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可她籍贯衡阳,当未来过岭南呐?

吴凡的额上沁出汗来,直觉这位年轻的女县令并不如想的容易糊弄。

果然,章云棠语有双关道:“早便听闻信宜偏远,乡音难懂,但我想着公廨往来,总该以官话为本。却不料,也同这岭南的天气一般欺生呐?”

她轻言细语,态度并不咄咄相逼,可话中意思却不让分毫。而她身后的两位护卫目似寒刃、沉凛慑人,一瞧便绝非凡俗…

费三通眼珠子一转,扑地跪倒在地,“县台恕罪,前头的县令乃梅州府人士,通白话,卑下一时疏忽,怠慢上官。”

章云棠并不接话,眼神瞟一眼吴凡,见他仍硬挺着,便拿起手中的鱼鳞册,不急不燥地翻阅。

堂中落针可闻。

六房书吏、三班衙役哪见过这等斗法,一个个也吓得跪下,“请县台恕罪。”

当中的吴凡便如山脊上的一棵孤树,突兀而倔强地杵着。

章云棠取过一份勘合,递与衙役,“命中道、罗村巡检司明日来见,若卯时不至,便不必来了。”

两处巡检司分设于汉瑶混居之所,负责日常缉盗、监管互市。

而她这番话既是吩咐衙役,更是说与吴凡听——她能罢一个巡检司,亦能罢一个县丞。

终于,吴凡顶不住这一重又一重的威亚,双膝着地,“是下官疏忽,请县台治罪。”

章云棠这才开口定下规矩,“往后公廨之中,除百姓提告,只用官话。限尔等一日内晓谕明白,日后若再叫我抓住,定罚俸不饶。”

待众人散去,杜预才好奇问,“夫人是何时学的白话?”他方才也捏一把冷汗,那叽里咕噜的鸟话,他可是一句没懂。

章云棠解释,“我自小学话便快。从梅关古道至信宜约走了半个月时间,其间船夫、仆役、店家…处处可讨教,学个囫囵齐并不难。”

杜预挠头,“那得是夫人,属下与自勇却不成…”

章云棠却摇头,“各有各的长处,我也比不过你们横刀立马。另——”

她略停下,低低道,“莫再唤我夫人。”他们尚未回京,并不知和离一事,因而只解释,“这是在外头,不比府中。”

杜预与韩自勇神情一肃,抱拳道:“是属下疏忽。”

这出初登场的下马威算是章云棠略胜一筹,可没过一月的另一出戏码却让她差点伤筋动骨。

信宜的县试已在二月下旬结束,三月里忙的是将去年考选上的岁贡生与文书一并送往广州,再由提学官连人带勘合送至京里。

今年的岁贡生按食廪年限,该是瑶人竹桑。可正要起送广州,他却落井溺亡。按例便要轮至次一名的郑玉柏。

这当口,竹桑之妻盘法英却一纸诉状递上县衙,状告郑玉柏为夺岁贡名额,买凶暗害竹桑。只因县学的岁贡两年方有一名,可两年后,郑玉柏逾四十岁,超龄不可再选,这才铤而走险,犯下杀贡的重罪。

自然,这仅是盘法英的一面之词。

郑玉柏拒不认罪,反指责盘法英失心诬告,按《大梁律》需加本罪一等。

这事并不难查,章云棠命杜预领着衙役、仵作搜查一圈,很快便拿住郑玉柏的罪证,当日将其拘入右狱。

是日晚,章云棠仍在退思堂内处置公务,县丞吴凡提一只食箱悄没声地进门。

“县台夙夜在公,倒是让职下汗颜。”他将食箱置于会客的椅几上,取出上层的几叠小菜,下层却不动。

章云棠略一想,主动提起郑玉柏的案子,“既是生员杀了生员,这案子便没法在信宜了结,我已去信提学,提学批复,若当真有罪,即刻革除功名、转报刑部复核。”

“是…是…”吴凡拱起手,有意张望四周。

确认四下里并无旁人,才低低道:“可这案是否真是生员杀了生员,还不劳您一句话?”伸手一指那原封不动的半份食盒,“死的不过是个低贱的过山瑶,此番若能替郑玉柏消灾,他家老爷子说是要亲自登门拜访哩…”

章云棠估摸一番那食盒大小,里头是银票、珠翠?总不能是一整盒的银锭子,那可要累坏四体不勤的吴凡。

微微颔首,“我晓得了。”

然而,却在长达数日的审问后,仍判郑玉柏个“斩监候”。至于那只食盒…自是又不动声色送回县丞官署。

吴凡一脚踢在案上,连案带食盒都滚落一地,一斛珍珠泻出,颗颗浑圆饱满,直有食指指腹大小。

他喘着粗气,恨恨道:“给脸不要脸!好啊,你判个‘斩监候’又如何?这案且得一道道往上报,头个高州府你便过不了!”

与此同时,一封匿名信悄然送至章云棠案头。上头写了歪歪扭扭的一行字,高州知府乃是郑家姻亲。

章云棠将匿名信收起,暗忖这寄信人会是哪路英雄好汉?

