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分钟很快就结束了。
任立敲了敲桌子，教室里安静下来。
他扫了一眼班里的十几个小组，拿起桌上的名单。
“第一题，哪个组想先来？”
之前对着余生咄咄逼人的男生第一个举起了手。他走到黑板前，花了几分钟把过程写完，随后语速很快，三两句就说完了，末尾还加了一句“这题没什么难度”。
任立点点头：“方法是对的。还有其他方法吗？”
男生摇了摇头，回到座位坐下了。
任立看向教室其他人：“其他同学有补充的吗？”
安静了两秒。
余生斜后方的短发女生举起了手。她站起来的时候看都没看余生一眼，拿起草稿纸把自己的解法念了一遍。换了种处理方式，思路倒是比刚才那个男生更简洁一些。
“很好。”任立点头，“还有其他不同方法吗？”
教室里陆陆续续又给出了几张解法后，彻底安静下来，没人再举手。
余生偏头看了林知时一眼。
第一题他们组讨论的时候，林知时提过一个角度，比刚才两个都简洁。直接用一个对称的思路，三步就能出结果。
林知时本来没打算举手，接收到她的目光，顿了一下，还是慢慢把手举了起来。
任立看见这一组终于有人动了，欣慰地点了点头：“这位同学有什么想法吗？”
林知时站起来，话不多，走到黑板面前，直接把最关键的那步点出来，前后不到三十秒。
底下有人“啊”了一声，显然没听明白。
任立笑了笑：“这个方法漂亮。”他详细在黑板上讲解了一下林知时提出的方法。
讲完后，他先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余生那组转了一圈，“你们组还有别的补充吗？”
见余生摇了摇头，任立这才示意林知时回座位坐下，继续往下。
“第二题。”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短。右边第三排的一个女生抢到了先机，把过程写在黑板上后，把自己的过程讲了一遍，条理清楚，用的是最常规的方法。
任立照例问了一句：“有其他思路吗？”
在出现了三四种其他方法后，余生举了手。
她站起来，把讨论时纪邵提的那个思路讲了。
纪邵想了个取巧的办法，绕过了大部分计算，直接锁定了答案范围。
讲完之后她补了一句：“这是我们组纪邵的想法。”
纪邵在旁边愣了一下，耳朵微微泛红。
任立点点头：“取巧，但取巧得有道理。不错。”
他看了一眼纪邵，纪邵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第三题。”
这一次，张子瑶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余生：“我那个……能行吗？”
余生看了她一眼：“你那方法比我的好，上去讲。”
张子瑶深吸了一口气，举起了手。
她讲得很顺，就是注视的人太多，声音有些抖。
讲完之后她飞快地回到座位坐下了，脸有点红。
任立笑了笑：“这个方法虽然看起来笨，但这道题反而是最快的。很好。”
张子瑶低头在本子上画圈，耳朵尖都是红的。
余生往后靠了靠，偏过头，越过林知时小声说了句：“讲得很好。”
林知时也朝她点了点头，用他的方式表达了肯定。
“第四题。”
这次有好几个人同时举手。任立点了一个男生的名字，男生站起来讲了一种方法，中规中矩。
“还有补充吗？”
余生又举了手。
她站起来，把林知时在讨论时随口提的一个思路讲了出来，林知时自己可能都没当回事，但余生听完就觉得这比她的常规解法省事太多。
讲完之后她看了林知时一眼：“这是林知时的思路。”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怎么又是他们组……”
“人家确实有东西啊。”
“可这个人怎么总是说别人的思路，自己没有想法吗？”
任立没急着叫第五题，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余生那组的方向，顿了一下。
“第五题。”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
十几秒过去了，没人举手。
有人低下头假装看草稿纸，有人偷偷左右张望，还有几个表情茫然地翻着自己的本子。第五题他们连第一步都没迈出去。
任立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又过了几秒，他开口了：“第五题确实有难度。但我不信一个都做不出来。”
余生把手举了起来。
周围好几道目光同时射过来，有惊讶的，有复杂的，也有松了口气的。
余生站起来，拿着笔记本和写了其他两种解法的A4纸走到黑板边上。
她快速写下了她的解题过程，随后转过身，朝向全体学生。
“第五题我用了三种解法。”
底下有人没忍住，轻轻“嘶”了一声。
她没有刻意放慢，每一步都讲得很清楚。讲完之后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第三种思路的计算量最小，但对技巧的要求比较高。如果基础不够扎实，建议用第一种，稳一点。”
底下同学看着她，等待着她说出这题是他们组其他人想出来的，但直到她说完，也没有提到别人的名字。
任立看着她，点了点头，让她回到座位坐下。
“还有其他解法吗？”
余生看了林知时一眼。
林知时已经把手举了起来。
任立微微挑了一下眉：“林知时同学对吧，说说你的方法。”
林知时站起来，没有多余的铺垫，直接说：“我从图形角度做了一个补充。”
他走上黑板，画了个草图，把题目里的条件转化成图形之间的关系，用坐标推下来，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讲完之后他补了一句：“这个方法的局限性在于默认图形是连续的，如果有间断需要分段处理，这一点是余生提醒我的。”
任立看了两人一眼，点了点头，但依然没有叫停。
“还有吗？”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短。
