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班的大部分同学对竞赛怨声载道。课业已经够重了，还要额外啃这些晦涩的东西。能靠这个拿到加分或保送的人，基本都出在一高，二高？想都别想。
但对纪邵来说，竞赛却像一束光，照进他平淡如水的高中生活。不仅让那些重复刷题的日子多了点意思，更重要的是，它在他和余生之间，牵出了一条细细的线。
至于余生本人？生活没有任何波澜。还是那个节奏：做题，刷题，总结。
她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器，每天都在精确运转着。
数学卷子纪邵已经做完了。拿她的卷子，只是想对一下答案，更准确地说，是想看看她的思路。
这张卷子难度中等，但也花了他不少时间。尤其是最后两道大题，他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找到突破口，洋洋洒洒写满了一大片。
结果翻开她的卷子一看，最后一道题，她只写了几行。
答案和他点倒是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道题，久久没有翻页。久到连埋头做题的余生产生了感应，抬起头，看见旁边这人盯着她卷子上的某处一动不动。
余生默默叹了口气。
她伸手，拿过他桌上三本书里的那本《数学竞赛讲解》。
纪邵的目光跟着她的动作移过去。
余生熟练地翻了十几页，用铅笔勾了几道题，又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个简洁的式子，然后把书推回他桌上。
“用到了这个定理。”她说，笔尖点了点那几道题，“这几道都是。”
纪邵接过书，眉头微微皱起，注意力很快沉进题目里。
不得不说，和余生沟通的效率很高。
她话少，他也不废话。三分钟不到，他抬起头，眼底已经是一片清明。
“谢谢。”他轻声说。
余生刚要“嗯”一声，上课铃响了。
她收回视线，把化学书翻到老师正在讲的那一页。纪邵也把竞赛书收进抽屉，拿出了同一本教材。
————
一班的同学惊奇地发现，本该在放学时间就消失的余生，晚自习居然也出现在了教室里。
“余生，你也来上晚自习啦！”白琪琪眼睛亮亮的，“那真是太好了！”她终于求助有门了！
余生弯了弯嘴角，“写好了都放那了。”
“好好好，那我先拿走啦。”白琪琪一个转身，直接卷走了桌上所有卷子。
然而班里还是缺了一个人。
崔浩然没有参加晚自习。老胡找他谈过话，他说竞赛对他没用，不参加。老胡也没再强求，只是叹了口气。
第一节晚自习刚下课，各个组的组长和课代表就开始活动起来。
按照老胡的最新指示，所有理科作业都要求在第一节课下课时收齐，免得有人第二节课一边听课一边赶作业。
教室里瞬间从安静切换到沸腾——
“等一下！我还没写完，你最后收我的——”
“马上马上，拿一份给我看一下！”
“交不了！没写完！你让老师打死我吧！”
……
余生从洗手间回来，发现作业已经消失在了座位上。班里闹翻了天，但这热闹一丝一毫也没波及到她这边。
身旁的纪邵安安静静看着竞赛书，时不时写写划划。
两个人仿佛自成一个小世界，平静是唯一的旋律。
窗外的夜色很沉，教室里的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照在一道道题目上，映着许许多多学生的未来。
————
等数学老师走进来时，就看见班里学生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经过一天的学习，疲惫明晃晃地挂在每个人脸上。
纪邵和余生在其中格外突出。
两个人坐得板正，背挺得直直的。尤其是在陈旭歪七扭八的坐姿对比下，显得尤为突出。
陈旭整个人快滑到桌子底下去了，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打架打得厉害。
齐老师咳了两声，手里一摞书重重地敲了敲讲台。
“都清醒一点！”他环视一圈，“把昨天发下去的数学卷子拿出来。都写完了吗？”
底下稀稀拉拉地回应：
“写不完——”
“老师不会啊——”
“写了但有几题不会——”
齐老师倒也不恼，推了推眼镜，“你们第一次做竞赛卷，有问题很正常。竞赛题嘛，本来就是用来难倒你们的。”他的表情倒是没有了平时那么严肃，“我们一题一题来，一起看看竞赛的思路到底是怎么样的。”
底下响起一阵哀嚎，但很快又安静下来——毕竟齐老师的课，没人敢真的放肆。
齐老师翻开讲义，“先看第一题。这题谁做出来了？举手我看看。”
教室里静了一瞬，然后稀稀拉拉举起几只手。
齐老师数了数，“七八个人。不错，比我想象的多。”他的目光扫过教室，在余生和纪邵身上停了一秒，两人都举了手。
“余生，你来说说第一题的思路。”
余生站起来，音量和平时说话差不多，稍稍响亮了一些，语速倒是不急，条理清晰地讲完了整个解题过程。没有一句废话，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她讲完后，齐老师点点头，“很好，坐下吧。”他又看向其他人，“听懂了吗？”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还是一脸茫然。
齐老师也不急，“没听懂很正常。这道题的关键在于转换思路。你们大多数人是不是直接去硬解那个方程了？”
