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翌廷换上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服,微长的发丝被发胶妥帖固定在耳后,梳成凌厉的大背头造型。平日藏在碎发下的饱满额头完全显露,衬得眉骨线条愈发英挺。
认识这么久,杨亦泠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清爽正经的形象,不得不感叹一句“人靠衣装马靠鞍”。
拍摄地设在主校区生物医学院的隐秘角落。绕过爬满常春藤的灰砖围墙,藏在梧桐树后的拱形铁门后竟藏着个精巧的欧式花园。
这是圆圆上个月在等朋友下课无意间闲逛时发现的秘境。
鹅卵石小径蜿蜒穿过成片的绿茵草地,铸铁长椅上缠绕着盛放的蔷薇藤蔓。清晨露水正顺着含苞的花骨朵滴落,她和Henry踩着满地花瓣前来勘景时,一眼便看中了这里。两人难得一拍即合,当即决定将拍摄地定在此处。
根据原定计划,三位演员先拍摄了几组集体海报。待到阳光刚刚漫过树梢时,连单人镜头也已全部完成。
导秘看了眼时间,都惊叹:“才半小时啊?速度这么快!”
此时拍摄任务只剩下男女主的双人镜头和一段三十秒的宣传片。
这段宣传片中并不需要陈老师的角色,于是呆呆打算提前开溜。走之前,他拍了拍两位演员的肩膀,鼓励道:“你们加油哈!我先回去赶论文,晚上排练再见。”
其他已完成工作的社团成员也纷纷找理由陆续离场,原本庞大的团队很快只剩下导演组的几人,以及两位摄影师。
Henry来回划动平板里的一系列参考图,指引他们动作:“你们手挽手站近些。等我说跑,小泠你就带小田往前面冲。”
他用手当作取景框比划:“我们复刻一下第二幕去小凉亭的那个场面。动作幅度记得一定要大啊!我们得拍出那种自由的松弛感。”
话音未落,杨亦泠便听见衣料摩挲的窸窣声逼近。田翌廷长腿一迈,径直朝她走来,挺括的西裤不经意擦过她裸露的小腿,手臂相触时带起一阵只有彼此才能察觉的细微气流。
她脚下踉跄,险些失衡,下一秒右手却被一只干燥温热的手牢牢握住。一阵风掠过,拂起她颈后的碎发,也将两人之间最后的半寸距离一扫而空。
杨亦泠从未与异性如此贴近过,耳中嗡嗡作响,是自己失控般的心跳,一声声撞在胸腔里,清晰得仿佛要震碎肋骨。
砰、砰……砰!
田翌廷敏锐地捕捉到她紊乱的节奏,忽然倾身靠近。
剪裁利落的西装领口轻擦过她的发梢,压低的嗓音裹着温热气息,钻进她的耳蜗:“你很紧张?”
杨亦泠一抬眼,就撞见他眉眼弯弯、含着戏谑的神情,还是那副惯常的、嬉皮笑脸的不正经模样。她顿时觉得,这人一身笔挺西装算是白穿了。
“谁紧张了?”她梗着脖子,硬生生倒打一耙,“我看你才紧张吧。”
“是吗?”田翌廷喉间滚出一声低笑,故意将尾音拖得绵长,“那看来……你准备好了。”
“……嗯?”
她未完的疑问,被身后骤然响起的清亮男声斩断——
“跑!”
话刚落下,世界便如万花筒般在她眼前快速流转。灼热的牵引力自掌心传来,不容抗拒地将杨亦泠向前拉去。
随即不知名的甜腻花香,浓烈地漫上鼻尖。粗砺的石子路在脚下延展,仿佛顷刻间周身化作开阔旷野,天地也被拉得无限高远。
他们撞碎秋日凝结的朝露,穿梭在簌簌的风里。
凉意扑面而来,掠过耳际掀起发尾。杨亦泠反手扣住对方手腕,指节紧紧抵住脉搏,触到彼此疯狂跳动的心脏。
她在急促的喘息间扬起眉梢,声音带笑:“难道不该是我带你跑?”
此起彼伏的快门声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一切缓缓收拢。他们交缠的发梢、错落的足音、飞扬的裙摆,连同空气中的尘埃,都被一一捕进镜头之中。
“效果不错!”
两位导演对此十分满意,圆圆更是当即松口,直接让这条通过。
随后,两人又补拍了几组直视镜头的画面,连摄影师也在一旁称赞:“两位主演的镜头感很好。”
不论这是他们出于礼貌的鼓励,还是发自内心的认可,这番话都让两人进入了比之前更投入的表演状态。
终于迎来宣传片的收尾拍摄,田翌廷郑重地取出小提琴,反复校准琴弦。他修长的手指扶住琴弓,架势乍看颇有专业韵味,倒真像那么回事。
杨亦泠想起先前对脚本时的几个片段,歪头调侃道:“你小提琴练得怎么样了?待会儿可是要拉给我们听的。”
对方回以一个胸有成竹的眼神,连眉梢都挂着万无一失的笃定。
录像开始,杨亦泠轻哼旋律翩然入镜。一袭白色纱裙随着即兴旋转层层绽开,宛如晨露中舒展的小苍兰。此时,田翌廷的剪影从画面左侧由虚渐实,踩着节拍向舞动的身影靠近。
他在恰到好处的距离停步凝视,轮廓分明的侧脸在逆光中晕开温柔的浅笑。琴弓终于架上琴弦的刹那,连衣角扬起的弧度都透着从容。
“吱……吱嘎——”
仿佛老旧木门被强行推开的刺耳声响,瞬间撕裂了精心营造的氛围。全场在短暂静默后,迸发出雷鸣般的哄笑。
杨亦泠睁圆眼睛,目光里写满无声的控诉:说好的专业演奏呢?
