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梦

这部电影值得分析的美学与镜头语言实在太多。两人中间都未曾休息,边看边讨论直到晚上六点,才过完一半多一点。

廖岑秋按了暂停,偏头问她:“六点了,要不要先吃饭?”

杨亦泠垂眸看了眼手机:“你饿了吗?”

其实,她并不愿这么快就结束与他的独处。

廖岑秋借机舒展肩颈,向后靠在椅背上:“还行。不算太饿,但可以吃点。”

“我也没有很饿。”她垂下眼帘,将进度条往回拖,“还能再解析半小时左右,你觉得可以吗?”

“可你晚上还要排练……”廖岑秋眉心微蹙,“空腹能行?”

“垫个面包就行咯。”杨亦泠耸耸肩,理所当然地说,“当然作业要紧!”

廖岑秋绷紧下颌,许久从齿缝里漏出一句:“行,算你热爱学习。”

两人最终过完三分之二的剧情,约好后面有时间再继续。

走出图书馆后,杨亦泠都生出几分恍如隔世感。

天际的云一簇又一簇,扎堆又分散地飘荡。慢悠悠、不急不躁,色彩浓厚得如同一幅巨型风景油画。而西边的太阳正朝地平线沉落,努力洒出最后的橘红色余晖,像是要在他们身上泼上一层金粉。

见廖岑秋在原地没动,杨亦泠问:“你准备怎么回去?”

他双手插兜,没直接回答,只是问道:“你晚上排练的地方在学校里?”

杨亦泠鞋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石子,回答:“在新文院楼。”

廖岑秋点点头:“你知道从这里怎么走吗?”

他大概早就察觉到她方向感不好。杨亦泠脸颊一热,低头摆弄手机:“不清楚,但我可以导航。”

廖岑秋微眯起眼,见她举起手机在原地转了一圈,便问:“现在地图让你往哪走?”

“好像是……”杨亦泠迟疑地指向一条林荫路,“这边。”

“收起来吧。”他笑了,抬手点点自己,“现成的**导航在这里。今天我带你认认路。”他故意将语调拖得悠长,又添上一句,“下次可别再找不到了。”

落日余晖恰在此时笼住他,杨亦泠望过去,只觉得那人连发梢都浸在光影里,仿佛连夕阳也格外偏爱他。

恍惚间,她想起电影里的一幕:男女主角在黄昏的高地上翩翩起舞,脚下城市灯火流转,仿佛漫步于星辰之上。

美好得像梦,不真切,却让人心动。

一路上,两人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太熟悉,却也并不生疏——这大抵就是他们之间全部的关系。

杨亦泠跟在他身侧,只落后半步,一低头就能看见廖岑秋的脚步。

她默默数着。

一步……两步……三步……

所以,到底要走多少步,才能真正走到他身边去?

转念间她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荒唐,忍不住摇头轻嗤:早已不是青春年少的小姑娘了,竟还会生出如此幼稚的念头。

杨亦泠还在自顾自数着步数,没发现廖岑秋已在一处停了下来。她险些走过,被他一把拉回身侧。

“你要去哪呢?”

手腕被他掌心覆上的那一刻,力道并不重。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暖融融的。可松开之后,那点暖意很快便散进晚风里,如同抓不住的泡沫,恍恍惚惚的,像不曾存在过一般。

杨亦泠还有些出神:“到了?这么快吗?”

抬起头,才发觉眼前哪有什么文科楼——只有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

廖岑秋说:“你不是要买晚饭吗?”

杨亦泠心头微微一动,没想到自己随口一提的话,他都还记得。

她点点头:“对,那我去买晚饭。对了,你有什么需要带的吗?就当谢谢你今天带路。”

廖岑秋看出她的用意,也不多推辞,很配合地往门边一让,顺着她的话说:“中杯馥芮白,谢谢。”

“好。”

将咖啡递给他时,杨亦泠忍不住低声嘀咕:“这么晚还喝咖啡,不怕失眠?”

廖岑秋抿了一口,淡淡道:“无所谓,该失眠的时候怎样都会失眠。”

杨亦泠咬了一大口三明治,声音有些含糊:“少年不识愁滋味呀?”

廖岑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最终,他还是将杨亦泠送到了文科楼下。

天色尚未完全暗透,杨亦泠却仍有些不放心,转身叮嘱道:“到家发条信息吧,时间也不早了。”

廖岑秋被她这反客为主的嘱咐逗笑了:“这句话,是不是该由我来说更合适?”

