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Chapter88

可是在我看来,世界是不可能被改变的,终究是要改变自己才行得通。

十五分钟过去,我问妈妈,“你找到一台ATM机没有?”

“找到了,银行外有三台ATM机,大家排着队,要过一会儿才能轮到我,拜托你大人有大量,再多等一会儿。”

“我等不了太久。”

“我会尽快完成转账的。”

“你现在感觉好多了吗?”

“好多了。一身轻松,快活得不像话。”

“有摄像头对着ATM机,你的行为举止克制住,你的面部表情给我绷着,不要表现出丝毫的异常。”

“我会的,想到我儿子我就浑身是力量,现在我平稳多了。”

妈妈的颤音半真半假。我和她文字交流,我的文字是没有感情的,但能展现我的叙事节奏和我的思想。妈妈和我语音沟通,我能从中听出她感情的变化。声音是我探知她情感的唯一通道,也是她不经意间暴露自己破绽的信号。要是我的话把妈妈气得暴跳如雷了,我还能及时打出柔声细语的句子。

“放轻松点,如释重负是好事,你马上就能见到你儿子了。”

“是的,我的兴奋无以名状。”好假的话语,不像口头语,像书面语,你知道的,书面语这种语句结构就是很假。

“大婶,你脸上最好冷冷冰冰的,不能着绘过多的感**彩,不论是悲伤的还是喜悦的,你要给人一种不易亲近的感觉,把你的心不在焉、心神不宁、寡陋和愚笨统统都给掩盖起来。”

我看过一则电视新闻,受骗者去汇款时焦躁不安,被爱莫能助的路人发觉出不对劲,好心人询问当事人发生了什么,当事人说有人绑架了他儿子,要他汇款三十万买会儿子的命。

好心人一眼就看出这是个圈套,这是电信诈骗。

一经点拨,当事人幡然醒悟,不再给陌生的账号汇款。

我确信这种事不会重蹈覆辙,因为我已经给妈妈灌输了很多演戏的技巧。

好心人不是天天有,上当受骗的人不绝如缕。

“到你了吗?”过了段时间,我问。

“没到。”

“到你了吗?”才过了几分钟,我又忍不住发问。

“没有那么快,你不要做傻事。”

“到你了吗?”不到五分钟时间,我连续问了好几遍。

我恪尽职守,把犯罪分子的心理拿捏得很准,就好像我真的是个十恶不赦的诈骗犯。这也许和天赋异禀有关,或许我生下来就适合做恶棍,我从没怀疑过这件事的真实性。这是我头一次这么称职,兢兢业业只为达成某个不符合一般常规的目的。

“就快了。”

“你看着办吧!”这有一语双关的表现手法,一是一种自由,二是一种恐吓。

“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怎么?”这会轮到我心慌了。

“我儿子真的在你那吗?”

“那还能有假?”

“你并没有提供确凿的证据,就斩钉截铁说我儿子在你那里……”妈妈无语了片刻。

妈妈生怕惹怒绑匪,见我不说话,又试探着问:“我能怀疑你吗?”

“你能怀疑我,大姐,你当然能啦!”

“我儿子是不是真的被你绑架了?”

“话不要说的这么难听行不行?”我像是那种没有职业操老,会给自己虚构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的人吗?

“在不在你那儿?”

“在。”

“是死是活?”

妈妈发问后,我又听到她的哭声了。难不成我再不给点安慰,她又要以泪洗面啦!我当个绑架犯,也当得如此憋屈。我该怎么办呢?我能急中生智的吧!

“放心,你儿子没死,他就在我手上。”

“那你能发一张照片给我看吗?”

妈妈如诉如泣,她哀婉的请求让我头皮发麻,我好像陷入了沼泽地里,垂死挣扎。

“不能!”

发照片给妈妈看是我傻啊,绿树掩映,环境清幽,你认为一个被穷凶极恶的歹徒绑架的青少年,会在风景如画的公园里嗷嚎呻吟吗?

感谢影视剧给我带来的常识,受害者通常会被捆住双脚,嘴里塞一块抹布,被犯罪团伙窝藏在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或封闭不通风的地下室里。

谁要是不绑绳子,就把你扔到公园草地里任你自生自灭,你该叫他一声老爹。

“如果没有证据,你说服不了我给你转账的。”

“是你的钱重要,还是你儿子的命重要?”

“我儿子是无价之宝。”

妈妈义不容辞地说我是无价之宝,但我不会被这肉麻的话感动的。她哭个不停,没完没了地大哭。

妈妈灰头土脸,却要以泪洗面。妈妈把我的心都哭碎了,却胆敢质疑我的真伪。

“这是你说的,你儿子的命多么值钱啊,我倒有点后悔没多向你要点钱了。你想啊,用五万块钱买你儿子的命不亏吧,来日方长的,日后他工作了,财富积铢累寸,等你老了不能动了,他会赡养你的,养儿防老嘛,这不就是你的想法吗?搞清楚,你儿子对你来说价值连城,他对我来说可是一文不值的。”

“我没想过让他赡养我,我生孩子又不是我为了防患于未然,晃晃悠悠间他们就长大成人了,我想要孩子健健康康,长大后成家立业,找个合适的心上人组建一个幸福和睦的家庭,就这一个要求而已。”

我不知道妈妈的愿望如此渺小卑微,但我有个脱离实际的宏伟远景,顾不了欣赏近景的美妙。

我做出的选择和高考失利的学生选择复读一样艰难曲折:他人的冷眼、更大的不确定性、沉重的压力、再度失利的恐惧……这些因素无时不刻不在影响着我。

的确,没错的,若想扬帆起航,必须历经坎坷和千难万险的道路,从此只顾风雨兼程,方能瞻仰到更广阔的星辰大海。

我需要面对的是更多的不确定因素、背负的是更加深重的期望,稍有不慎就可能将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大姐,你醒醒神,不要哭了,你一哭我脾气就坏,我脾气一坏,就想骂骂咧咧,就想行迹恶劣。”

“你不能打我儿子。”

“我不打,我没动手。”

“你真的不打?”