田翌廷状若无辜地扬了扬眉:我可从没给过这种承诺。
Henry早已笑倒在摄影机旁,圆圆也忍俊不禁:“小田这一手……倒是令人印象深刻。”
让音乐小白在短期内速成小提琴表演无异于天方夜谭,因此导演从一开始就决定采用后期配音。之前他们通知田翌廷需要现场演奏,只是为了吓唬他。但这个安排却着实难为了在一旁的杨亦泠,她憋笑憋得几乎内伤。
当田翌廷再次奏响那串摧枯拉朽的魔音时,琴弓与琴弦摩擦出的刺耳声响一浪高过一浪。
杨亦泠只能拼命咬住下唇,才勉强压住即将冲出喉咙的笑声。若是此时镜头推近,一定能清晰捕捉到她微微颤抖的嘴角和泛起泪光的双眼。
舞至最后的双人旋转时,忍无可忍的杨亦泠借着舞步交错的刹那,突然发力攥紧他的手指。骨节紧扣处立马泛起青白,她借着这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拽着田翌廷连转三圈。
直到他惊魂未定地稳住脚步,撞上女孩眼里一闪而过的、大仇得报般的快意。田翌廷嘴唇夸张地开合,无声控诉:“你要谋杀我?”
杨亦泠却只无辜地眨了眨眼,终于反将一军:“话可不能乱说哦。”
随导演一声“咔”落地,方才亲密无间的距离瞬间抽离。两人并肩走向监视器回看画面时,中间已隔开半臂宽的礼貌间距。
在导演与摄影师此起彼伏的讨论声中,杨亦泠只是心不在焉地应和着,目光却始终落在屏幕上被放慢的镜头里。
多巴胺的余韵仍在血液中隐隐鼓噪,让她忽然意识到某种危险的眷恋。
自己究竟沉迷于镜头所制造的浪漫幻境,还是沉溺于那个与她共同编织幻境的人?
摄影部提交的最终成片已完成了全套后期处理。整组作品经过参数校准,被赋予富士胶片特有的青灰调性,仿佛这些影像当真自往昔穿越时空而来。
杨亦泠怔怔凝视着其中的双人合照。在拍摄结束后,她一直没找到机会仔细去看这些画面。
照片里,西装少年左手轻扶琴盒背带,右手将白纱少女的手攥在掌心。他们以近乎奔跑的姿态向前跃去,舒展的手臂在晨光中划出好看的弧线。四目相对时,少年眼中正映出少女恣意绽放的笑靥。
另一张中,两人相拥着陷落在落英缤纷的草甸上。少女瓷白的手臂环过少年颈间,少年则单手揽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她足尖轻轻翘起,在低空划过一道痕迹,留下只属于他们的、泥泞而深刻的印辙。
杨亦泠怔怔看着,几乎认不出那个肆意张扬的白色身影竟是自己。恍惚间,某种类似心动的震颤沿指尖窜过,她慌忙锁屏的动作一时惊动了四周空气。
完了!她真产生了某种恋爱错觉。
最后,秉持着一碗水端平的原则,杨亦泠精心挑选了三张集体照、三张单人照和三张双人合照发在朋友圈。为避免不必要的关注,她特意设置了分组,对国内好友不可见。
“相逢已是上上签,《梦》里与君见。”
随后又在评论区补上了演出时间、地点与购票攻略。
但杨亦泠没想到,仅仅只是去冲个澡的工夫,评论区已然炸开了锅。
导演组和社团伙伴们早已赶到,热闹地聊了起来。
Henry:【第十二周,剧场不见不散!】
导秘:【小泠老师太漂亮了!小田和呆呆老师也是有鼻子有眼的。要来看我们剧的有福啦!】
Henry回复导秘:【支持。】
Cathy回复导秘:【支持。】
妆造师回复导秘:【支持。】
舞台监督回复导秘:【支持。】
……
杨亦泠再次点开时,正好看见田翌廷给他们统一打了个:【?】
接着他急忙呼叫援兵:【呆哥,你看他们!快说句话呀。】
莫名想起网络上的热门梗,杨亦泠也跟着回复田翌廷:【?】
导秘回复田翌廷:【?】
圆圆回复田翌廷:【?】
Henry回复田翌廷:【有内鬼,停止交易。】
Cathy说:【嗯?阿利和陈老师,你们竟然……】
中间夹杂着呆呆老师万年不变的和稀泥:【哈哈哈……哎哟,这可怎么搞!】
与此同时,列表里非剧社的朋友们则是另一种画风:
朋友甲:【卧槽!差点以为是情侣写真,还在想怎么有三个人?】
朋友乙:【天呐,好美好帅好配!】
朋友丙:【还以为你悄悄恋爱了……】
忽然,一条来自课友Bonnie的新评论跳了出来:【已购8张票!剧场见哦~】
杨亦泠愣了愣,回复:【你这是摇了八个人?】
Bonnie说:【对!我拉了我朋友一起来看帅哥美女!星星眼.jpg】
杨亦泠直接膜拜:【那谢谢老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