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亦泠回房后思绪纷乱。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几乎没再入睡。
早晨八点半,她已坐到餐桌前,机械地吃起刚热好的三明治,哈欠连连。
Cathy端餐盘在她身旁坐下,关心问:“感冒好点了吗?”
杨亦泠从堵着的鼻腔里勉强挤出一点气息:“好像更糟了。”
“真可怜。”Cathy撇了撇嘴。她环顾一圈四周,注意到男生少了好几个。
正疑惑之际,圆圆边往吐司上抹花生酱,边向她解释:“田翌廷他们吃完早饭,一起去晨跑了。”
Cathy惊讶:“难道这就是男明星的自我修养?”
圆圆差点噎住,翻了个白眼咳嗽着说:“他算什么明星?健身房精修三小时的照片,不就为了撩妹嘛。”
至于田翌廷最近想撩的是谁……想必社团里大家都清楚,正是这学期的女主角杨亦泠。
气氛忽然微妙起来。一时间作为众人视线的焦点,杨亦泠恨不得可以原地消失。像这样被当众起哄实在太难为情,她咬住后槽牙,心里恼恨田翌廷平时何必那么高调。
她强作镇定地喝了口兑水冲的奶咖,却被劣质植脂末呛得直皱眉头——这哪是咖啡?分明是刷锅水混着粉笔灰的味道。
人工香精的甜腻还在喉咙里翻滚,就听见Cathy嚼着苹果,轻飘飘丢来一句:“惯犯了啊,这人。”
大巴在十点整抵达别墅。
杨亦泠上车时,田翌廷已经坐在那里。她缓步走到原位坐下,神色平静地向他道了早安。
“小泠老师,昨晚休息得好吗?”他语气真挚,眼里找不到一丝伪装的痕迹,仿佛真的在关心。
杨亦泠几乎要相信他不是在明知故问——前提是忘记凌晨的小插曲。她心中暗惊这人的演技,脸上却展开无可挑剔的微笑。
“托您的福,很好。你呢?”她接着倾身靠近,用仅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一大早就做剧烈运动,也不怕猝死?”
她话音轻柔,却掺着昨夜的余怒。田翌廷听出那半分蜜糖半分砒霜的意味,识趣地只笑了笑:“谢谢关心,我也很好。”
卡丁车乐园距此不过半小时车程,杨亦泠连半集剧都没看完就到了。
她和同样未报名的导秘一起登上观赛区,身旁的少女正捧着热可可呵气。
导秘是刚入学的大一新生,三个月前才成年。打扮得精致却掩不住未褪的孩子气。并肩坐下时,杨亦泠莫名觉得自己像在监护一个早熟的孩子。
女孩忽然凑近,小声问:“小泠姐姐,你和小田老师在一起了吗?”
这贴脸的提问让杨亦泠一怔,转头对上一双圆亮的眼睛:“怎么这么问?”
“昨晚小田老师来和我们喝酒了。”导秘捏着蕾丝袖口,“玩了国王游戏,有一轮抽到他……和Melody。”
Melody是这学期妆造部的leader。
“他们要用嘴接扑克牌……但我发誓没亲到!后来他们罚酒了。”导秘吞吞吐吐,悄悄打量她的神色。
杨亦泠却露出疑惑:“什么是国王游戏?”
导秘愣了愣,解释:“就是抽到的人要完成国王指定的任务,失败就喝酒。”
“这样啊。”杨亦泠垂下眼,声音放得轻淡,“无所谓,我和他本来也没什么。”
“诶……我之前还挺嗑你俩的。”导秘语气失落,“没想到小田老师玩这么开,大家都吓了一跳。”
“都是成年人了,开放点也正常。”杨亦泠显得洒脱。
事实上,胸口却梗着一团莫名的燥意。更荒谬的是,她理不清这情绪的来由。
明明对他并无旖念。
手机一震,钱欣的消息一针见血:【占有欲作祟罢了。】
杨亦泠读到这条消息时,卡丁车赛场正爆发出新一轮欢呼。田翌廷高举亚军奖杯,从领奖台上遥遥望向她。杨亦泠恍惚觉得,若没有昨夜那个荒诞的游戏,或许她真的会被这样炙热的目光烫到。
然而此刻,杨亦泠只是不着痕迹地侧身,在后方观众席寻找Melody的身影。四目相对的刹那,对方率先勾起精心描画的红唇。
杨亦泠机械地弯了弯嘴角。转回身才发现,自己刚才望去的方向,竟与领奖台叠成了一个暧昧的夹角。
真够讽刺的。
若说独占欲源于心动,杨亦泠只觉得荒唐,但仍不由自主地敲出了那句疑问。
钱欣的回复透着看透一切的凉薄:【说不定他只是个情场高手罢了。】
大巴一路颠簸。身旁的田翌廷始终专注地打着游戏,指尖持续敲击屏幕的声响,渐渐化作一片白噪音,让杨亦泠昏昏欲睡。回程比预想中更快,最后她是被田翌廷轻轻推醒的。
睁开眼,车已停在市中心广场。不知何时,她又歪倒在他肩头。乘客们鱼贯而下,他俩落在了队伍末尾。
沉默了大半天的田翌廷忽然问:“身体好点了吗?”
