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上拼豆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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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十一
“小梁啊,不是我说侬,这个月房租要不要交哉?”
房东大妈年逾六十,一头白花花的头发,身穿红色格纹围裙,脸上的皱纹和脖间的金项链一起晃着。
梁韵希眼疾手快地将桌上那盒米糕递给房东,笑意盈盈:”阿婆啊,这个月手头实在紧的勒,租金又上涨了,咱们现在生意不好做啊。”
刚蒸好的三界大糕,纸盒上还冒着热烟,房东见状,睨了一眼,露出颇为嫌弃的表情,接过来的动作却利索。
警告道:“再给侬十天,不能再拖勒。”
跨出门槛前,一步三回头,又补了句:“隔壁家涨了一千勒,我是看你一个小姑娘做生意不容易,现在还有谁还做篾竹活啊!”
梁韵希仍旧笑对着房东的背影。
那道高昂粗粝的声音渐远,布底鞋踏过青石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方才还一脸莞尔的女人转而没有了笑容,嘴角耷拉下去,那双温润的杏眼里霎时变得阴郁,低声骂道:“黑心老太婆,有本事别收提成啊。”
她把两道门重重关上,发出“嗙”的声响,震的那生锈的牌匾晃了两下。
被改造后的东升街旅客来往不断,原本一尘不染的白墙上被刻上了醒目的“嵊州”二字,随处可见的“我在嵊州很想你”的路牌。
小吃摊前永远排满长龙队伍,汉服体验馆每日涌入年轻顾客,就连高价售卖的文创店也有人买单。
没有人来光顾这家老土的竹编体验馆。
梁韵希抚上那泛着青黄色的竹篾,眼里闪过一丝落寞,惆怅了几秒,继而背起旁边一个竹篮,大剌剌走到门外,高声吆喝道:
“来看一看喽!手工老篾竹活,竹编小挂件,配饰都有,还可以上手体验做编织!”
她生的一副地道的江南女子模样,气质温婉清丽,乌黑亮发被一根竹编发簪束起,身着浅蓝色宽松旗袍,腕间玉镯发出莹润的亮泽。
美貌使人频频回眸,一切看起来岁月静好。
下一秒,她的嗓音又拉高了一倍,整个街道都回荡着她粗粝沙哑的杀猪叫声。
经过她的浑身解数,终于在这人流涌动的工作日,以低价售出了三个竹篮。
晚上收铺时,梁韵希看着账本上可观的数据,想到爷爷灿烂的笑容,哪怕是亏本买卖也认了。一出门,碰巧撞上还在着急忙活的汉服体验馆的老板娘,几乎从早忙到晚,直至凌晨十二点。
看到梁韵希后,敛起耳边垂落的发丝,不经意露出崭新的红色大钞,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小梁啊,今天又结束这么早啊,怎么一天比一天闲啊,要我说,你改成卖卖旗袍和簪子的铺子得了,做生意不能那么死板。”
梁韵希充耳不闻,四处翻找眼镜,寻找无果,眯着眼睛说:
“阿姨,你说什么,没戴眼镜听不清。”
汉服馆老板娘:“.......”
她转了转眼珠子,状似白眼的样子,刚要转身,又停下脚步。
“诶,小梁,你没听那阿婆说啊,你这个铺子已经有人看中了。”
梁韵希猝然停下脚步,问道:“什么意思?”
老板娘不耐烦的重复了一遍:“什么什么意思?字面意思,听说买家还是个关系户。”
梁韵希走近一步,嗓音发颤:“为什么?我怎么没听说,你别唬骗我。”
老板娘意识到不对,煞有介事道:“诶,我唬骗你呢。”
梁韵希还想再追问,对方已经重重的关上门,只留下关门后的余震声。
她对着那块摇摇欲坠的牌匾发怔。
——秀·昭竹编体验馆
从太爷爷太奶奶那个年代起,经营至今已有70余年,最初被称作”竹编之乡”的嵊州,家家户户都有几个篾匠,上山挑竹,劈竹,去青,刮条等几十个制作工艺,制作成实用的家具,团箕,篾席.....流传到他们这个年代。
被流水线,标准化的塑料工艺大面取代,手艺人引以为傲的手艺被嗤之以鼻,早年因竹编制作而落下一身病根的老人们早已浑浊了双眼,花上数十个小时编制的竹篮子却无人购买。
即使从商铺改成手工体验馆,融入新式产品,也只是泛起一小片水花,与这条布满花花绿绿的装饰的街道格格不入,像是一株濒临枯死的野草。
一回到家,她就听到爷爷的呵斥声,闻声进屋后,满地竹屑飞扬,废弃的竹条布满角落。
“梁爷爷,你这人不讲理!以后都没人来你这学了!”小钟一边哭啼一边指责,屁颠屁颠跨过了门槛。
梁爷爷坐在凳子上,拍着腿,兀自吐苦水道:“这个小钟真不中用啊,讲什么为了拍摄来学的,给我浪费那么多材料不说,说几句就甩门走了。”
梁韵希摇了摇头,倒了杯温水给他:
“牙牙(爷爷),现在教导年轻人要讲说法,何况小钟愿意学就不错了,而且....”,她停顿片刻,垂眼道:“拍摄还能给我们小店来点生意呢。”
说到生意,方才还须发怒张的小老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金光,即使透着厚重的老花镜,也是藏不住的期待。
“今天卖了几个蔑货呀,囡囡?”
