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翌廷领着杨亦泠走进一片由波浪形灌木墙围成的迷宫花园。
入口处立着两尊青草编织的巨型兔子雕塑,相对而望。右侧的原木招牌上刻着花体字“Enchanted Adventure”,在斜阳里微微泛金。
意思是,迷人的冒险。
杨亦泠举起手机,来回调试画面。她不禁期盼,若是天色再暗一些,等霞光漫成蓝紫色,眼前浸在夕照里的景致,大概会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白皇后的城堡前那片瑰丽的梦幻花海一样,摄人心魄。她凝视着屏幕中定格的天青色天空,放大画面,追拍飞鸟掠过云层的痕迹。
“这就是新修建的迷宫花园?”杨亦泠不用回头,也能清晰感知侧后方那道守候自己的身影。
“嗯。”田翌廷的声息拂过耳畔,“怎么样,喜欢吗?”
“很美,像童话镇。”
杨亦泠拍完这些照片,又点开某个对话框:【给劳模廖总实时转播今日份天空~^_^】
自那顿晚餐后,横亘在两人间的坚冰似乎悄然消融。至少杨亦泠这么觉得。但她心里明白,这或许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廖岑秋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那种疏离的体贴,像月光下的寒潭,看似温柔,触手却只有沁凉。这种若即若离的关怀从未改变,真正变化的,不过是她自己那番终于显得平静的心绪。
她何尝不明白隔在两人之间的那堵冰山,从未中途形成,更不曾瓦解。它从相遇之初便已矗立,注定无法摧毁。她心里也早就清楚问题的答案,只是真心太过残忍。她终究不够狠心,不忍揭开那道旧伤,任由自己鲜血淋漓。
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深夜里,杨亦泠反复追问本科好友钱欣同一个问题,直到对方无奈又不耐烦地脱口而出:“清醒一点吧,他就是对你没意思。”
可杨亦泠总能找到借口,仿佛自我催眠般辩解:“但线下相处时,他明明很照顾我。那些细微的举动总让我心动,难道就真没有一点好感?”
“比如?”钱欣反问。
杨亦泠认真回想,如数家珍:“过马路让我走内侧,自习时也总是让我先选座位。”
“这只是基本绅士礼仪。”钱欣一针见血。
“可他有时候靠得特别近,明显超过了安全距离。”
“两种可能。”钱欣语气冷静,“要么是你心怀不轨所以想入非非,要么他就是个想占便宜的渣男。”
杨亦泠急忙接话:“我选第三种。”
“没有第三种。”钱欣斩钉截铁,“你们从没有过牵手、拥抱这类亲密接触,我更倾向第一种——是你过度敏感了。”
“我真的不至于这么自作多情。”杨亦泠仍坚持。
钱欣冷笑:“那他就是专吃你豆腐的渣男。”
“他不是那种人。”
“……”
典型的恋爱脑发言让钱欣彻底无言:“去年遇见他时你也这么想,结果呢?不还是一厢情愿?”
杨亦泠一时哽住。理智早已看清真相,情感却仍像薄雾蒙眼。她支吾半晌,声音渐渐低下去:“这次不一样……他现在是单身。”
钱欣恨铁不成钢地叹气:“算了,懒得劝你。”顿了顿,又转开话题:“我倒觉得,你这学期话剧社的搭档田翌廷,好像对你有意思。”
提到田翌廷……
“嗯,我也能感觉到他的心意。”杨亦泠不自觉地握紧手机,指尖微微发白,“可是……我认真想过了,我对他没有那种心动的感觉,该怎么办?”
……
思绪拉回此刻,田翌廷已举起相机,在她身旁缓步走动,寻找着合适的角度:“这儿的风景很好,给你拍几张吧,会很出片。”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拍照。杨亦泠隐约感觉到,两人之间某种微妙的东西正在改变。
她略显拘谨地走到取景框中的玫瑰丛前,语气尽量平常:“那你可得把我拍好看些。”
田翌廷唇角轻扬,透过镜头望向她,声音笃定:“放心。”
绿草粉花映衬,灿烂阳光为白衫少女镀上一层莹洁光晕。她纤腰微折,目光如春水漫过青石般柔柔投向镜头,恍若一尊慈悲的神像。
田翌廷将选好的照片导入她的手机,手指滑动屏幕,带着几分炫耀:“看,我说得没错吧?把你拍得多好看。”
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两下子。四宫格的构图里,杨亦泠的灵动姿态自然舒展,连风拂发梢的弧度都透着温柔。
“什么呀!”她故意唱反调,“难道不是我今天妆化得好?”
田翌廷忽然倾身靠近,周遭草木气息随着他的呼吸隐隐浮动。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近得能看清彼此根根分明的睫毛,甚至皮肤上细微的痕迹。
杨亦泠脖颈下意识后仰,耳尖泛红:“你干嘛?”
