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安在夏令营的后山无意间发现了一座小凉亭。
她兴致勃勃地找到阿利,语调轻快地说:“我们要不要去小亭子排练?我试过了,那儿还有回音呢!”
没等阿利回答,小安就已拉起他的手往山坡上跑。阿利背上的琴盒哐当作响,他气喘吁吁地跟着:“我还没说同意呢。”
小安回头一笑:“我知道你肯定会同意。”
夕阳把石板路染成橘子汽水般的颜色。两人跑到凉亭时,已经累得半晌才缓过气。亭子爬满了茂盛的山虎,远远看去,像一颗毛茸茸的绿蘑菇。
小安撑着膝盖喘气:“没想到爬山这么累。”
阿利抹去额头的汗:“我们其实可以慢慢走来的。”
小安四处探查了一圈,又蹲下指着地上蜿蜒的黑色队列:“嘿,你看!竟然还有小蚂蚁在搬家!”
阿利摘下琴盒轻放到一旁,出声提醒:“这里青苔多,当心滑...…”
只是话音未落,小安又起身踩到石凳上。她把手拢成喇叭状,朝着山谷兴奋大喊:“喂——这——里——超——棒——”
回答她的,是层层叠叠荡回来的的回音。
阿利望向她,指尖无意识地轻抚过琴弦:“小安,你最好先下……”
忽然,他瞥见不远处晃动的光,琴弓“啪嗒”一声掉在石桌上,话也被山风吹散。
陈老师的身影出现在小路上,手电光径直照在小安的帆布鞋上。他神情严肃:“小安同学,夏令营规定第七条是什么?”
小安闪电般跳下石凳:“禁止攀爬公共设施。”
她嬉笑着拽拽阿利的袖子,试图解释:“我们是在体验电影里的情节,这样能更好地理解这首歌的情绪。”
阿利默默拾起掉落的琴弓,袖口无意蹭上潮湿的青苔。他往前站了半步:“陈老师……我们确实是在排练。”
陈老师面色不改:“艺术创作不需要借助危险动作。”他语气几乎不容反驳,“之后排练还是回排练室,这里不许再来。”
昏暗的路灯把陈老师的影子拉得细长,像一道教鞭。小安和阿利缩在那片阴影里,手中的包带快要拧成麻花。
回去路上,阿利又一次踢飞脚边的碎石子时,小安忽然拽住他的衣角,嘴唇几乎贴近他耳边:“你看,他果然是个老古板。”
*
如果说横在小安与阿利之间的是那位不解风情的老古董陈老师,那么对杨亦泠而言,阻碍着她与廖岑秋的,是永远都对不上的时间。
城市博物馆即将举行为期一个月的《泰坦尼克号》主题展。其实展览宣传已预热多时,只是杨亦泠最近忙得几乎没空刷社交媒体,直到听见专业课同桌的讨论才得知消息。
课友Amy开心地分享:“我打算周五和男朋友一起去。我俩都是《泰坦尼克号》的超级影迷!真的太期待了。”说着她又撇撇嘴,“哎,能不能直接快进到周五啊?等不及了。”
另一位与她相熟的课友Bonnie一听,顿时活像一颗腌渍多年的陈话梅,连说话的语气都冒着酸溜溜的味道:“热恋期就是不一样,日子过得跟蜜里调油似的。”
“别调侃我啦!”Amy害羞地拍她肩膀,“你不是也买好票了吗?什么时候和你男朋友去?”
“我家那个啊?”Bonnie表面摇头叹气,可杨亦泠还是听出那苦恼底下裹着的甜蜜,“别提了!他对这种展览不感兴趣。没办法,我只好约朋友一起去了,定在周日。”
杨亦泠默默听着,心想:怎么大家都有男朋友?她觉得此刻最该酸成柠檬的其实是自己。
这时,Amy正好将话头转向她:“Lyn呢?你打算去看吗?”
杨亦泠摇了摇头:“还没计划,最近有点忙。我也是听你们提起,才知道有这个展览。”
“对哦!”Bonnie一拍额头,仿佛才想起来,“你还要排练话剧,肯定抽不出时间。”
说着,她凑近碰了碰杨亦泠的肩膀,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话说,你们剧组里有帅哥吗?要是有的话,等你演出我一定来捧场。嘿嘿!”
“帅哥啊……”
杨亦泠呼吸微微一滞,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竟是廖岑秋唇下那一点墨似的小痣。
至于真正的男主角……
她将手贴上自动贩卖机里冰凉的可乐罐。为了票房,杨亦泠决定暂且昧一点良心:“有啊!我们男主角特别帅。”
说完她便拉开易拉环,“滋啦”一声,涌起的气泡轻轻掩过那一刻的心虚。
“等宣传照出来你就知道了,保证让你一饱眼福!”