“我真的不打。”

“你确定?”

“我确定。”

“你打算动手了?”

“我是有这个打算。可我控制住了。”

“你等下就控制不住了?”

我忍无可忍了,想发语音,大喊一声“妈,我错了”。

有那么多人背叛我,我不能背叛自己,我不能袭击自己,我一说话犯罪分子就是被绑架者本人的事实,立刻就会水落石出昭然若揭。

我不想和妈妈说对不起,我做不到,我使劲掐住大腿,才没让忍到极限的情感爆发。

手机屏幕有我的成像,我泪汪汪,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是个孬种,我真想打死我自己。“我控制得住。”打字的时候,我也小声对着手机念出了这句回复。嗓子哑了,泣不成声。

“人打着伞走光了,剩下我一个了。”

“你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吗?”这是我的猜测。

“是的。”

“有被人发现你不对劲吗?”

“应该没有吧,我戴着一顶太阳帽,没有人看见我哭。”

“你还在哭鼻子?”

“我没有哭了。”

我仿佛看见妈妈做贼心虚,拼命抹干净眼泪的样子。

在家里妈妈和我或弟弟闹别扭了,她就会偷偷抹眼泪,我亲眼看过好多次的。

“没有人多看你一眼吗?多瞥你一眼。”

“我没有抬头看他们。”

“他们一定会多看你一眼的。”

“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吗?”

“你当然做错事了!”烦不烦人,你没有错,你真的没有,是我做错了,真逗,“你想知道理由吗?”

“我想知道,我特别想知道。”

“你那儿不热吗?”

“很热,热得我汗流浃背。”

“你在哪儿?你在元善县吗?”我默默加了一句,“我从寻人启事上看到的地址。”

“我不在元善县。”

“那你在哪里?”

“我现在在河源。”

“你在河源?”老实说,我想马上健步如飞,冲到妈妈身边,张开双臂拥抱她。

“是的。你想说什么?”

“我也在河源。”

“我儿子也在河源吗?”我隔空看到妈妈眼睛一亮。

“是的。”

“他真的在河源?”

“真的。”

“他到河源来做什么?你问过他吗?”

“他离家出走。”我对妈妈的态度太好了,不能让她得寸进尺。

“为什么离家出走,他怎么会?”

“他怎么不会?”

“他还在上学,他是个乖孩子。一定是被你绑来的。”

“不是我对你不客气,你再冤枉我,我就把你儿子杀了。”

“不不……”妈妈失声痛哭,“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不要伤害我的儿子。”

“你别哭了好不好,你哭得我想把手机摔了。”

“我难以置信,他怎么想到离家出走了,天作孽啊,你知道他离家出走的原因吗?”

“自作孽不可活。”我说。

妈妈受到了重创,我打了自己一巴掌。

“你还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是你儿子又不是我儿子,你要刨根问底去问他自己啊,我是个惜字如金的人,你当我是你办理套餐的客服啊,你家里发生了些什么事关我屁事?”

“我们家里没有人惹他不高兴,他怎么就离家出走了呢?”

“他离家出走没钱了,到处惹是生非,很不幸,他遇上我了,我是个难缠的对手,你儿子那点自吹自擂的手段太小儿科了。”

“我们家里没有人惹他不高兴,他怎么就离家出走了呢?”

“喂,我说你怎么还不进去,是听到儿子离家出走,既然他想离开这个家,你们就不管他的死活了吗,对他长期遭受的折磨视若无睹了吗?”

“什么?”作为一个妈妈是很难咀嚼消化突如其来的打击的。

“我说你怎么还不走?”

“去哪儿?”

“进去。”我狠狠地扇了自己几个耳光,扇得噼里啪啦响,像一堵被灼热磨人的烈日晒得卷曲的墙壁。

“进哪儿去?”我快没有耐心了。

“拉玻璃门进去,走到ATM机上给我转账。”我不想这么说话,可我碍于身份,只得不老实、不客气。

妈妈的遮阳帽一定无法和正午的日头抗衡,坐在煎饼锅一样的地板上,身体汲取地表源源不断的热量,她会面如死灰,脱水中暑的。

又或者,妈妈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四处乱蹿。

“我把银行卡插进入口,做好了准备工作时,你能给我一个根据吗?”

“什么根据?”

“你口说无凭,无凭无据,说的是不是实话,你得给我个根据,不是借口的根据。”

情急之下,妈妈的智商反倒高于她日常生活中的平均水平。我把行军包款式的背包放在草地上,对准一个标识拍照片,那是一款超级英雄合体的贴纸。我不擅长P图,但动手把混入镜头的一大片杂草模糊掉还是OK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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