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憩一番,仙盟东派继续南下,在初春时节抵达柢江中段的石港。
石港四通八达,是柢江的一个重要港口,旅人络绎不绝,东派浩浩荡荡一行人竟不显得扎眼。
临近城门,纪骁便一眼看到了人群中那只鲜艳的仙鹤。鲜红的发带飘扬,秦双芸靠在仙鹤旁,笑意盈盈地朝他们作揖。
“诸位,我是琅琊间辉诸峰的秦双芸。奉楚峰主与徐峰主之名来迎接各位。”她身着白色细纹校服,言辞得体,比第一次在辉诸峰见到时沉稳了不少。
众人还没来得及说话,慕禹从欧阳磬身后钻出来:“小芸师妹!”
秦双芸眼前一亮,朝他挥挥手:“慕师兄。”
欧阳磬咳一声,说:“秦姑娘带路吧。”
仙盟西派所住的驿站临街而建,屋舍连绵,十分恢弘大气。
慕禹偷偷溜到门口的秦双芸身旁,轻抚着仙鹤,询问:“小芸师妹,南下途中有什么趣事吗?”
秦双芸拴好仙鹤,二人并肩而立,混入人群,有说有笑地沿街而行。
顺着喧闹的长街走了一圈,回到起点,秦双芸抬眼一瞥,就朝着仙鹤旁伫立的人身上扑过去:“哥哥!”
秦风玦的冰山脸微微融化:“嗯。”
慕禹收起脸上的笑容,正色:“秦师兄。”
他拍拍秦双芸的头,让她站直身体:“没大没小。”
秦风玦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面前拘束的慕禹,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三镜峰修行的是无情道吧。”
慕禹应了声。
“我记得往上数五任峰主,有四任峰主的证道方式都很奇特。”秦风玦拍了拍秦双芸的衣摆,“小芸,你进去吧。”
杀妻证道。
秦双芸觉察到了诡异的氛围,左瞅瞅右瞅瞅,不舍地走进驿站。
秦风玦上下打量着慕禹:“慕师弟,要是想精进修为,就放弃一些不必要的,不要让别人为你付出代价。”
慕禹抿住嘴唇:“我知道了。秦师兄。”
多情总被无情恼。
可这无情与多情,偏偏是同一个人。
爱恨嗔痴便如梅子黄时雨般,深深几许。
深夜,琅琊间的四位峰主难得在没有杜璞文的监视下齐聚一堂。
元尧趁机向徐层霄和楚晌欢道明了计划。得知了凉镜菱和柳熙木的态度后,两位表示赞同。
徐层霄摸摸胡子:“虽然我一向不喜凉镜菱,但是非对错我分得清楚。”
楚晌欢拉着裴舟珩的手,泪眼朦胧:“你一定落下病根了吧?你来我的房间,我给你配药方。”
纪骁迟迟没等到裴舟珩,耐不住去敲了元尧的门。
“谁?”
“峰主,是我,纪骁。”
元尧拉开门:“纪公子。”
纪骁耐住探头寻找裴舟珩的心思:“峰主,你们还在商谈吗?”
元尧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你问舟珩是吗?楚师妹说要给他配药方治病根,他现在在楚师妹那里。”
纪骁得到了答案,转身要去敲楚晌欢的门:“谢峰主。”
元尧没关门,朝他招手:“纪公子,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纪骁停下脚,跟着元尧坐在塌上。
元尧托起烛火,放到两人面前的方形小案上。
“纪公子,今晚我将我和子……舟珩的计划说与了其余两位不知情的峰主,他们都是持赞成态度。”
他叹了口气:“纪公子,我很佩服你。为了复仇,你有决心。”
纪骁默默听着。
元尧继续说:“其实听语仙人的话,你可以不用太放在心上,我相信事情到最后一定有转机。”
烛火在两人间摇晃,纪骁脸上忽明忽暗。
他不动声色地问:“转机?”
