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月考

直到从座位上坐下,纪邵都还在思考余生那句话。

她在想什么?

想换掉张源,明明有很多种方式:联名信、找家长、找教导主任。但她选了最极端的那条路,也是最危险的那条。

因为她不想牵连别人。

纪邵忽然明白了。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任何人陪她冒险。

她在拿自己当赌注。

赌输了,就是她一个人受惩罚。学校可能会给她处分,张源可能会变本加厉地针对她,甚至她的竞赛之路都可能受到影响。

赌赢了,一班全体都能换一个老师。

可她就没想过,万一输了呢?

纪邵的眉头拧了一下,目光落在身边余生的侧脸上。她坐得笔直,正在翻课本,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这一节是物理课,老胡在讲台上讲得激情澎湃,纪邵的眼里却始终没有聚焦。

余生看似在听课,其实脑子里也活跃得很。

联名信、找家长……任何集体行动都会把同学们暴露在风险中。

张源是个记仇的人,余生清楚这一点了。上一世她亲眼见过他是怎么对待那些不听话的学生的。他会在作业上挑刺,会在课堂上冷不丁地点名,会用那种不冷不热的语气说“某些同学觉得自己了不起”。

那种钝刀子割肉的折磨,比直接的冲突更消耗人。

她不想让任何一个人因为她而经历这些。

而且,相对其他人,她是有底气的。

虽然数学竞赛那天状态不好,但余生回顾了一下那些题,即使拿不到满分,入围省赛还是没有问题的。

一个全县第五、理科接近满分、数学竞赛入围省赛、有望参加国赛的优秀学生。

一个被所教班级集体抵制、教学质量备受质疑的任课老师。

她想,她可以赌一下。

最不济,她还可以换一个学校。

她微微垂眸,回想起那天一高教导主任和她说的话——如果愿意来一高的话,一定给她安排进实验班,还说了一堆“你的天资在二高是浪费”之类的话。

所以,赌一把试试。

——————

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纪邵低头拿出一张便利贴,写了几个字。

在老胡转身写板书的时候,他快速将那张便利贴放到了余生的桌上。

余生的目光正从黑板移回书本,一张黄色的便利贴突然出现在她的书页上。

[你要是真交白卷,算我一个]

几个字写得还有些潇洒的意味。

余生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心跳久违的忽然漏了一拍。

她侧头看向纪邵。

纪邵正看着她,和她四目相对时,嘴角勾了勾。

那是少年人独有的意气,带着点“我早就看穿你了”的了然,又带着点“别想一个人扛”的坚定。

余生竟然觉得心跳停了一拍。

她飞快地转过头,把便利贴折起来塞进桌斗里。

讲台上,老胡还在讲牛顿第三定律。

粉笔在黑板上嗒嗒地响。

——————

自从高一第一学期期中考开始,余生就牢牢霸占了第一考场的第一个座位。纪邵紧跟其后,两个人从未换过位置。

月考和往常一样持续两天,化学依旧是最后一门。

连续考了快两天,考场里的学生脸上都挂着疲惫,整个教室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有人趴在桌上闭目养神,有人揉着眉心。

监考第一考场化学的是五班班主任吴燕和五班数学老师许超。两个人一个分发答题纸,一个分发试卷,配合默契。

按照惯例,拿到考卷之后,监考老师都会提醒一句:“铃声响之前不可以动笔,只能看。动笔将作为违规处理啊。”

吴燕例行公事地说完,目光无意间扫过余生。

她发现余生没有动笔,也没有在看考卷。

余生直接把考卷对折,压在答题纸下面,然后靠着窗户,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吴燕走到余生身边,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窗外。外面只有操场和远处灰蒙蒙的天。

她压低声音提醒:“可以看,但是不可以答题,看是没有关系的。”

余生转过头,冲她礼貌地笑了笑,但目光里有一种让吴燕说不清的东西。她没有多管,转身回到讲台,等待着铃声响起。

“叮——考试开始——”

广播声响起,教室里立刻响起纸张翻页的声音,紧接着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密密地铺满了整个考场。

但第一个座位和第二个座位,安静得异常。

余生依旧看着窗外,一动不动。笔好好地躺在笔盒里,从考试开始到现在,她连碰都没碰过。

她身后的纪邵也没有动笔,只是眼睛看着试卷,像是在阅读,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坐在第二列第一个座位的孙雅最先察觉到不对劲。她做完选择题,习惯性地抬头活动脖子,余光扫到余生的方向。答题纸上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眼。

还是白的。

她又看了看纪邵——答题纸上同样空空如也。

孙雅心里“咯噔”一下。

这两个人,是要交白卷吗?

