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营地内已没有脚步走动。
秦则宇在帐篷里将刚刚的对话听了个大概,他很担心新来的两人。这群人就是为非作歹之徒,入了这个坑,极有可能性命不保。只是他自己也被绑得严严实实,嘴巴也被胶带封住,无可作为。殊不知,钟应和余山两人在角色扮演中,玩得不亦乐乎。
帐篷内,余山静坐着盯了钟应好一会儿。钟应疑惑地摸了摸脸,余山的眼神要是深情一点,又或者他现在不是这一张老父亲般的脸,倒是可以很享受。
余山从未有过这种与人周旋的体验,当然,更别说这是堂而皇之的演戏骗人。他在村里的三年,一开始都会避免和人对话,不可避免的情况下也是以简单直接的话语了结。他更多的是默默观察在一场对话中不同的人,不同的表情,不同的语调。人情世故是最难学的部分,他常常以一个旁观者在村里游走。村口小卖部是他偶尔会去的地方,但一去就会被重点关注,他实在应对不来就会逃走。他能以解决问题为目的去沟通,但就是不会闲聊,更不会开玩笑般的信口胡诌。总之,在村中,虽然他也是扮演一个角色,但那也是他本身,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自我的框定之中。但刚刚那场对话,在钟应的指导下,他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他不需要考虑太多,任意胡说八道,不用被自我限制,也不用害怕结果,无拘无束。
在余山看来,钟应就像猜透了对方,慢慢把对方拉向他们希望的轨迹上,最后的结果也如预期一样。
钟应见余山有些愣神,用意念询问:「怎么了?」
余山眼睛重新聚焦,「演技不错。」
「你也挺好。」
「扮成老头并不是个好形象,到时候秦则宇见到你会认不出来,怎么和他解释。」
「秦则宇那边不用解释,就当我是你偶遇的老人家,老人的身份对于这伙人来说比较没有威胁性,但是好像他们已经认为我是你老父亲了呢。」
「你故意的。」
钟应挑眉,「我的好孩子,接下来可别露馅。」
余山选择无视这句话。
「接下来呢?」
「不着急,好好睡一觉。你说的那股类似灵识的力量应该是人类修炼获得的力量,可以算作人识的加强版,与灵识一步之遥,没有威胁。明天看能不能找机会接触到秦则宇,确定他的状态才好做下一步打算。」
余山和钟应睡得极好,只是秦则宇难以入眠。
早上,两人被外面嘈杂的声音吵醒。刚拉开帐篷,就看见了昨天的壮汉在搬一个兽夹。两人瞟了一眼,收回目光装作没有看见。昨晚一直没有露面的两名年轻男女,今天就站在大帐篷门口,关注着其余人的动作。眼镜男坐在一旁的便携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做了标记的地图,正研究着。瘦子看到了两人,低头给眼镜男汇报。眼镜男招手,挤出一个笑容和他们打招呼,余山热情回应,钟应礼貌一笑。
秦则宇还是被绑在帐篷里,但是有一个人正在帮他解绳子,另一个人手上玩着刀,在旁边防备着。
余山跟着钟应向着眼镜男走过去,眼镜男收折好地图,站了起来,与年轻男女并肩站着。
潘老板:“两位,早啊。”
“早。”
“早。”
“昨晚没来得及介绍”,眼镜男扶了抚眼镜,“鄙姓潘,大家叫我潘哥,二位当然不能这么叫,是不是,叫我潘老板就行”,潘老板看向两位年轻男女,“这是小萝,我妹妹,这是他弟弟,阿琥。”
钟应微笑示意,“我叫余应,这小子叫余岸。承蒙潘老板照顾。”
“客气客气。我们是收钱办事,您可是雇主。”
“那也是因为潘老板愿意接这个活。”
潘老板满意地摆摆手,“不说这些了,那边小帐篷里有食物,您二位随意挑,早饭可要吃,不然伤胃”,说着,他的手放在胃部揉了揉。
钟应忍着对方那动作带来的油腻而反胃的感觉,回答道:“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钟应带着余山往潘老板指的方向走去,正面遇上拿着一瓶水和压缩饼干的胖子,往绑着秦则宇的帐篷走去。
看来这伙人没打算任由秦则宇自生自灭,至少目前是有意要保他的命。
帐篷里水粮、药品等物资充足,余山估计了一下,够这伙人半个月。
钟应与余山对视一眼,各自拿了自己的那一份,出了帐篷,在一旁干嚼着,默默观察着他们收拾装备。
待吃完早饭,这伙人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惊喜的是,秦则宇被胖子从帐篷里带了出来,潘老板凑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秦则宇脸色越发深沉。
潘老板注意到钟应和余山的目光,大方笑了笑,招呼道:“来,这是我们的顾问,给你们介绍一下。”
钟应面上扯出一个极其敷衍的笑,好似完全不感兴趣,但又必须客套一番的敷衍,缓步靠近。
秦则宇认不出余应就是钟应,但对于余岸产生了些许熟悉的感觉,却也未能联想到余山。他眉头紧皱,打量着两人。
“这是我们秦顾问。“