杨亦泠想起网上的梗,理直气壮道:“谁说的?男孩子在外面也要保护好自己。”

廖岑秋:“……”

今天正值话剧《梦》剧组的第三次正式排练。

自上周五建组以来,舞台监制已根据导演与演员的时间,将排练安排在了每周一、三、五及周六的晚上。

全剧共分六幕。目前,杨亦泠已经完全熟读剧本,眼下正全力背诵第一幕的台词。

本学期的导演圆圆是电影专业大二学生,在剧社已有两学期经验,上学期还担任了副导演;而副导演兼编剧 Henry 则是刚入学的新人留学生,这学期才开始攻读文化艺术管理的研究生。

排练从开嗓开始,圆圆熟练地带领演员进行发声练习。

“气息要提上来,”她手按腹部,提醒道,“记得用丹田。啊——”

杨亦泠毕竟并非相关专业出身,也缺少表演经验。跟着试了两次,她仍在努力捕捉感觉:“啊——”

“小泠。”圆圆皱起眉,出声打断,“不要用喉咙喊,我们要的是胸腔共鸣。”她边说边示范。

接下来是绕口令。杨亦泠普通话其实不错,沪语口音很淡,口齿也清楚。最大的麻烦出在前后鼻音——她从小就无法分清,连读自己名字时也不例外。第一次排练时,这个问题就被大家察觉了。

圆圆是北方人,对此难以理解。她语气直接,面色也不甚温和:“你能在剧本上把前后鼻音都标上拼音吗?我不希望之后再出现这种错误。”

公开场合下,这话无疑给了杨亦泠不小的压力。可的确是自己做得不到位,她只好点点头,态度顺从:“好的,圆导。我会注意的。”

但心里终究不太舒服。几次下来,她总觉得圆圆有些小题大做。

中场休息有十五分钟的时间,杨亦泠特意下楼去透透气。

她点开微信,果不其然和廖岑秋的对话仍停在今天上课前她问他到哪了,他说还有五分钟。如今已是晚上,却依然没有对方新消息。

杨亦泠不耐地“啧”了一声。每次都是这样,一到线上就像消失了一样。

犹豫片刻,她还是低头打字:【到家了没?】

“小泠老师,你还好吗?”身后传来田翌廷的声音。

杨亦泠按熄屏幕,转过身时已换上甜美客套的笑:“还好呀。你怎么下来了?”

田翌廷举了举手里的烟盒与打火机:“解个瘾。”他叼起一根,又将烟盒递向她:“抽吗?”

杨亦泠摇头:“不了,谢谢。我不太喜欢烟味。”

“好嘛,真是乖乖女。”田翌廷含糊应着,退开两三米才点燃。他深深吸进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昏暗中弥散开来。

杨亦泠隔着一片灰蒙蒙看他。

田翌廷只比她小一岁,原先是IT专业,这学期为了追梦转来了电影系。如今重新从大一读起,倒是阴差阳错成了圆圆的同系学弟。

田翌廷的五官十分稚嫩,开扇的圆眼加上娃娃脸型看着根本显不出实际年龄。他又是十足的日系少年的打扮,留着一头都快和她一般长的及肩短发,烫了个小狼尾,简单扎起来。

每次见到他的穿搭打扮都是单色T恤加上花衬衫,就像个潮到会犯风湿症的青少年,衬得杨亦泠像是年长他好几岁的姐姐。

杨亦泠盯着他指间明灭的红点:“抽烟真就这么爽?”

“要不试试?”田翌廷抖了抖烟盒。

杨亦泠斩钉截铁:不要。”

接连被拒的少年也不恼,笑眼弯成月牙:“其实就是找个由头,深呼吸透口气。”

“那和直接深呼吸有什么区别?”

“嗯……”烟灰簌簌落在地上,田翌廷挠了挠耳后,“大概多了点薄荷味?”

“这样的话,是不是含颗薄荷糖的效果也是一样的。”杨亦泠瞥向远处便利店的方向,面露忧色,“你说说看,这里买烟多贵啊。”

田翌廷呛得咳嗽起来,扶着树干笑出眼泪:“小泠老师,你比我想的还幽默。”

“说起来,”杨亦泠挥开飘到面前的青雾,指向大楼外不远处的禁烟标识,“校园里不是不让抽烟吗?”

“……”

空气骤然安静。

田翌廷脸色一变,迅速把烟头摁进垃圾桶盖,碾出焦黑的螺旋,又用纸巾裹了好几层,才扔进去。

回去排练的路上,田翌廷主动打破沉默:“圆圆总对你特别严格,挺憋屈的吧?”

杨亦泠没答,却也算默认。她心想,你们也知道啊。

见她垂眸不语,他抓了抓翘起的发尾:“她那人就是死脑筋,轴起来八匹马都拉不回……你多担待。”

字字不提维护,字字皆是维护。

杨亦泠的指甲轻轻掐进掌心,面上却仍维持着淡笑:“既然圆导不满意,那一定是我做得还不够好。该反省的是我。”

“别这样说自己啊!”田翌廷听出她话里那丝压抑的怨与委屈,情急之下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却在半途迟疑着收了回来。

两人毕竟还没那么熟。

“三天排练就能有这样的效果,你绝对是天赋型选手!放心吧。”他凑近朝她眨眼,“真要闹过分了,我和呆呆肯定站你这边。”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俏皮,甚至略显浮夸。

杨亦泠别过脸去,一时之间,竟不知该生气还是该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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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梦
连载中今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