杨亦泠慢了半拍,点头:“吃过药了,比昨天好些。”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边缘,沉默再度蔓延开来。自从那层纸被捅破,杨亦泠一直分不清,两人之间是疏远了,还是一切如常。
以往的相处模式仍在继续,只是话少了许多。若在从前,田翌廷多半会顺势约一顿午饭,此刻他却只是低头整理背包。杨亦泠也没出声,最后两人各自提起行李,在车站默默分别。
杨亦泠没有选择再坐车,因为这里到她家的距离只需要步行三十分钟左右。市中心的街道热闹依旧,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凹凸不平的小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街边咖啡馆顾客盈门,他们说着各国语言,慢条斯理吃面前摆盘精美的食物,悠闲自得地聊天,度过万千中普通但美好的一天。
小确幸都存在于平日里的再为普通不过的小事里。譬如,路边的草地冒出了雏菊花苞的尖角;陌生小狗热情地摇尾巴邀人抚摸;又或是海鸥莽撞飞过来,强盗般叼走手里的食物。
生活再怎么一团糟乱,人类也总能在其中找到微不足道的快乐,这是幸福的秘诀。
鼻间擦过自由的风,杨亦泠不自觉放缓脚步,努力说服自己,慢下来生活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她生于上海,一座大家心目中公认的永不停歇的华丽都会,那是她的家。
到目前为止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她的前半程都在那座繁华之城度过。即便如今已出国将近五年,她还是难以忍受这里的滞缓与孤寂。
杨亦泠的高中在寸土寸金的黄浦区,学校建造了一栋高达十四层的活动楼。在那时候的大多数学校中,这样的高楼并不常见。
以前体育选修课下课,她和朋友们从瑜伽室出来,总爱去十楼的开放图书馆晃一圈。那里有一面透明的大落地窗,可以让她尽情俯瞰这一区域规划严整而错落有致的水泥楼,以及总是会堵塞的车水马龙。
这里有很多新世纪初或者更早修建的居民楼。翻新刷墙后,改造成清一色红顶藕墙的六层楼。她从高处眺望下去,它们就成了棋盘格间的红色四方小块。
国内的明星有活动时总喜欢在黄浦江周围岸边的建筑楼顶取景,因为那里的背景能将城市天际线尽收镜中。杨亦泠随意在INS上刷到一位超模的工作照片,一张未加修饰的背景里蛰伏着成群结队的红色。
杨亦泠猝不及防地被回忆击中,像是时光冷不防杀了一记回马枪,直刺进心底。
过去十八年的记忆轰然决堤,滚滚涌来:童年时她住在这样的红顶下;青春期随家人搬进滨江的高楼,家楼下不远处也立着相似的红色方块,朝夕相对,一如从前。
当时的她都未曾料想过,这些不起眼的景致,会在多年后身处异国他乡的深夜,成为乡愁的具象载体。
以前在学习到有关故乡的语文课上,杨亦泠总是会百般无聊地开始打瞌睡,根本无法共情。自己作为生长与一线城市,家中被宠爱的独生女。虽非钟鸣鼎食之家,倒也衣食无忧。这已是多少人求不得的起点。她又怎么会舍得离开她爱的繁荣故土,奔赴他乡作客?
即便有,她也相信自己只是暂栖的候鸟。
这个认知在本科的毕业季被现实击碎,父母希望她能拿到一个身份,为留学投入的资金获得一个可视化的投资回报。她深知这是一笔沉甸甸的期待,即使内心再抗拒,她仍在试图跨越这道鸿沟。
杨亦泠身边的朋友如潮汐般来来去去。这并非她喜新厌旧,而是异乡生活的常态。素不相识的留学生群体间,似乎都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识——实在厌倦了此处的寂寥,太多人还没等到工签到期,便已拿着墨迹未干的毕业证书,匆匆踏上归途。
即便是曾彻夜长谈的交心朋友,终究也难跨越相隔大洋的时区。在她们回国后,音讯无一不随着退潮时那般随潮水渐次退去,独留杨亦泠在未来的迷雾中,寻找该以何种理由将自己锚定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