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虽然陈设没那么好,但该有的都有,严冬早晨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看来有人添过,他逃难这么多天第一次睡了个好觉。屋主是个老婆婆,孙子早夭,看他可怜就让他进来了,又是沐浴又是吃饭的,沈聊春打心底感谢她。
只不过她在看见沈聊春摘下来的玉兰银簪时明显愣了一下,端详了一会儿,没说什么。沈聊春不想连累老人家,早早收拾好就想走了。
走之前,那个老婆婆叫住了他。“孩子,你能叫我一声阿婆吗?”她见沈聊春的愣神忙道,“不叫他行。虽然——”
她话未说完,沈聊春就开口了,“谢谢您,阿婆。”说完深作一礼就急忙从后门跑了出去。
老婆婆看他跑远了,笑了笑,“这孩子,跟他母亲小时候一模一样呢。”说完,就转身缓缓踱回了看起来破烂不堪的小屋。
沈聊春穿着老婆婆洗干净的衣服,小跑了两步,院后不远有一条小河,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冬天不上冻,水面在初升的太阳下细细地闪着光,这里是北阑区,大兴朝最南面的疆域,冬天只是潮湿的冷,并不像茂都一样下雪。沈聊春,或是说萧肃,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父亲和母亲都已经不在了,他和哥哥在逃亡过程中走散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去了哪里。
终究是孤身一人了吗?
这里没有他的通缉令。对了,听阿婆说皇帝已经赫免了他们俩,理由是年龄太小了,皇帝开恩,放了一条生路。想到这儿,沈聊春高兴起来,往河里面扔了一颗小石子,顺着河流方向走了几步。不知道去哪。
他从一条偏巷走到了正街上,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放松的眼神打量着一块块青砖,一根根门柱,一方方檐角,一个来往匆忙的行人。湿冷的风也带了温度。
自由真好。
“老刘今天赶集吗?”
“好久没见啦,你也去吗?”
“走啊同去,同去。”
沈聊春听着路人闲谈,久违地露出一个微笑。
他假装不经意地跟着两人走去了集市。他很确定没有走错,因为路上男女老少逐渐多了起来。不是人牙子。
忽然,一阵熟悉的香味隐隐约约地飘进他的鼻子。他扭过头去。什么都没有,他又往巷子里走了四五步。
好高的一树白玉兰。
比他家那棵还大。
他往前跑了一会儿,穿过巷子,迎着阳光,十一月的阳光在这里格外的暖。人声鼎沸起来。
原来是集市。
他是歪打正着走了个捷径。小摊小贩们围着玉兰树十米开外。为什么这儿留块空地?
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
一行人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青年,脸上稚气未脱全,应该比他大两三岁。
“这位公子,缘何在此?”声音冷冰冰的,可沈聊着却莫名觉得很温柔。
他头发高束,只扎一个简单的马尾,用鹅黄色的发带缠着,只留几丝碎发在耳侧,高挺的鼻梁有着柔和的弧度,凤眼上扬,凌利的眉峰犹如刀削一般。白色的毛氅下是一件墨绿色的宽袍,暗纹和银线在日光下流转着光泽。
好名贵的布料,和他以前在茂都……
他停止了回忆,脆生生地开口,“大哥哥,我也不知道。”
青年听见他的口音一顿,“你不是这里的人?”
“我……”沈聊春一时语塞,“我是赤峰山那边的人,被人牙子劫来这里,昨天他们喝酒,我才跑出来。有个阿婆看我没处去就留了我一晚。”他双手绞着米白色的袍子,显得有些紧张。
他才不是以前那个天真的小孩子,别人问什么都会实话实说,他已经在南下的过程中见了很多人情世故。
青年听他说完,脸色微微一沉,这地确实有拐小孩子的,但他们非常灵活油滑——抓不住。”那你爹娘呢?”青年接着问,刻意放缓了语气,旁边随从都目瞪口呆。他们家少爷可从来没这样根别人说过话。
沈聊春鼻子一酸,沉默半晌,他抬起了头,“没了……”他意识到自己带了哭腔,“对不起,失态了。”
他盯着那青年,看他会不会生气赶他走,没想到青年半蹲了下来,“没事了。你没错,不用道歉。”说罢抽出帕子,准备递给沈聊春。
沈聊春下意识缩了缩脑袋,年轻人跟着皱了皱眉头。他小心翼翼接过来,慢慢拭着浸着泪的眸子。年轻人转过身去,“你们几个今天筹款吧,我回家找父亲有些事。”
有个随从忍不住了,“唉唉唉,少爷今天可是老爷第一次让你管这事儿的…”话没说完就被另一个捂住嘴拽到一边去了。
“少爷他说着玩的,您别上心。”一边拖人一边看青年脸色。
“你会不会说话?”“不是少爷说…”“可快闭嘴吧。”个随从的声音渐渐小了。
“大哥哥…”沈聊春小声叫道。“怎么了?”青年立马软下声色。”
“我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沈聊春看到帕子上绣着一朵黄色的蜡梅,旁边有个“伤”字。
“我叫楚言伤,你想去我家看看吗?”“嗯……这样是不是不合适。”“我家有一棵比这还大的玉兰树。”
“我们走。”
看着沈聊春亮晶晶的眼睛和陡然转变的态度,楚言伤不禁笑了。这才是骗小孩儿嘛,虽然他也才15岁。
沈聊春跟着楚言伤略微有些吃力。“大哥哥你多少岁呀?”