余生直接把手举了起来。
底下有人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她还有？”
余生站起来，笑了一下：“还是第五题。刚才林知时的方法，我们讨论的时候又往前推了一步，如果考虑分段处理，把范围切分成若干个连续的小段，这个方法的适用范围就扩大了。”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条线，把林知时刚才的草图重新拆解了一遍。
“具体的操作是……”
她讲得比前两次都快，讲到关键处，她侧过身，让周围的人看清楚那条线的位置。
讲完之后她看了林知时一眼，林知时微微点了点头，那是他们讨论时达成的共识，她没讲错。
任立终于露出了一个明显的笑容。
“三种解法，加上图形补充，再加上分段延伸——”他停顿了一下，“第五题你们组一个人就贡献了四次。”
“四次？就她一个人？”
“那不是，她不是她一个人想了三种吗，但这还是太猛了，林知时也才一种啊……”
“不是，关键是她做完的速度好像比林知时还快啊。”
“这人是二高的？二高什么时候出了这种大神？”
“全县第五你以为开玩笑的？”
“可林知时全县第一啊……”
“第一又怎样？你没看到刚才任老师的反应吗？对余生的解答明显更感兴趣。”
“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她每次讲的思路都不一样，不是她什么脑子啊，怎么想出来这么多方法的？”
“我开始怀疑她如果在一高实验班，以实验班的师资力量，林知时还能不能稳坐第一……”
“嘘，小声点，林知时就在前面呢。”
“怕什么，人家自己都服气了，你没听到他刚才说‘这一点是余生提醒我的’？林知时这么傲气的人会主动承认别人提醒他？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得了吧，林知时那叫客气。”
“客气？你什么时候见过林知时跟人客气？”
那个声音没再接话。
旁边另一个女生小声插了一句：“不是……你们都没注意到重点吗？她第五题用了三种解法，然后林知时补充了一种，然后他们讨论的时候又延伸出第四种。也就是说，光这一道题，他们组就有接近五种思路了？”
“……”
“我们组连一种都没整明白呢。”
“别说了，扎心了。”
任立抬手示意安静，底下才渐渐没了声音。
任立没再问“还有没有”，而是在黑板上补充了另外一种解法。
余生坐下的时候，张子瑶在旁边小声说：“你一个人上去讲了四次，底下都看傻了。”
余生喝了口水，摇了摇头：“又不是我一个人想的，第三种是讨论的时候磨出来的，最后那个分段也是跟林知时一起顺出来的。”
林知时在旁边没有沉默。他转头看向余生，语气很郑重：“你很厉害。你想到的那两种方法，我确实没想到。而且连续性的局限，我之前从没考虑过。”
余生也认真地回复：“你也很厉害。从几何角度去解函数题，这个思路我完全没想到。”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空气里那点若有若无的隔阂，好像在这一刻消散了。
之前在自习室那次的交锋，林知时还记得。那时候他下意识说了那句“二高的学生，预约了也不会好好利用”。现在想来，那句话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傲慢，好像一高实验班的学生天然就高人一等。
但余生用实力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她不仅在规定的时间内做完了五道题，还拿出了三种解法。更让他意外的是，她指出了他推导中的盲区，而且是在讨论中第一个提出来的。
林知时难得地笑了一下，弧度不大，眉眼间的冷淡褪去了几分，他朝余生伸出了手：“重新认识一下。我是林知时，一高实验班。”
余生也笑了笑。她想起那天在自习室门口，这个人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头也不抬地说出那句话时的样子。那时候她觉得对方高傲的样子有些讨厌。
今天再次接触，她发现，不考虑之前的不愉快的话，对方确实有骄傲的资本。好在那天对方也确实把自习室让了出来，没有多纠缠。
“余生，二高实验班。”她浅浅握了一下对方的手，很快收了回来。
两个人互相点了点头，算是重新认识了。
张子瑶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种说不清的气场，更像是一种互相认可对方实力之后的惺惺相惜。
她想起那天在自习室，林知时让她收拾东西走人时，她还觉得余生这人太较真。现在她好像隐隐约约明白了点什么，对方在意的，可能只是规则本身。
而林知时，大概也是因为这一点，才记住了她的名字。
纪邵在旁边默默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认识余生这么久，见过她跟人争论时的锋芒，也见过她懒得解释时的冷淡，很少见到她这样认真地夸赞一个人。
他在草稿纸上胡乱画了两笔，又抬头看了一眼林知时。
林知时的表情跟刚才没什么变化，但他主动伸出手的那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子瑶收回目光，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俩这是要强强合作啊……”
余生听见了，笑了一下，没接话。
林知时也没说什么，低头把那张画了辅助线的草稿纸重新折好，夹进了笔记本里。
这一场交流会结束之后，整个一高实验班和普通前几名的学生，都记住了二高有一个数学很强的女生，叫余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6章 重新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