梁韵希笑了笑,翻开手机上的账本,一脸得意:
“今天人多,生意好,有十个呢!”
梁昭的笑意敛了敛:“啊,那挺好啊,想当时和你娘娘的时候啊,一天几十个都算少的勒。”布满皱纹的眼皮垂下,想到去世的老伴,眼里顿时闪烁着泪光。“这一晃啊,你娘娘(奶奶)走了好些年了,留我一个老身子骨,徒留这一门没用的手艺啊。”
梁韵希脸上笑意不变,抚上老人的手:“牙牙,你还有我呢。”
——还有我,这门手艺就不会失传。
老人困的早,晚上九点就已沉沉睡去。梁韵希心神不宁的盯着缴费单,按照这几个月的流水和高涨的房租,此后的每个月都在亏本,甚至赔到养活自己都困难。
父母早年就意识到光靠竹编活没法糊口,进厂后每个月补贴家用,是爷爷奶奶一手把她拉扯到她,从衣食住行,再到举起笨重的蔑刀,直至手上有了不可磨灭的磨损。
手上的老茧,裂痕早已陪伴她多年。还有那间铺子也是,房东若是真想卖掉这间铺子,爷爷奶奶多年的心血全部消散于无,看着所剩无几的余额,她打开了抽屉中的存折。
从大学毕业后打工,一点点攒了起来,除了前期改良铺子投入的费用再也没碰过。
——如果有人想要买下这间铺子,她就得先人一步。
看着那泛黄的包装,她的眼眶越来越酸,甚至还安慰自己,这一切都不算晚,直至打开的那一刻,梁韵希顿住了。
里面本来只有一张银行卡,又多了一张,甚至塞上了一张纸条。纸条早已泛黄,就连上面的字迹也变得模糊,梁韵希把灯打开,看清字迹后,再也克制不住流泪的冲动。
——囡囡啊,奶奶我年纪大喽,眼睛越来约花,腿脚也不利索,怕是没有多少日子能陪你了,时间过得可真快,昨天还见你牙牙学语,如今你能徒手举起蔑刀,劈竹,刮青,手艺一天比一天像样,只可惜,奶奶怕是看不到你出嫁的光景喽,没有陪伴你多久时光,字也没教你识得几个,就给你一身做竹活的手艺。
只盼你以后嫁个好人家,不用家境多体面,心里待你好就够,如今也是看不到你穿嫁衣的模样了,晓得你为了不拖累我们老俩口子,一直在勤工俭学,我把这辈子的积蓄都存在这张卡里,不敢叫你大手大脚过日子,但倘若以后在婆家受了委屈,手里有这笔钱,你就有底气转身走,当是奶奶给你的嫁妆了。
李温秀 爱你的奶奶
提笔于2019.3.19
梁韵希依稀记得奶奶殡葬那日的光景,一直到入殓时,她才忽的反应,那个鲜活乱跳的小老太婆不在了,眼泪大颗大颗落下,哭了三天三夜,接受了离开的事实,奶奶却没造访过她的梦境。
同那天去世的心情一样,梁韵希抱着那张卡跪坐在地,哭的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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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梁韵希赶了个早把银行卡的钱取出,加上买下铺子的费用和拖欠的房租,足够接下来的经营无忧,就在她赶去街上的路上,天空猝然下起了一阵瓢泼大雨。
回到店铺时,她换了一件衣服,拿上钱去找房东,就在打开门那一刻,看到了房东太太,和平时嚣张跋扈的样子不同,换了一身体面的衣裳,撑着把油纸伞,脸上是讨好奉承的笑容,丰腴圆润的身子挨着旁边的人。
梁韵希的目光又落在旁边的人身上。
油纸伞下,他的肩膀湿了大半,头发很长,雨珠顺着刘海往下淌,单眼皮,眼尾稍长,眼神暗淡,似乎透着隐隐不耐。
一滴雨珠滑落在他的唇上,被他随意抹去,冷声开口:
“都已经买下来了,还有什么好参观的?一家老铺子而已,过两天就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