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心理医生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刚刚透进窗帘,余生便醒了。

即使深夜才入睡,那根因重获新生而紧绷的神经,还是让余生在天色尚且朦胧时就睁开了眼。

她睁眼望着天花板上熟悉的喜羊羊吸顶灯,心里只觉得庆幸。

她还在这里,还是这个时空的小余生,没有病痛没有债务压在头上,她的人生没有完蛋,她最爱的人都会活着。

手指间总萦绕着一种奇怪的空虚感,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手机。

整整一天没碰,身体竟比意识更早地感到了不适。

她初中时在余安的帮助下就偷偷买了手机,虽然后来被发现没收了,但她又买了一个。印象里,它应该被自己藏在某个不易被发现的角落。

余生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翻找起来。书包、抽屉、书本夹层……最后,她在衣柜底层一个叠好的旧背包里,摸到了一个被白色短袖包裹的硬物。解开衣服,一部方方正正的全触屏山寨机露了出来。开机,熟悉的蓝色页面亮起。

图标都是记忆里的模样。谁能理解她此刻的心情啊……从用惯了超高清全面屏,一朝回到这划起来都费劲的古董屏幕……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什么叫“科技的鸿沟”。

微信尚未普及,此刻统治着社交网络的,还是那只胖胖的企鹅。

一点开企鹅,消息提示的红点便争先恐后地弹出来。为首的一串,来自备注为“余安”的联系人——

【余安:听说你脑子抽了跳楼了?】

【余安:有什么遗产要给我继承一下吗?】

【余安:你妈昨天偷偷给我打电话,怀疑你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

【余安: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在学校结了什么血海深仇,这么怕去学校?】

余生:……

真会说话啊,一天天的小嘴跟淬了毒似的,舔一下怕是得先把她自己毒死。

余生指尖在不太高清的屏幕上划动,将9键改回了26键。

【余生:借您吉言,暂时还健在。遗产继承计划,您恐怕得再等个七八十年。而且只是从床上蹦了下来,耳朵不好就去医院看看。】

果不其然,对面半天也没有回复。除了被学业压榨的苦命高中生和被生活驱赶的社畜,大概没人会想在这个时间点,与清晨五六点钟的第一缕光线相遇。

再往下滑,便是一些杂七杂八的群消息,多半是她当初加的那些古风诗词群。是了,这时候的她,正热衷于写些辞藻华丽却半懂不懂的诗句,妥妥的为赋新词强说愁。

群消息中间,夹着一条来自夏惜惜的私聊。

【夏惜惜:开学第一天怎么样?我们军训快累死了。】

夏惜惜,她最好的朋友,初中相识,高中去了不同的学校。

余生顺手点进她的空间,一股熟悉的青春伤痛文学气息扑面而来。哦嚯,这家伙这时候还在搞这一套。

她忍着笑,手指飞快地截下一张张黑历史图片。这些可得好好留着,日后都是绝佳的调侃素材。

截完图,她才退回聊天界面,慢悠悠地回复:

【余生:还行,没军训,摔伤了。】

手机里再没有其他值得注意的消息。她和初中同学关系大多泛泛,毕业后便也无人特地联系。她好像天生不擅长经营人际关系。其实也不是不懂,只是总觉得,委屈自己去迎合别人,没必要。

飘远的思绪被一声轻微的振动拉回。余生低头,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夏惜惜:[动画表情:流汗黄豆脸]你这也太不小心了吧!严不严重啊?那你这几天是不是在家爽歪歪?】

【余生:[动画表情:捂嘴笑]还行,喜提14天假期,在家躺平。倒是你,加油军训,争取晒成健康的小煤球。】

【夏惜惜:[动画表情:喷火的小人]余生生!你等着!等我放假回去就暗杀你!】

看着屏幕上跳动着的充满年代感的像素小表情,余生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那些略显笨拙却鲜活的互动,此刻看来,幼稚得可爱。

她曾无数次地想过: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

若真能回到过去,她一定要好好享受年轻的生命,感受每一寸时光本身的温度。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当这一刻真正降临,她才恍然发觉,自己终究是失去了那份纯粹属于少年的心境。如今填满她胸腔的,是沉甸甸的目标,是步步为营的急切,是与时间无情赛跑的焦灼。

她关掉手机,目光投向窗外。天色正一点一点亮起来,晨光熹微,温柔地给房间里每一件旧物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她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改变,就从此刻,从每一个不容浪费的当下,开始。

