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习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余生和时辰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桌上还留着刚才那六个人用过的痕迹——
几团揉皱的草稿纸，一个被遗忘的笔盖，还有星星点点的橡皮屑。
余生放下书包，从包里摸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开始擦桌子。
纸巾和桌面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自习室里格外清晰。
擦完自己面前的那一块，她又抽了一张，递给时辰。
时辰接过来，也开始擦。
两个人沉默地擦了一会儿，余生忽然开口。
“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时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嗯？”
“就是刚才。”余生继续擦着桌子，没有看他，“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咄咄逼人，寸步不让？”
时辰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当然不会。”他说得很肯定，“是你提前预约好的。他们因为自己是一高的，人多，就想抢我们的自习室。是他们不对。”
余生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时辰垂下眼。他手里的湿巾已经被他捏得皱成一团。
“我在反思。”他说。
“反思什么？”
“反思我刚刚的表现。”他抬起头看了余生一眼，“我没有和你一起怼回去，就站在那儿……像个木头。”
余生怔了一下。
她看着时辰，他垂着头，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以为他是在不开心。
“我以为你是不赞同我的做法。”她说。
时辰抬起眼：“怎么会？”
“你一直不说话。”余生说，“我以为你觉得我太强势了，不想掺和。”
“不是。”时辰摇头，语气比刚才急了一些，“我只是……觉得自己没用。”
他想了想，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嘴笨，不会吵架。”他的耳朵有些红，“你做得很好，维护自己的权利。是我做得不好，没有和你一起强硬地把他们赶出去。”
余生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时辰摇摇头。
“我在想，还好有你在后面站着。”余生把擦完的湿巾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我一个人对着六个人，其实也有点虚。他们人多势众，说话又那么冲，我面上不显，心里其实在打鼓。”
她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光。
“但你在后面，我就觉得没什么好怕的。”
时辰愣住了。
“所以你不用反思。”余生说得很自然，“你在那儿站着，就是最大的支持。”
时辰看着她，耳朵尖从红变成了更红。
他低下头，继续擦桌子，但嘴角已经悄悄弯了起来。他擦得很认真，把桌角那一点看不见的灰都擦掉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过了一会儿，余生又开口了。
“刚刚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时辰思索了一下，擦桌子的动作慢下来。
“我应该会选择换个教室。”他诚实地说，“我会觉得和他们争论浪费时间，不能因为对方不讲理，就影响自己的学习计划。”
他想了下，又补充道：“但我可能会因此心情不太好。”
“那不就亏了？”余生挑了挑眉，“换了教室，心情还不好，两头不落好。”
时辰笑了：“所以还是你做得对。”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我嘴比较笨，不太会和别人争论。但是……我会学习的。下次，我会和你一起。”
余生弯了弯嘴角。
她低下头继续擦桌子。擦着擦着，嘴角又弯了一点。
“时辰。”
“嗯？”
“我很高兴，你和我是一边的。”
时辰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他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语气温柔又笃定：
“那肯定。我和你，一直都是一边的。”
余生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把面前那块已经干干净净的桌子又擦了一遍。
时辰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到——
原来自己的认可，对她来说，是有重量的。
心里似乎突然多了些什么抓不住的想法。
————————
桌子收拾干净，余生把包里的考卷和笔袋都拿了出来。
“今天时间还早，我的想法是这样——”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
“你做一套英语卷子，我看看你的速度和问题在哪儿。”
她指了指时辰带来的那摞资料：“你带来的那些题你应该都做过了，你可以勾一下你觉得有意义、值得我做的题。我之前让你把做过的英语卷子带过来，带了吗？”
“带了。”时辰从书包里拿出一叠卷子，压的很平整。
“行。”余生接过来翻了翻，“你先做这张，题型很贴合考试。”
时辰点点头，从那叠卷子里抽出几张周考卷，用铅笔在几道题上轻轻圈了圈，又翻出一张竞赛卷子，在几处做了标记。
“这些卷子我已经复印好了。”他把圈好的几张递过去，“这几张你可以直接拿走。”
余生看了一眼，接过来：“好。”
她把卷子收好，又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抬头看他：“那我们开始？做完去吃午饭。”
时辰点了下头。
他从包里摸出笔，放在桌上。
随后又从包里摸出一瓶巧克力牛奶，是五百毫升的大瓶装，裹在银色的保温袋里，瓶身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是热过的。
他把牛奶轻轻推到她手边。
“这个，你尝尝。”
余生抬起眼，目光落在那瓶牛奶上。
她记得这个。
时辰很爱喝，在医院的时候散步路过小卖部都要买一瓶。她见过他拿着它，咬着吸管，一边喝一边写病历的样子。
“谢谢。”她接过牛奶，瓶身的暖意融入掌心。
她把牛奶放在桌角，低下头，开始在草稿纸上刷刷地写思路。
时辰也打开了卷子，投入到英语的海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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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神贯注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
仿佛只是刚刚低下头，再抬起来时，一个半小时就已经滑过去了。
时辰完成了包括作文在内的所有题目。他放下笔，轻轻揉了揉眉心，舒出一口气。
对面的女生依然低着头，全神贯注地解题。手边的草稿纸写满了一张，她随手抽了一张新的，继续往下写。
余生似有所感，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做完了？”她问。
“嗯。”
“稍等我两分钟，就差个结果。”
“你慢慢来。”时辰放轻了声音。
见余生重新投入计算，时辰轻轻推开椅子，起身走到她身边。
少女穿着米色的毛衣，背对着窗户，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黑色的发丝被阳光染成了金棕色。