他仔细端详她,随后退回原位,轻声说:“明明没什么不同。”
“什么一样?”
他垂眼注视她眼尾晕开的棕调:“你每天都好看,和化妆没关系。”
这话本来轻浮又老套,可他偏偏说得赤诚,字字认真,搅得杨亦泠心口像早春冰河乍裂。
“你……”
这样直白的表达裹着滚烫的诚意,扑面而来的热意堵得她喉头发紧。她怔在原地,舌尖滚过千百句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沉默即将弥漫开来时,杨亦泠终于找到了打破僵局的话:“小田老师,你真敬业。这完全像是阿利会说的话呢!”她干笑两声,暗自得意于自己的救场能力。
“杨亦泠。”田翌廷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他很少这样正式地称呼她,“有时候我觉得,你特别擅长揣着明白装糊涂。”
“嗯……小安要是听到,一定会很开心。”杨亦伶不着痕迹地移开话题,手指向远处那片朦胧的绯红,“那边是枫叶林吗?我们去看看。”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脚下蜿蜒却总有尽头的石子路上,心中默想:可惜,我从来都不是小安。
四人在出口附近山坡顶的咖啡厅见了面。
两位男生替她们点好咖啡后,便迟迟没有回来,或许是抽烟去了。这也让杨亦泠和圆圆难得有了单独聊天的机会。
杨亦泠倚在二楼平台的铸铁栏杆上,微凉的双手渐渐被温热的咖啡焐暖。她惬意地抿了一口拿铁:“你们玩得怎么样?开心吗?”
“很爽。”圆圆靠在围栏边托着腮,一边喝咖啡一边望着远处。
沙沙的凉风吹乱了她们鬓角的发丝。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与此同时,杨亦泠听见身旁传来问话:“你们后来去哪儿了?都没看到你们。”
“那边新建的迷宫花园。”
她侧身朝东南方向指了指,顺手解锁手机,看到廖岑秋回复的消息:【好看。】
屏幕的光映亮她微微翘起的嘴角。她在对话框里又发过去一张自己的照片:【附赠天空下的我^_^】
圆圆的脑袋靠过来一些,幽幽问:“和男朋友聊天呢?”
杨亦泠迅速按熄了屏幕:“不是啦,圆导你忘了吗?我哪来的男朋友?”
“那你笑得这么暧昧干嘛?”圆圆偏过头,投来怀疑的目光,“脸都红了。”
金属栏杆的凉意透过衣服渗到后背,杨亦泠赶紧把咖啡杯贴到脸颊上:“哪有?”
圆圆笑了出来:“别紧张,逗你玩的。”
杨亦泠暗暗松了口气,心想以前怎么没发现圆圆这么爱捉弄人。
然而,圆圆轻飘飘地冒出一句:“小田人挺好的。”
“嗯?”杨亦泠想起刚才的插曲,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的logo,“他是个很好的演员。”
圆圆听出她在回避,便顺着接话:“是啊,认识他这么久,每次演戏他都特别投入。”
望着落日渐渐西沉,杨亦泠忽然觉得这是捅破窗纸的好时机。她迎上圆圆的目光,鼓起勇气试探道:“圆导,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圆圆瞥了眼她手中不知何时被捏皱的纸杯:“既然都开口了,就别顾虑我。直接问吧。”
“你是不是对小田老师有好感?”话音刚落,杨亦泠就差点咬到舌头。这话问得还是太含蓄了。
圆圆颇有兴致地反问:“你说的是哪种好感?”
“我们这个年纪……”杨亦泠心一横,干脆直说,“当然是男女之间的好感。”
圆圆唇角轻扬,坦率答道:“我对小田是有好感,但还谈不上喜欢。”她停顿一下,又补充道,“不过我看得出来,小田对你有点意思。”
杨亦泠沉默地喝掉最后一口咖啡,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她记起田翌廷的情感往事。
“是他入戏太深,把对角色的感情移到演员身上来了。”
“这话有点意思。”圆圆接过她空了的杯子,和自己的并在一起丢进垃圾桶,“不过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喜欢,那也是喜欢。何必非要分清感情从哪里来?我觉得享受被爱和去爱的过程就挺好。”
纸杯落入桶中发出一记闷响。杨亦泠想到就在几周前刚和廖岑秋激烈争论完好与坏结局的定义,眼下的场景竟莫名地呼应上了那段对话。
她转过身,望着楼下被风吹得打转的落叶,低声自语:“我觉得……我大概永远也成不了好演员。”
毕竟从开始演绎小安的故事到现在,她一直清醒地意识到:角色和自己,始终是割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