*

等许云起床时,发现余生的房门缝下还透出一线灯光。“这孩子,昨晚又没关灯,多费电。”她小声嘀咕着,轻轻拧开女儿的房门,打算进去把灯关掉。

门一开,却见本该在睡梦中的余生,此刻正端端正正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摊开的书本,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朝许云露出一个笑容:“早呀,妈妈。”

许云:“……早。”她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应了声。

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

“……你先学习,我去做早饭,一会儿给你端上来。”她定了定神,语气不自觉放软了些。

“谢谢妈妈,帮我把门带上。”余生眉眼弯弯,随即又低下头,专注地看向手中的数学必修二。今天的计划是初步熟悉所有科目的课本,内容不少,得抓紧时间。

许云轻轻带上门,转身快步走回主卧,一把将还在酣睡的余福摇醒:“老余!快醒醒!”

“怎么了怎么了?出啥事了?女儿又……”余福迷迷糊糊从床上弹坐起来,脸上瞬间写满紧张,作势就要往外冲。

“不是!咱女儿……真在看书!”许云语气里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又晃了晃他的胳膊。

余福闻言,动作一顿,随即“咚”一声直挺挺地倒回枕头里,含糊地应了声:“……噢。”

*

七天后。

最初的兴奋和欣慰,在日复一日的坚持学习中,渐渐发酵成了担忧。

“老余……这事,我怎么觉得越来越不对头了。”

晚饭后,许云拉着余福在客厅坐下,眉头蹙得紧紧的。

“生生已经整整七天没打开过电视机了。我偷偷去翻过她的那些书和本子,每一页都有看过的痕迹,笔记也工工整整写了好几本。她每天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我半夜起来看她屋里的灯还亮着,推门一看,她还趴在那儿写写算算……”

余福听着,神色也凝重起来。“这孩子,该不会真被那些噩梦魇住了吧?这么学下去,成绩能不能上去另说,人怕是要先熬垮了。要不……我们找个时间,带她去跟心理医生聊聊?”

“就明天吧。”许云当机立断。

第二天清晨,余生照常坐在书桌前,房门被叩响。许云推门进来,说要带她出去上街。余生没多想,应了下来。

直到出租车停在那扇挂着“心理咨询”牌子的玻璃门前,她才反应过来。

“妈……您带我来这儿是干嘛呀?”

“生生啊,”许云局促地搓了搓手,“你前几天那个噩梦的事,妈妈心里总不踏实。你就进去跟医生随便聊几句,好不好?让妈妈安心。”

余生看着母亲小心翼翼的眼神,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妈妈只是担心她。

“好,”她说,“我去。”

*

四十分钟后,她从咨询室里走了出来。

许云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凑到跟前,眼圈发红:“怎么样?”

余生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七天她一直在往前跑,觉得自己跑得越快就越安全。她没停下来想过,她跑得越快,身后跟着她的人就越累。

李医生说的话她大部分都记得。但真正让她恍惚的,不是医生的任何一句话。

是许云坐在等候区椅子上等她的样子。

她妈妈从来不爱坐那种软椅子。她嫌软,说坐着腰疼。

可刚才余生推门出来的时候,看见许云就陷在那张软沙发里,腰背弯着,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暗着,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她明明不舒服,但此刻没有任何心情去关注那个椅子舒不舒服,因为心思全都在咨询室里。

因为余生在里面。

余生走过去,伸手挽住许云的胳膊,语调尽量放得轻快:“没事,妈妈。医生说我好着呢,就是之前太紧张了,得调整一下节奏。走吧,我饿了,我们去吃麻辣烫怎么样?”

许云愣了一下,又看了她好几秒,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也没有纠结她想吃的是垃圾食品,直接就答应了,“……行,走吧。妈带你去吃。”

走在街边,盛夏的阳光铺洒在身上。来来往往的人擦肩而过,年轻的笑声,自行车的铃声,小贩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余生走在她妈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回来之后一直在跑。跑着学习,跑着计划未来,跑着想要不辜负这次重来的机会。

可她从来没停下来想过,许云上一世这一世想要的,都只是她好好活着。

阳光有些晃眼,余生眯起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许云挽着的手臂。

她往许云那边靠了靠,声音闷闷的:“妈,麻辣烫我要吃特辣的。”

“大早上吃那么辣,胃受不了,微辣吧,本来就是垃圾食品,少吃一点。”许云嘴上这么说,但脚步已经往那家麻辣烫店的方向拐过去了。

余生弯了弯嘴角,跟上去。

最重要的人就在身边,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余生好时辰
连载中午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