然而时辰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她桌上的草稿纸吸引了。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正在写的那道题上。
那是一道物理竞赛题，他上周刚做过。她用的方法和自己一模一样，推导步骤简洁清晰，只是比他省略了一些无用的过程。
他忍不住轻轻拿起她前面几页草稿，一张一张翻看起来。
每一道题旁边都标了题号，一目了然。有些题她写了两种解法，另一种比他想的更巧妙。他看得入了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好了。”
余生抬起头，左右转了转脖子，又轻轻耸了耸肩。低了太久的头，肩颈有些僵硬。
她把手上剩余草稿纸递给时辰。
“题号都标在上面了。”她说。
时辰点点头，坐回自己的位置，把刚做的英语卷子和以前的卷子一起递给她。
然后把她的草稿纸摆在面前，继续翻看。
余生也低下头，开始看他的英语卷子。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核对答案的过程要比做题快得多。
就像上次和董文分析数学卷子一样，余生拿了一张白纸，一边翻看时辰带过来的过往英语考卷，一边时不时在纸上记一笔。
她的眉头偶尔轻轻皱起，偶尔又舒展开，笔尖随着考卷的翻页声，在纸面上划过。
时辰也沉浸在她那些与他有些不一样的解法之中。
她做的几乎全对。每一道题的思路都清晰利落，有些步骤甚至比他想的更简洁。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突然理解了老师喜欢好学生的理由。
直到翻到第五页，他的目光才顿住。
有一道题，答案和他写的不太一样。
他对照着自己刚才做的答案，又看了一遍她的解题过程。步骤没问题，逻辑也没问题，但最后得出的数字，和他算出来的差了零点几。
他微微皱了皱眉。
他认真把她每一步推导都重新算了一遍。算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忽然顿住了——
这里，她跳了一步。
省略了一个中间的推导步骤，而这个步骤，第一页一道题的结论。
省略之后，后面的推导依然成立。他顺着她的思路继续往下推，一直推到结尾，得出的数字确实和她写的一样。
那自己为什么会算出不同的答案？
他把自己那道题重新列在草稿纸的空白处，一步一步往下推。推到第三步时，他忽然明白了。
他犯了一个低级错误——
一个正负号的问题。
时辰盯着那个正负号看了两秒，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拿起铅笔，在自己刚才点的那个问号旁边，补了一个小小的对勾。然后继续往后翻。
等余生把手里的英语卷子全部批注完，抬起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时辰伏在桌上，面前摊着她的草稿纸，手里握着笔，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成一条线。偶尔在纸上写点什么，偶尔又停下来盯着某处看。
她没出声，就这么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一些，有云飘过，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但很快，云飘走了，阳光又亮起来，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看完了？”时辰忽然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余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看完了。”
她把他的英语卷子推过去，卷子上面写满了批注，旁边还另外附了一张白纸，列着几条建议。
“你的基础比我想象的好。”她说，“完形填空错得不多，主要问题是阅读理解，有几道题你花了太长时间。”
时辰接过卷子，低头翻了翻，眼睛微微亮起来。
“你把我做题的时间都记下来了？”
“每做完一题观察了下你的进度。”余生说得轻描淡写，“你自己回去可以分析一下，哪类题花的时间最长，是词汇问题还是理解问题。”
时辰点点头，把卷子小心地收好，然后把自己面前那叠草稿纸推到她手边。
“我看完了。”他说，“你做得很好，几乎全对。”
余生接过来，随意翻了翻，目光忽然停在某一页的边缘。
那里有一个铅笔点的问号，旁边又补了一个对勾。
“这是什么？”
时辰的耳朵微微红了一下。
“有一道题，我算出来的答案和你不一样。”他老实交代，“我检查了两遍你的过程，没发现问题。后来发现是我自己算错了，正负号的问题。”
余生挑了挑眉，把那一页翻出来看了看，嘴角微微弯起来。
“所以你先点的问号，后来发现是我对了，又补了个对勾？”
“……嗯。”
“还挺严谨。”
时辰的耳朵更红了一点，低下头假装整理东西。
余生看着他红透的耳尖，笑意溢满了眼睛。
“我有几题和你的方法不一样，你要看下吗？”时辰拿出自己的卷子，在其中几道题上轻轻点了点。
余生眼睛闪了闪，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卷子上，忽然想起什么。
“你自己做在考卷上了，那这份空白的卷子是哪里来的？”
“我和老师说我想用来整理错题，老师就每次发卷子的时候多给我发了一张。”时辰说得平平常常，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合理。
余生愣了一下，然后轻笑一声。
“行。”她伸手接过，“我看下。”
“这几题。”时辰点了点卷子上打了勾的题目。
余生点点头，垂下眼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顺手拿过一支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起来。
时辰也低下头，认真去看她给他卷子写的内容。
他的英语卷子上，每一类题型下面，她都写了一串数字。
完形填空：3/20。代表二十道题错了三道。
阅读理解：6/25。二十五道题错了六道。
语法填空：2/10。
他往后翻了翻，发现她把过往的卷子也做了同样的统计——
阅读理解每次都要错五六个，完形填空基本控制在三个以内，语法填空也是两三个。作文的分数看发挥，最低十五，最高二十。满分是二十五。
他盯着那些数字看了一会儿。她只花了十几分钟，就把他英语的掌握情况摸得清清楚楚。甚至比他本人还清楚。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发现对方也正好抬起头。
“你的思路和我有些不一样。”余生把草稿纸推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推导过程，“这道题，我是从单个物体的受力分析截的图，你是从全局能量守恒入的手。”
她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停。
“你的方法要简洁一点。”
时辰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摇摇头：“没有，你的方法更严谨。我只是取了个巧。”
余生没有接话，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指向十二点了。
”时间差不多了，要不我们先去吃个午饭？”
“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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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刷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