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亮的剑锋落下,呲啦——
他的头掉了,轱辘轱辘转了几圈,天旋地转中,始终是霍昭那张魔鬼般的面容。
司珩猛地惊醒,眼前依旧是那张挥之不去的脸——
“啊啊啊啊啊啊!”
魏七直起身后撤三步,拍拍胸脯道:“公子叫什么,难道是做噩梦了?”
“我说没说过,你……”
“是————,不让我进你的屋子,可是公子昨日还要我奋进,今日自己却睡到日上三竿,这不太合适吧。”
雪白的亵衣被汗浸透,司珩深深地喘气,看一眼外面大亮的天光,声音干涩低哑,“出去。”
“奴婢理解公子想睡懒觉的心情,可是……”
下一秒,一股携着内力的劲风扑面而来,魏七飞了出去,连带着屋门“砰”一声紧闭。
真是纳了闷了,魏七心想。
那日在天街上初见司珩骑着高头大马,笑声爽朗明亮,明明是一个很旷达的人,这怎么短短几日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
魏七拍拍屁股站起身,眼前突然冒出安禾的大脸,还是倒着的。
“你也觉得公子很奇怪吧,”安禾倒吊在屋檐上,嘴里嚼着一根狗尾草,“公子以前脾气不这么大的……唉,你说女子来葵水脾气会变坏,这男子有没有类似的可能呢?也不对啊,我也是男子,我怎么没有啊?难道是公子天赋异禀?也不对啊……”
魏七哈哈了两声,转身翻了个隐晦的白眼。
三日后,东院就来了个白胡子老夫子,拎着个书箱,进了书房的门和司珩相谈甚欢。
魏七在门口偷听,就听懂这老头姓贺,是来教她念书的。
魏七有些诧异。书塾可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上得起的,更别提请教书先生来家里单独上课。她以为,自从那日惹恼了司珩之后,教她读书的事就不了了之了——不读书也没关系,她总能想法子活下去。
司珩这个人,跟他面对面时总是一副避她如蛇蝎的模样,可又惦记着给她请教书先生,真是奇怪。
魏七还在思索,书房的门就被拉开了。
“想必就是这位姑娘吧。”白胡子老夫子慈眉善目,司珩还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说话也毫无波澜:“书房内辟出了一个隔间,今日起,你就在此听贺先生讲学,每日都要考校。若有一日不合格,你便老老实实回去当你的洒扫婢女罢。”
魏七低眉顺眼,行了个怪模怪样的礼,道:“是。”
进了门,跪坐在蒲团上,老夫子笑着问她:“姑娘读过书吗?《百家姓》之类的也可。”
“没读过。”
“那姑娘可认识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也算。”
“不会写。”魏七答得都十分干脆。
“好好好,姑娘倒是爽快,是个妙人。”老夫子捋了捋胡子,“那老朽倒要先向姑娘请教一个问题,”
“若你行于沙漠之中,遇一橐驼,其将干渴而亡,而你手中恰有一壶水,你待如何?”
魏七沉思片刻,回答道:“我留半壶,给它半壶。”
“你的水能不能支撑你走出沙漠尚不可知,为什么要喂给它呢?杀了它饮血吃肉,岂不美哉?”
“橐驼能驮着我走,也能带我找到绿洲。就算我不救它,等水喝完了却没走出沙漠,依旧死路一条。”
老夫子抚掌笑道:“姑娘虽不识字,却是有大智慧之人啊。”
屏风后,司珩放下手中的书,垂头静默片刻,悄然起身离去。
魏七侧头觑着缓缓合上的门扉,心中还有剩下半句话,未曾说出口。
——若它不能带我找到绿洲,再杀也不迟。
这日下午,魏七早早地完成了课业,忽然有些困倦,便趴在书桌上补觉。
迷迷糊糊中,屏风那一边传来了说话声。
“这么多年过去了,珩哥哥的书房还是和从前一样,一点都没变。你看这瓷娃娃,是我儿时亲自做了送给珩哥哥的,没想到他还好好留着。”是个女子,听着声音很是年轻,清亮婉转如同莺啼。
“岂止好好留着啊,小姐看,这瓷娃娃摆在这么显眼的位置,一点灰都没落,想必司公子是日日把玩呢!”也是女子,听着像是前头说话女子的婢女。
“你这丫头,再胡吣,小心我打你板子!”
“嘻嘻,能哄得小姐开心,打板子我也认!”
一主一仆娇笑打闹,一点都没发现屏风那头的魏七。魏七睡得正香,被人搅了清梦,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手在桌上挪动,碰掉了毛笔。
清脆的落地声响起,那头的说话声立马停了,一个婢女装扮的小丫头悄悄绕过来,看见魏七,一声惊呼,“小姐,你看!”