果然,宗卷递入高州府后便失了音讯。章云棠亲赴探问,却连在府衙偏厅喝了两天水饱。

同来的盘法英已煎熬月余,憔悴得没个人样,只一个肚子突兀地大,“我去敲鸣冤鼓。”

她的两只眼睛红肿如桃,声音喑哑却仍斩钉截铁。

“他爹是中道寨开天辟地头个秀才,盛教谕都说,此去国子监学上三年五载,他是能中举中进士的人才。若让他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没了命,我有何颜面去见举寨供养他的父老,有何颜面去将他留给我的孩儿生下,倒不如一头撞死随他做一对索命的冤魂!”

章云棠拦下她,“便是击鼓鸣冤也不是在此时、此地。”命人端来汤药,“你也不可再说傻话,念着自己,念着…未出世的孩儿。”

而是夜,她写废多封书信,最终对着南国陌生的月色长长一叹。

背水一战,不外如是。

没几日,远在广州的提学使发来牌票,命高州知府抓紧复核“郑玉柏暗害竹桑”一案。

高州知府这才贴了告示,将于次日公审。

此案的双方都有功名,又牵扯汉瑶两族矛盾,早在民间引出议论无数。待次日升堂,堂外已是里三层外三层,水都泼不进一滴。

可高涨的民情却与章云棠愈加寒凉的心鲜明对比。

高州知府屡次以论据失当、物证不足为由驳斥章云棠最初的判决,最后甚至招来个凭空冒出的“人证”,指认竹桑确是酒后失足溺入井中。

盘法英认出那人,凄厉地哀嚎,“三叔,你是竹桑的三叔啊!他中秀才后领的头一份食廪,便是送去你家,你不能,你不能!”

高州知府冷冷瞧她一眼,拍下一记惊堂木,“肃静!你这刁妇若再咆哮公堂,棍棒伺候!”

盘法英支撑不住,整个人伏倒在地,高耸的肚子微微抽动。

郑玉柏却在她已千疮百孔的心中洒下一把烈酒,“这世上正义之士或缺,但危难关头终有人仗义执言,学生沉冤昭雪,多谢府台,多谢义士!”

围观民众哗然。

有说高州知府秉公断案、青天正名的,亦有指责郑氏一族只手遮天、收买伪证的,两方互不相让,你来我往的便要当堂争论起来。

嘈杂中,吴凡悠然咽下一口凉汤,故意问一旁的章云棠:“县台何故面色苍白,可是仍不耐岭南湿热?然自盘王开天辟地,信宜的天便是这样的天,人情也便是这样的人情,您呐,莫要无谓煎熬,还是趁早适应,与我们一同喝五花凉汤的好!”

章云棠似未听到他的冷嘲热讽,只双手藏于袖中,不时望一眼仪门方向。

吴凡也跟着投去视线,心中有一瞬的好奇。可那处只有翻沸的民情,也不知她在瞧个什么劲,莫非见大势已去,想着如何落荒而逃?

这般想着,唇边露出很是得意的笑。

然而,此刻的吴凡不曾看到,人群之后,正有一行六人迈过仪门。其中四人劲装,行走间落地无声,护卫正中的二人直往正堂而来。

那二人虽一者清俊出尘,一者明丽无双,却俱已在眼角染上风霜,显见的并非青春正好的年纪。

更奇的是,男子华发早生,女子的眉梢点着颗殷红的小痣。

也不知那四护卫如何使的劲,围聚的人群豁出一个口,未待众人回神,两位神仙似的人物已施施然登上高堂。

这变故惹得吴凡将一整副身子自椅背撕下。

可他仍神情惫懒,并不将这六人放在眼中——他们虽有些气势,但在高州地界,有谁还能与知府对垒?

回答他的却是为首的护卫手持一枚墨色令牌,沉声道:“南漳王府行事。”

高坐堂前的知府几乎滚下太师椅。

章云棠交扣于袖中的双手终于松开,指间因过于用力泛着酸疼。她头一个起身,庄重行下揖礼,“下官高州府信宜知县章云棠,见过郡主,见过张太傅。”

紧接着有更多官吏参差行礼,“见过郡主,见过张太傅。”

围观的百姓虽没认出这二人是谁,可堂上的老爷们都已跪伏一地,忙也跟着依葫芦画瓢,“见过郡主,见过张太傅。”

张廷瑜温和笑道:“都起吧。我与郡主本在桂林游历,正要往广州去,恰路过你们这儿,瞧见府衙热闹,便来一探究竟。”

眉梢一点红痣的女子正是他口中的郡主,亦是今上的堂妹、南漳三卫曾经的统帅,荣龄。

只听她道:“衡臣,似在审案呢。我还记得,你执掌刑部时,格外看重地方审案的本事。不但年年整理判例卷宗,供各府州参照学习,若遇可塑之才,还特意召至京城观摩办案。时隔多年,也不知当年推行的法子收效如何?”

张廷瑜扶着她坐到章云棠让出的座位上,“收效如何?且听高州知府今日判决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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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权相和离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