而产生的畏缩,反倒像是被噩梦惊扰的恐慌。

她在怕什么……

正午时分,市中心的地下美食城里熙熙攘攘。这里美食种类繁多,店面的装饰和设计都精致又有情调,是市中心商业圈的白领们觅食的好去处。

相较于各色小吃铺子的热闹,“蓝尻”的居酒屋却是门庭冷落。居酒屋位于最东端的拐角处,远离了部分喧闹。两个侍者站在印着“蓝尻”大字的灯笼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居酒屋的吧台上,一身正装的慕泽里给自己倒上了一杯茶,也顺手拿走身边男人的酒杯。

“我怎么不知道你现在酒瘾这么大?大中午就来居酒屋。”

“朋友新开的店,支持一下嘛。”严峥见慕泽里倒掉自己的酒,直接换上茶水,讪讪解释。

“我不爱闻别人身上的酒味。”慕泽里把茶杯推给他。

慕泽里一气呵成的专断,严峥并未不悦,而是笑盈盈端起了茶杯。

“你没有去看我给你推荐的中医理疗师是不是?”一边喝着茶,严峥观察到慕泽里的脚不舒适地活动了两下。

慕泽里不答。这件事两人拉锯了很多次,见她还是一副不上心的样子,严峥严肃起来:“听冯纬说你最近还穿上了高跟鞋。你怎么搞的?你的脚还没痊愈呢,当初那么辛苦复健想要再来一次吗?”

“哪有这么严重?冯纬就是个大嘴巴。”慕泽里没好气道。

“怎么不严重,那东西最伤脚了。你一女孩子已经够高了,没事穿那个干嘛?”严峥不觉得慕泽里是毫无理由的心血来潮,不打算让慕泽里把这个问题唬弄过去。

慕泽里看着手里映着光点的茶水,似乎一时也不知道如何作答。想了会,才缓缓说:“可能是自卑吧。”

幽幽的一句莫名奇妙的话,倒是把严峥说笑了:“呵,我宝贝女儿这样优秀的女孩都要自卑的话,那其他人该怎么办?”

听了这话,慕泽里露出无奈的神情,看向几乎一脸炫耀的严峥,半真半假地对他说:“就是因为你跟爷爷一样,从小到大总是跟我说这种话,才导致我输不起。才会被人狠狠打败过一次,就有了一辈子消除不掉的阴影。只要那人跟我站在对立面,我就会忍不住紧张,总害怕赶不上她,甚至是身高这种幼稚的事。”

严峥愣住了,慕泽里这一番话让他一时难以反应。

严峥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事实上女儿很少跟自己说心里话,更不爱提过去的事。今日说的话虽然带着玩笑意,但严峥知道,她是认真的。或许是被过去的时光侵染,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还透出几丝旧日的纯真。

看着这样的女儿,想到她现在面对的,严峥很是心疼。

“爷爷还好吗?”严峥问询老人的状况,也适时转移话题。

“还是昏迷不醒。那种神经毒素没要他的命,却损害了他的大脑皮层。我们现在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毒。”

“需要我帮忙吗?”

慕泽里摇摇头:“我会自己解决。”

对她的拒绝,严峥习以为常。他喝起了茶,没再说什么。可茶水入口,却又品不出滋味。如此凑巧,慕泽里刚刚的话,让严峥放在心里的事更翻腾起来。他反复回想着早上在监狱门口的那一幕。

“你想说什么快说,我四点的会议,该回公司了。”注意到严峥犹豫的样子,慕泽里提醒他。

慕泽里虽这么说,脸上却未表现出过多兴趣。严峥斟酌一下,还是开口告诉她。

“我今天在北郊监狱见到颜雨棽了。”

幕泽里怔了一下,很快的,又恢复自然。“家属探监,有什么奇怪的。”

严峥扶额,想着什么。他沉吟道:“还是有奇怪的地方。”

回想那女孩盯着自己看的样子,严峥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一时间,他也说不好确定,便没有将自己的怀疑告诉慕泽里。

“董事会的事,你怀疑是颜雨棽吗?”严峥问。

提起这事,慕泽里眼神暗下来,淡淡说:“她不是故意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

慕泽里定定看着杯盏,洁白的瓷杯牵引着她的视线。那莹润的白刺痛了她。她想起那天晚上,那张仿佛一戳即破的,苍白如纸的脸。

“我就是知道。”肯定的,她回了一句。

说完,慕泽里看了眼表,起身离开座位。

“我先走了。”

严峥顿了顿,仍是叫住她:“泽里,对人多点防备之心,别忘了你腿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慕泽里静静听着,没有说什么,默然离去。

严峥叹口气,独自坐着,继续将自己茶喝完。他一边喝茶,一边观察着面前的瓷器面上反光出的人影。一个矮胖的男人带着灰色的鸭舌帽,一直坐在两人的右后方的位置。在慕泽里起身不久后,他也起身离开。

严峥冷笑一下,又颇为无奈。女儿当下的困境,比他想象的还要麻烦。不过对于这些麻烦,严峥并没有太多担心。比起这些,颜雨棽的再次出现才是最让严峥不安的。那不是简单的女孩,他不知道,那个女孩还会将她的女儿引去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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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记忆法
连载中尤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