底下响起几声“对”。
“这就是竞赛和高考的区别。”齐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高考考的是你会不会用学过的知识，竞赛考的是你敢不敢用没学过的知识。”
他点了点余生刚才提到的那个定理，“这个定理课本上没有，但在竞赛里是基本功。你们接下来会慢慢接触到。”
教室里安静下来，有人开始埋头记笔记。
齐老师又讲了几道题，每一道都点到为止，更多的是在讲思路，讲方法，讲竞赛题背后的逻辑。
讲到倒数第二题时，他的目光落在纪邵身上。
“纪邵，你来说说你这道的解法。”
纪邵站起来，条理清晰地讲了一遍。
齐老师听完，却微微挑眉，“你这个解法……有点绕啊。”他看向余生，“余生，你的解法呢？”
余生站起来，给出了一个更为简短的思路。
齐老师笑了，“听懂了吗，纪邵？”
纪邵顿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他白天就见到了余生的解答，但他还是选择说了自己的方法。
他承认余生的思路更加简洁，但他的解法也没有问题。就像他认可余生的优秀，但并不会因此觉得自己差劲。
“她的思路比你简洁，但你的思路也成立。”齐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两种解法，“这就是竞赛有意思的地方。一道题可以有无数种解法，就看你能不能找到最巧的那一种。”
下课铃响了。
齐老师合上讲义，“今天就到这儿。下次课我们讲剩下的几道。”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余生，纪邵，你们俩留一下。”
教室里其他人陆续散去。白琪琪路过余生身边时，冲她挤了挤眼睛，无声地说了句“加油”。
余生没理她，收拾好桌上的东西，站起身。
齐老师站在走廊里，靠着栏杆，手里捧着讲义和属于他自己的解题本。
“找你们俩是想说个事。”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这周有个一高主办的校际竞赛交流会，请了市里的优秀竞赛老师过来讲课。我争取了几个名额，咱们班我想安排你俩去。”
他说完，看了看两人的反应。
余生表情平静，纪邵也看不出什么波澜。
“不愿意？”齐老师问。
“没有。”余生说，“什么时候？”
“这周六，一整天。课我会帮你们请好。”齐老师看着她，“你那个踩点上课的习惯，那天最好改一改。”
余生肉眼可见的僵了一下。
老脸好像有点疼。
“好的，老师。”她说。
纪邵在旁边，嘴角微微弯了弯。
齐老师又看向他，“你也别笑。一高的学生什么水平你们应该知道，去了别给二高丢人。”
“知道了。”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齐老师摆摆手，“行了，回去吧。具体安排我明天让胡老师通知你们。”
两人走回教室。
教室里已经空空荡荡了，余生理了理书包，里面什么也没装。
晚自习下课太晚，回去之后她准备直接睡觉，也不需要带什么书。
纪邵倒是拿了一本晚上在看的竞赛题。
余生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她本来想说什么，又觉得没必要。学习方式是自己选择的，她不应该干涉别人的习惯。
纪邵却忽然开口：“送你到校门口吧。”
余生穿外套的动作停了一下，转头看他。
“这点路我应该遇不到什么困难。”她语气平平。
“外面都黑了，他们都走了，你一个人可以吗？”
“我不怕黑。你直接回寝室吧。”
纪邵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明天见。”
“嗯。”
余生背上书包，独自往楼梯口走去。
楼梯的灯是声控的。余生走路步伐很轻，灯没有亮。她整个人笼在黑暗里，只有轮廓隐约可见。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脚步。
灯亮了。
余生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下走。
纪邵拿着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每下一层，他就用力踩一脚，像是刻意，又像是无意。
灯光一层层亮起，把余生的影子投在台阶上。
她嘴角轻轻扯了一下，觉得这场面有些说不清的好笑。
一直走到楼梯尽头，余生的脚步没停，却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她没有回头。
径直穿过操场，往校门口走去。
纪邵站在教学楼门口的灯光下，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变小，直到走出校门，才转身往宿舍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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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晚自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