元尧宽慰:“是啊,说不定你不会死。李大夫和楚师妹医术高超,有八成的把握可以将你救活。”
纪骁面无表情:“听语仙人说,只有我能杀了杜璞文,但我会死。”
元尧只当他心里难受,语气放柔和:“他话是这么说的,但是你不用太在意。一定会有生路的。”
“哦。”纪骁僵硬道。
他猛地起身,朝元尧作揖:“峰主,打扰了。我先告辞了。”
楚晌欢的门响起来的时候,治骨痹的药方刚刚抓好。
裴舟珩知道肯定是纪骁,朝她道谢便匆匆出了门。
纪骁抱着手,轻轻瞥了他一眼,起身就走。
裴舟珩意外地跟上他。
进了门,纪骁在一片漆黑中平静地问道:“我是你的棋局里最重要的棋子?”
裴舟珩想点上烛火,纪骁按住他的手,咬牙道:“是不是?”
裴舟珩对上他清亮的眼睛:“……是。”发什么疯。
纪骁死死按住他的手,就是不让他点亮这一方小小的天地。裴舟珩索性收回手,抱着手靠在门上。
纪骁继续:“所有的布置你都和我说过?”
裴舟珩心虚:“……是啊。”怕信服度不够,他补充,“我连我怎么和师父搭上线,怎么去南诏都告诉你了。”
好。很好。
纪骁怒极反笑,声音里带着点扭曲的笑意:“我信你。”
我看你能装到哪一天。裴舟珩。你觉得和我说了我就不愿意杀杜璞文是吗。
裴舟珩侦察能力极强:“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纪骁努力平复情绪:“元峰主说其他峰主也赞同。”
裴舟珩放松下来:“这个是刚才决定下来的,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纪骁深吸一口气。
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
骗了我,就要付出代价。
他扭曲地想,转身一步一步逼近靠在门上的裴舟珩。
屋内黑灯瞎火,裴舟珩莫名觉得危险。
他站直身体又要去点烛火,纪骁一把将他按在门上。
他比裴舟珩高半个头,裴舟珩感觉呼吸似乎都被压迫住,十分难受,伸手去推他:“纪骁你连个灯都不点……”
裴舟珩说不出话了。
纪骁伸手抓住他拒绝的手,低下头咬住他柔软的唇瓣。
骗我的代价是我可以对你为所欲为。
裴舟珩瞪大眼睛,猛地推开他:“你……”
纪骁用力抓住他的手,歪头重新吻住他的嘴唇。
真奇怪。明明刚才还是一腔怒火,亲上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人时,所有无处发泄的愤怒都化作了涓涓流动的春水。
他现在只想将柔软滚烫的嘴唇吞进肚子里,让裴舟珩再也说不出任何骗他的话。
……
裴舟珩觉得自己疯了。
在一个黑灯瞎火的房间里有理智地和一个要死之人亲得火热确实疯了。
但是他不想思考。疯就疯吧。
……
纪骁松开了手。
裴舟珩猛地呼吸了几口气,低头擦去嘴上暧昧的水迹,疼得他龇牙咧嘴。
属狗的吗,我嘴都破皮了。
纪骁沉默地看着他。
烛火还是没点上。
裴舟珩眼神飘忽,说:“我困了。”
他手忙脚乱地脱掉外衣,直直躺在床上。
纪骁坐在床榻的另一边,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裴舟珩,你迟早会告诉我的。
“那时,我突然害怕了。”
“元尧,如果被公审的是你,我会直接劫走你,叛出师门,调查出一个真相。”
“师父死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在我面前被折磨成半死不活的样子。”
“可惜,被公审的人并不是你。”
“我后悔了……子舟,我后悔了……倘若再来一次,我会那样的……”
又是这段对话。
裴舟珩睁开眼睛。
天蒙蒙亮。
“我这个人,不想要别人的真心,也不想给别人真心。”
真心?真心什么都不是。
他付出过真心,得到的是一句害怕和求死不得的痛楚。
他不信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