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幼时的记忆是从一栋破旧的居民楼开始的，五层高，我和母亲住在顶楼，几十平的两居室，好在有一个朝南的小阳台，阳光总是好的。
我没有父亲，只有母亲。
我从出生起就没有见过父亲，我幼时总是追着母亲问爸爸，她和我说他死了。
我那个时候不理解死亡的意义，却也没有再问了，因为她回答我的时候，看着我的眼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无端的让我感到恐惧。
母亲总是冷淡的一副模样，记忆里她经常手指间夹着一根细烟，淡红的唇抿着烟嘴，再吐出一口烟雾。她有一头深棕色的长卷发，不算特别漂亮的长相，总是一副淡淡的表情，我几乎没见她笑过。
我觉得她应该不太会照顾小孩，因为她做饭真的很难吃，所以我从小学开始就会自己做饭吃了。她有一次见我会做饭，说以后你来做饭吧。
从那以后家里的饭都是我弄。
她在一家连锁超市上班，有时候下班早，她也会倚在客厅的沙发里看电视等着我放学回来做饭。排晚班的时候，我会把饭菜放在电饭锅里保温等她回来吃。
说实话，我和她的关系不算特别亲近，还小的时候可能会撒娇以获取母亲的关注，但在得不到回应后，会慢慢明白自己好像不讨她喜欢。
她也不太管着我，总是喜欢一个人倚着阳台抽烟，看着外面的夜空。
我有一次写完作业已经很晚了，想去厨房倒水喝，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她又在阳台抽烟，那个时候我看着她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她和天上的星星一样孤独。
我没有去打扰她，自己去厨房喝完水就回房睡觉了。
·
后来，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她带我去了一趟北方——那座种满青柏的陵园。
青柏排列整齐，像矗立的哨兵，每两棵树之间就有一座墓碑。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父亲的名字。
方正的大理石斜倚在草地上，上面刻着生卒年和名字，左上角的一侧竖刻着一段我看不懂的编号。
母亲蹲在墓碑前，低着头，长卷发遮住了她的面庞，她伸手抚过上面的名字，没有说话。
忽然，一小片亮光从我眼前拂过，我才注意到她中指上带着一枚朴素的戒指。
我以前从来没有见她带过。
甚至有一段时间我一度以为我是私生女，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祖父母。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你爸。”
“哦，爸。”我淡淡地喊了一声。
说实话，我没太多的感觉，毕竟素未谋面，甚至连名字也是今天才知道。
我抬头望想远方连绵起伏的山，思绪飘到其他地方——我思考了一下现在的地理位置，这是北方的一座偏远小城，远处有山脉，没记错的话，按照地理书上的描写，哦，那座山脉应该就是最北的边境线了。
“你去门口等我。”
母亲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恍然回神，看到她点燃了一支烟。
“好。”
我转过身，顺着一旁石子路慢慢往外走，刚踏出没几步，听到了母亲有点凶的语气，让我有些意外，毕竟印象里她一直都是淡淡的，我甚至都没见过她发脾气。
我放慢了脚步，听到她说。
“人我给你带来了，不准再给我托梦，打扰我睡觉！听到没？！”
“……我……好……”
渐渐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变得越来越模糊。
我的脚步不停，离她越来越远，再也听不到了。
我站在陵园门口的柏树下等她。
看到不远处的道路上有一对老人向这边走来，老婆婆许是腿脚不好，步履有些蹒跚，旁边的老爷爷弓着背扶她。
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听到老婆婆念叨着什么，她说得是方言，我只听清了一个类似“Ran”的发音。
他们刚走过没两步，老婆婆突然回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不甚清明，她嘴里不停地念着“小染啊，小染……”
老爷爷也顺着视线看过来，似乎也怔了一下，但很快他又向我投来抱歉的眼神，用带口音的普通话说，“不好意思，我老伴年纪大有些糊涂了。”
我摇了摇头，说：“没事。”
老爷爷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老婆婆不再固执看着我。
很快，那对老人便向着陵园深处走去了，层层叠叠的青柏遮掩住了他们佝偻的背影。
我收回了视线，望着远方的山脉。
北方夏季的温度到没有南方那么高，此时有一阵风不断拂过，轻柔地抚摸着我的脸颊，也吹起了我黑色的长发。
我抬头望向瓦蓝的天空，心里突然泛起的那一丝遗憾，渐渐地消失了……
关于于瑰。
于瑰细长的指间夹着烟，她伸手抚过墓碑上的名字，手掌有些颤抖。
长卷发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她泛红的眼眶。
“不许再来我梦里，很烦人……”她哽咽了一下，才继续说，“我……好不容易……才习惯了不想你的……别再来了……”
泪珠从眼眶滑落，于瑰抬手用左手的掌根擦过眼睛，倔强得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她盯着墓碑出神，似乎陷入到了回忆里。
却没有意识到指间的烟燃到了尽头，最后一截烟灰就快要落在手背上，忽然一阵风拂过，吹散了它。
风又轻柔地拂过于瑰的脸，带起了她的长卷发，她抬头望去，只见一旁的青柏轻轻摇曳着。
最后，她站起身，注视着墓碑许久，才轻声道：“我走了，陈燃。”
——
关于过去：
办公室内，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
“长官，这是伤亡名单。”
年轻的军士立在办公桌前，递给他一份文件袋。
“好，你出去吧。”
年长的军官接过那份文件，打开仔细看着上面的名字，看完后，他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一张表格放在桌面上。
军官看着那张表许久，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又叹了一口气。
阳光落在上面，可以清晰的看见雪白的纸面上，顶上印着五个字——结婚申请表。
下面盖着红戳，已然申请通过了。
只是，他永远没有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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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番外·关于于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