“十五。”
“那你怎么这么高?”没有回答,前面那双修长的腿总算慢了些。
“那你多少岁?”
“我十二岁。”
“我弟弟也十二岁。”
“我哥哥也十五岁。”
“咚”的一声,沈聊春撞到了楚言伤背上。糟了!他怎么把他哥也说出来了。
“那你哥哪里去了”
“他跟我跑散了,我不知道他现在去哪了。”
“哦。”楚言伤又一言不发地走了起来。
……切
就他腿长。
一扇很高的院门。朴素厚重,但只是造型朴素。这和他在茂都家里的是一个木料呀。
“……”沈聊春没说话。
楚言伤叩了叩由一只铜狮子镇守的门环。
不一会儿,门开了,走出来个家仆。
“少爷今天回来这么早”
“你说呢?”楚言伤笑咪咪地反问。
“……”家仆使劲摇头。
“少爷咋还带回来个娃?”家仆又问。
“这是我以后的伴读。”
“那赵家那个少爷呢?”
“谁稀罕和他一起上课,那个死胖子我闻着味儿就够呛,还读书呢,别被熏死就好。”
“……”家仆没话了,因为他感同身受,虽然他从来没有抱怨过。
“这孩子哪来的?”
“你别管,你先让他去门厅暖一下。”
“诶?这怎么行哪?”家仆回头,楚言伤早就跑没影了。
“……”家仆无语。
沈聊春早以被那棵极为繁盛的玉兰树吸去了目光。
是真正的一整棵玉兰,枝条险些伸出院外,一朵朵玉停在树上,暖阳和煦,玉兰柔和。淡淡的香,几乎没有。
楚言伤跑进内院,来到父亲书房外。敲了两下。门开了。
“伤儿?”“父亲,”楚言伤毕恭毕敬,“我找了一个新的伴读。”
“那赵家那小子呢?”
“臭不可闻。”
“放肆!”
“父亲我错了。”
“那新伴读哪来的?”
“捡的。”
“你!”
“父亲我知错了。”
“好好说那伴读哪来的?”
“他说是被人牙子拐过来我就带回来了。”
“砰”!桌子震响。
“扑通”楚言伤腿软。
“你不知道任何情况,没有了解他任何背景,不清楚他背后有没有别人,就直接带回来了!”楚念气得摔了笔。
“可他只是个孩子!没了爹娘,跟哥哥走散了,我 ……”
“闭嘴!”楚念站了起来,“你怎么不说你也是个孩子!我这就去把他送回家……”
“他没家了!他爹娘都死了!”楚言伤不管不顾地吼了出来,立马意识到了失态,于是赶紧跪好了,低下了头。
“谁教你这样说话的!”楚念这下真生气了。
“父亲,”楚言伤伏下身去,长磕而下,“这件事确实是我错了,我听候处置。但是,“他仍旧没有直起身,“恳请您留下他。”
楚念扶着桌子,又是一阵静默。
“也罢,”楚念长叹一声,“我知道你性子倔,就算把他强赶出去你也会偷着接回来,不过你这次确实犯了家规,自行领罚吧。”
楚言伤直起身,眼里充满了意外和惊喜。
唉,领罚还这么开心。
终究还是个孩子,藏不住事。
楚念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孩子,摇了摇头,又去伏案奋笔疾书了。
“谢父亲,”楚言伤一礼罢,“那孩子应该住哪?”
“你带回的人,你自己安排,“楚念马上为刚才的怜悯感到后悔,“人安排好了就别来烦我了,处理公事。”
“我知道了。”楚言伤退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星星眼]宝子们我回来了,终于写上正文了,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文笔有多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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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相遇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