她突然想起昨天被老胡叫出去训话的那几个人,想起他们在教室里嚷嚷着“交白卷”的声音。

她以为那只是一时的气话,以为被老胡骂过之后就没人敢了。

结果居然是余生和纪邵要交白卷?

孙雅的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她想到张源平日里的做派,想到自己被他为难的那天。站在教室后面上了一整节课,眼睛里含着泪,什么都听不进去。她从来没有遭受过那样的待遇。

在余生的影响下,一班的学生都很喜欢对题目提出自己的见解。以前的化学刘老师会耐心听完每个人的想法,再指出思路正确的地方和错误的地方,从来不会不耐烦。

张源不一样。

上次她鼓起勇气提出一个不同的解题思路,张源直接甩过来一句:“课本都没学明白就别整那些没用的。记住我给的答案就行。”

那之后,她对化学课就再也提不起劲了。

孙雅咬了咬嘴唇,手指摩挲着橡皮的边缘。

交白卷……这种行为肯定会引起学校的注意,但也肯定会惹怒学校。她从来不是会做出格事情的人。

她看向余生的方向。余生还是那样安静地坐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孙雅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

她拿起橡皮,把已经填好的选择题答案一个一个擦掉,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把试卷折好压在答题纸下面,笔放回笔盒,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握成了拳。

她后面的陈嘉豪——全班第四,也注意到了前面的异常。

他看到余生和纪邵完全不看试卷,又看到孙雅拿起橡皮擦掉了什么,然后也放下了笔。

他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这些人,是要交白卷?

他想了想张源的课,想了想每次上完化学课后那种憋闷的感觉。他突然觉得有一股热血往头顶涌。

他也拿起了橡皮。

擦掉选择题答案,划掉填空题,把写好的方程式全部涂掉。做完这些,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四个人的连锁反应很快蔓延开来。

第一考场里,一班一共有八个人。剩下的四个人看见班级前四名都交了白卷,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人在眼神里看到了犹豫,也有人在眼神里看到了某种终于被点燃的东西。

他们咬了咬牙,也把写好的答案划掉了。

三班排名第一的陈勇辉坐在纪邵后面第三个位置,个子很高,视野开阔。

他刚做完选择题,习惯性地抬起头活动脖子,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第一列前两个座位——白卷。

第二列第一个座位——白卷。

第三列前两个座位——白卷。

整整七八个人,看都不看试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是约好了一样。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全是一班的学生。

陈勇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一班的人要干什么,他大概猜到了——

为了表达对张源的不满。

但这么做能得到什么呢?学校会因为几个学生交白卷就换掉一个老师吗?

他皱了皱眉,目光落在余生的背影上。

他突然想起来,余生数学竞赛拿了满分,全市第一。上学期的期末考,她考了全县第五。如果不看文科成绩的话,她几乎是全科满分。

这样的人交白卷,学校不可能当作普通的学生闹事来处理。

陈勇辉盯着余生的背影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学期期末,他向张源请教一道大题,张源看了一眼就说“这种题不会考,别浪费时间”。后来他在网上查到那道题的解法,发现自己原本的思路是对的。从那天起,他就没再和张源说过一句话。

他看着余生交白卷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痛快。

有人终于做了他不敢做的事。

然后他拿起了橡皮。

选择题,擦掉。填空题,擦掉。大题,画上一个大大的叉。

三班在第一考场的人比一班少,只有五个。另外四个人正埋头做题,余光瞥见自家第一名的动作,整个人都僵住了。

陈勇辉——三班第一名,也在擦答案?

他们抬起头,看见陈勇辉已经把试卷折好压在答题纸下面,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我不写了”的姿态。

有人深吸一口气,有人咬了咬牙。

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他们也放下了笔。

如果出头的人是余生、是纪邵、是陈勇辉这样的好学生,枪打出头鸟这句话,是不是就不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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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好时辰
连载中午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