她喝了一口可乐,默默在心里画了个十字,虔诚默念:阿门,上帝原谅。
虽然她其实更信佛。
同学们聊起的话题还是让杨亦泠有些心动。她在博物馆官网上查好展览时间,犹豫片刻,还是点开了与廖岑秋的聊天界面。
她依旧想试着约他一次。只是两人的对话还停留在上周日,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直都是如此。
每当两人聊完作业,杨亦泠想再闲谈几句时,廖岑秋便就自动开启了循环应答模式,对她客气却疏离。
约不到他人就算了,连发出去的消息也是石沉大海。杨亦泠感觉自己和廖岑秋仿佛生活在两个世界,线上交流都存在着时差。
所以,这一次邀请他一起去看展,她也没太指望能及时收到回复。
她心里想,这有什么好在意的?
天色渐渐从淡青转入浓黑,夜晚深了。第一个小时,杨亦泠把手机倒扣在笔记本上,笔尖无意识地在纸页上反复戳点,留下密密的凹痕。
第二小时,充电线被她拔下又插上许多回。每次手机震动,她都迅速望去。可通知栏里堆满的却总是购物推送、朋友圈提醒和服饰上新,始终不见那个熟悉的头像。她一次次匆匆拿起,又默默放下。
第三小时过去,iPad里《星际穿越》连同二十分钟的花絮都快播完。她蜷在床角,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翘起的倒刺,在指尖划出一道道渗血的细痕,却感觉不到疼。焦灼如潮水般一**涌来,缠得人几乎窒息。
杨亦泠好像有点切身懂得,什么叫作“无能狂怒”。
月光透窗而入,将窗格的影子投在她背上。她望着充电口隐约闪烁的微光,不由得想起电影里独自留守飞船的Romilly。这位反复翻看旧照的物理学家,在相对论的牢笼里数了二十三年光阴。
此刻身下的这张床,也仿佛正坠入某种黑洞。每一秒都被拉长、扭曲。她意识到自己与那个虚构角色之间,竟生出某种荒诞的共鸣。
只不过,Romilly等待的是穿越维度的拯救者;而她远没有那么宏大,等的不过是自己喜欢的人的回复。
寂静中,她继续毫不在意地撕扯倒刺,任由指尖上的血滴落、变干。
将近夜里十一点时,微信提示音终于响起。杨亦泠正无意识地用牙齿啃咬着着干裂的嘴皮。
此时,她也顾不上舌尖弥漫开血腥味,只看到廖岑秋回过来:【刚开完会。这周末时间还没法确定,晚点给你回复。】
他没有完全拒绝,这点足以让杨亦泠心头的烦躁一扫而空。
她秒回了一个“OK”的表情,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
自己真没出息。
手机屏幕明明暗暗,映出她仍然不受控而上扬的嘴角。杨亦泠忽然抓起枕头,狠狠捶了一下。她看见的,分明就是自己对着空摇铃铛就分泌唾液的蠢样子,像极了经典条件反射实验里巴普洛夫的那条狗。她显然被驯养得很好,甘心困在一个永远需要等待回复的囚笼里。
最后,她还是周到地把能安排的时间都列了出来:【你看下时间,哪天方便呢?】
随后又贴心补上一句:【要是最近都没空也没关系!这个展持续一个月,之后你有时间再告诉我也行~】
收到的,自然是对面的毫无动静。
杨亦泠早已习惯将期待压到最低,以为这样就能避开所有失望。可当深夜刷到廖岑秋朋友圈里新发的带本花絮,而两人的对话框仍静静停在自己最后发出的那条消息时,她还是无可避免地、笔直地坠入了深海。
咸涩的海水灌满胸腔,失重感抽走所有挣扎的力气,杨亦泠只能任由自己向更暗处沉落。
廖岑秋……似乎总是对自己这么残忍。那条朋友圈,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种无力感从脚底漫过,像深海的水压一样碾来,挤走了她胸腔里最后一点稀薄的空气。直到此刻,杨亦泠才清楚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未真正浮出水面。那些对他悄然生长的期待,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泡沫。
从始至终,杨亦泠都浸泡在孤独里。她像个小丑般,奋力仰望海平面上那盏虚妄的灯塔。可那光慈悲而宽怀,却永远悬在触不可及的高度,像极了她童年时总以为跳起来就能够到的月亮。
事实证明,那是她永远抵达不了的远方。廖岑秋从来都没有喜欢过自己。
可即便如此,杨亦泠仍然要装作若无其事。因为在他这里,她没有身份,更没有立场。闹脾气只会显得自己莫名其妙,像个喜怒无常的家伙。
她不想被他厌烦。那就……减少打扰吧。
杨亦泠掀开被子,几乎是跌坐在书桌前。
她将剧本翻到第三幕,目光木然扫过上面的字句,机械地一遍又一遍,也不知脑子里又记住多少。
手中褶皱的纸页被指腹反复摩挲,都渐渐磨出了毛边。无声无息中,铅印的字迹被突然落下的泪滴晕开,慢慢模糊成一幅淡墨的画。
直到窗外月光宛如新娘头纱,轻柔披上她的肩颈。杨亦泠才惊觉,原来自己的脸颊早已被一片冰凉的潮湿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