钟应伸出手,作出握手邀请。
秦则宇在潘老板的注视中,木讷地握了上去。
“你好,我姓余,名应,这小子叫余岸,我们在山里迷了路,幸而遇见潘老板愿意带上我们,送我们出山。“
秦则宇听见“余”“应”二字,眼睛亮了一下,但转而眉头皱得更紧。短暂地与钟应眼神相接后,迅速移开了目光。
潘老板始终噙着笑,看着双方打完招呼,有意沉默两秒,才说到:“二位,你们吃好了就去收拾行李,半个小时后我们要出发了。”
“好,余岸,去收拾一下帐篷和行李。”钟应想着机会就在眼前,他们两人中得留下一人和秦则宇聊一聊,只好以“父”之名安排余山去做事。
“余岸”略显不情愿,但还是大步往帐篷走去。
“潘老板,秦顾问是不是对野外的动植物特别了解啊?”钟应没有试图直接与秦则宇对话,而是借问潘老板,以此来表现对其所拥有的主宰权的服从,最终当然是想让潘老板在这种错觉中放松警惕。
“那当然了,就是对动植物研究太多,都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了。”
这伙人绑了秦则宇,倒是没让他受体肤之苦,只是精神上似乎受到了打击,眼神飘忽躲闪,像是真的不擅长与人打交道似的。
钟应看向秦则宇,作出打量的样子,后者盯着地面没有回应,钟应了然似的收回目光,“秦顾问一定是潜心研究,才甚少与人相处,想来秦顾问一定取得了一番成就。果然只有心无旁骛,才能做出一番成就。”
潘老板在心里嗤笑一声,嘲笑着“余应”自以为是的推论和拍错地方的马屁。
钟应看这人上了钩,趁热打铁开始了表演。
“秦顾问能够为潘老板工作,想来潘老板也是一个能人,年纪轻轻,大有作为,后生可畏呀。唉,哪像余岸那小子,不求他成就一番事业,只求他别败了家业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其实我年轻的时候对野外动植物摄影很有兴趣,但是当时负担太重,工作起来完全没有喘息的空间,只好搁置了,直到现在才有机会来到野外,深入大自然。可惜野外生存技能太差,差点有来无回。上天眷顾,陷入绝境之时遇到了潘老板,这才保住了小命。”
潘老板脸上溢出了笑容,但是“钱”推动的事情可别想用“情”给忽悠过去了,“您给了钱,我是个生意人,守信用,您放心。”
“当然,除了钱以外,我们也应表达最诚挚的感谢。”
还有什么比救人一命而收到的感谢更有说服力呢。潘老板坦然接受,当然他也听明白了这感谢里夹杂的那一点需求,“余应”在寻求他的准许,这种主宰权在手的感觉,他很受用。生意人嘛,须得有来有往。
“你说你对动植物感兴趣,路上可以和我们秦顾问聊几句,机会不可多得啊。”
“太感谢了。”
潘老板看着“余应”激动的样子,以俯视的姿态轻笑一声,不过顺水推舟,假意施恩,就让人激动不已,真是有趣。
“余应”激动得要立马上前与秦则宇交谈,胖子从秦则宇侧后方闪出,挡在面前。
“余应”无措地看向潘老板,潘老板笑道:“您先别激动,别吓到我们秦顾问了,对不对,我先和他说两句,给您铺垫铺垫。”
说着,潘老板揽过秦则宇的肩膀,背离钟应走了几步,在秦则宇耳边悄声说着什么。
潘老板的“铺垫”,果然是些威胁。
秦则宇不想因为自己而害了两位毫不知情的无辜路人,只得接受潘老板的“叮嘱”。
“余应”还是激动地一靠近秦则宇就拉住了他的手,握的很紧,秦则宇在礼貌的尺度内用力,没能将手抽出来。
“秦顾问,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太激动了,有些问题要请教你,还希望你能不吝赐教。”钟应一边说着,一边通过相握的手将一丝神识引到秦则宇身上。这样的方式才不会让那两个小朋友察觉到。这一握,让钟应得以好好探查了一番秦则宇的身体状况,如果除去秦则宇胸腔内那颗不明妖物的灵丹不表,身体很健康,钟应很欣慰。
这颗灵丹隐藏得极好,若非灵丹对钟应神识那出于本能且无法克制的恐惧而导致的惊颤,钟应差一点略过它。这样看来,这颗灵丹应该没有被那两位小朋友察觉到,至少潘老板是不知道的,不然的话,秦则宇大概已经被剖开挖丹了。
钟应让灵丹乖乖呆着,灵丹不敢不从。钟应将那丝神识留在了秦则宇的左腿小腿骨上,尽量避免对那颗灵丹造成影响。他收回手的瞬间,才注意到叫阿琥的那位小朋友在看着他,虽然他一回头,阿琥就赶紧收回了视线,但好像对方看了有一会儿了,那眼神里不像是探究,而是担心。阿琥被单拎出来,成为钟应特殊关注的对象。
秦则宇勉强提起精神,“您有什么问题,您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余应”环顾一圈,营地里打包工作已经基本完成,“余岸”正在卷帐篷。“现在不急,只要有秦顾问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还希望路上不要觉得我聒噪。”
“不会的。”
“那太好了。那我先去收拾行李,我路上再请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