那“小姐”快步走来,一双杏眼瞪圆了,倒吸一口凉气。她也不说话,先是上下打量了魏七片刻,随后端起架子,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珩哥哥的书房中?”
魏七睡眼惺忪,不紧不慢地伸了个懒腰,还打了个呵欠。
“大胆,我家小姐问话,你也敢怠慢!”那小婢女出口呵斥,魏七好像这时候才注意到旁边有人似的,一骨碌从蒲团上翻起来,行了个蹩脚的礼。
“见过这位小姐。回小姐的话,奴婢是东院的洒扫婢女。”魏七垂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以及这位“小姐”华丽的裙裾,绕着自己缓缓滑动。
赵景怡这次从前到后地细细打量她一圈,最后停在她身前,用细长的指甲挑起她的下巴,一眨不眨地看,好像能从魏七脸上看出花来。
“珩哥哥的院中从来没有婢女,如今居然多了你这么个小东西。难道,你是他的通房丫头?”
说到“通房丫头”四个字时,她放慢语速,说得格外用力。
赵景怡生得高挑,腰背挺拔亭亭玉立,比魏七高了整整一头,压迫感十足。魏七感觉自己的下巴要被她扣烂了。
“回小姐,奴婢曾流浪街头,司公子瞧奴婢可怜,心生怜悯才将奴婢带回府中而已……什么通房,是万万没有的事。”
“哼,”赵景怡收回手,冷哼一声:“随便捡能捡到你这样的货色,也是奇了。”她正要转回身,突然瞥到魏七身后的书桌,目光一下定住,缓缓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砚台,手在微微颤抖。
“我问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话问的,好像这是你家一样。魏七低头翻了个白眼,语气依旧恭敬谄媚,“公子嫌弃奴婢粗鄙,说……女子应像赵家小姐那般,通文墨,懂诗书,才配在东院伺候。于是特许奴婢在此读书。”
“呵,呵呵呵。”赵景怡像是听到了笑话,掩唇低笑起来。
下一刻,她手里那尊海棠砚,骤然朝魏七飞过来,狠狠砸在她额角上,把人砸得向后趔趄。魏七倒地的瞬间,海棠砚也在地上四分五裂。
赵景怡突然发难,魏七被砸蒙了,脸上一片空白,下意识就想捡起地上的碎片割断她的喉咙。她用了极大的控制力,才起身跪好,额角已经血流如注,糊了她半张脸。
此时细细看来,她眉间眼角,居然是笑着的。
“耍小聪明的下贱胚子,也配用我的东西。”赵景怡连眼神都没再施舍魏七一个,带着婢女扬长而去。
魏七在原地跪了许久,连额头上的血都不流了。
她的眼睛始终注视着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个鎏金嵌绿松石指环,正静静反射着窗外射进来的夕阳光线,是方才从赵景怡手上甩下来的。
……
一月前。
朔京繁华,是和江南不一样的繁华。
江南有小桥流水垂柳,让人想起细腰软语的女子。朔京有风雪,让人想起厚重古朴的编钟。
但无论何种繁华,都不是魏七这种下等人能享受的。
从扬州一路北上,她那点微薄的盘缠没走出扬州就花完了。一开始,她靠偷、骗、抢度日,让人抓住就是一顿毒打。后来水患日益严重,能让她偷的都没剩多少人家。越来越多的人加入难民的队伍,在路上又逐渐减少。魏七实在太饿了,就去挖野菜,啃树皮,偶尔能挖出一只田鼠,就是要偷偷躲起来啃吃的佳肴。
如今进朔京的城门都要严格盘查,不准放进去一个流民。
魏七身量小,骨瘦如柴,躲在运菜车的箩筐里才得以混进来。
她觉得自己简直进入了人间仙境。这里没有洪水,没有饥荒,人人脸上都有笑容,走到哪里都是一片富贵祥和的景象。
终于,魏七找到了一个适合她的角落。
这里阴暗逼仄,潮湿腌臜,只有一棵歪脖子烂槐树,和她一样,都是格格不入的东西。魏七疲惫地窝在树下,摘下树上唯一的一串槐花,一粒粒摘下来,放在嘴里细细地嚼。
和记忆中的槐花饼味道很像。
车轮压在青石路上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微风送来氤氲香气,一架华丽的马车缓缓驶过,停在距离魏七不远不近的地方。
魏七看不见车帘里的景象,只见一只雪白细腻的手伸出来,丢出一只包子,像随手丢掉一粒尘埃。
魏七也不管包子在地上沾了多少脏东西,她连包子带泥土囫囵吞下,不久就失去了知觉。
魏七记得,那只手上就带着一只鎏金嵌绿松石指环,和如今一样,反射着耀目的光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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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橐驼和指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