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春日有约

正月初一,陆泊蘅穿着新鞋出了门。

她原本只去湾口接姨母,回来却绕了半圈,顺道给龙婶家拜了年,还替陈婶将门边一捆倒下的柴扶正。

沈蓼秋站在门前等她,目光往下一落。

鞋面干干净净,连一点湿泥都没有。

“路上不好走?”

“还好。”

“那怎么去了这样久?”

陆泊蘅将姨母带来的糖糕交给她,神色十分平静。

“碰见人,多说了两句。”

姨母在后头笑。

“可不是。人家问她过年好,她答过年好;人家问她鞋是不是新的,她倒肯多答两句。”

沈蓼秋转头看陆泊蘅。

陆泊蘅接过她手里的空盆,往灶房走。

耳根却红了。

沈蓼秋跟进去,趁外头没人看,伸手勾住她的衣带,轻轻一扯。

“让几个人看见了?”

陆泊蘅停下。

“没数。”

“陆师傅做活时可不这样含糊。”

她看着沈蓼秋,过了一会儿,低声道:“说了是你做的。”

沈蓼秋本想再逗一句,听见这话,心里反而软了。

她松开衣带,替她把腰间的褶子理平。

“往后还有。”

陆泊蘅垂眼,握了一下她的手。

灶上的水恰好开了,两人才各自忙起来。

初一午后,温秀禾与陆父、姨母一道回了南埠。

初二,两人按约去看祖母与许氏。祖母见陆泊蘅脚上那双鞋,果然也问了一回。

沈蓼秋坐在旁边,听她又认真答了一遍,捧着茶碗笑了许久。

其后的日子便渐渐快起来。

作坊开门,郑师傅带着工具来了一趟,与陆泊蘅定下春季几项活计。送菜的船也重新走动,街上的红纸被风吹得卷起边角,卖年糕的摊子撤了,换成种子、竹篾和新磨的锄头。

过了元宵,罗婆婆捎话来,让沈蓼秋去看看晒场。

去年留作苗圃的南边一片,过冬时一直空着。沈蓼秋同何娘子走了一圈,将排水的沟重新清出来,续下这一季的租约。

这回,来问苗的人比去年早。

先是葛嫂,随后又来了两户去年买过苗的人家。有人要补自家的空畦,有人想匀出半亩地,试着种给镇上的铺子。

沈蓼秋没再将每一笔都揽到自己手里。

她与何娘子商量,苗圃日常由两人轮着照管,忙时另请人;送苗与送菜分开排,季平照旧按趟取钱。各家要什么、何时要,先说定,再播种。

何娘子听完,望着那片尚未泛绿的地。

“去年这时候,我还怕种出来卖不掉。”

沈蓼秋蹲下,捻开一块土。

“今年怕不够卖了?”

“有些。”

“那也不能把自己劈成两个人埋下去。”

何娘子笑起来。

笑过,又认真问:“河边的浮架,今年还用么?”

沈蓼秋抬起头。

岸边那几副旧架已晒过、收过,竹色比初做时深了。去年水涨时搬苗的忙乱,秋日试种时湿烂的根,还有那两盘终于端上桌的菜,她都记得。

“用。”她道,“先拿来育苗。留一小处试着长成菜,其余照旧到合适时候移栽。”

何娘子点头。

沈蓼秋站起身,拍去手上的土。

“去年试出来的好处,今年用上。没试明白的,再慢慢试。”

说这话时,她看着岸边,已能想见一排排浅绿浮在水上的模样。

去同心馆的日子,定在正月廿三。

前一晚,沈蓼秋将明日要带的荷包放好,躺下后,又坐起来看了一遍。

陆泊蘅靠在里侧,替她扶着被子。

“落了什么?”

“没有。”

沈蓼秋重新躺下。

片刻后,她又问:“你同郑师傅说过了?”

“说过,明日午后回作坊。”

“何娘子那边我也说了。”

陆泊蘅侧过脸,看了她一会儿。

“蓼秋。”

“嗯?”

“只是去问问。”

沈蓼秋静了静,忽然笑了。

“我知道。”

她白日里同人谈生意,从来不怕多问一句。偏偏到了这件事上,连明日进门先说什么,都在心里想了好几回。

陆泊蘅伸手过来,她便往里靠了些。

“你不紧张?”

“紧张。”

“瞧不出来。”

“所以方才没问你第三遍带没带钱。”

沈蓼秋笑得额头抵住她肩膀。

两个人抱了一会儿,倒真安静下来。

同心馆开在镇上一条清静的巷子里。

院里种着一株尚未抽叶的树,檐下挂了几件洗净的布衣。有个小姑娘端着温水走过,领她们进了里间。

接待她们的是位头发已有些灰白的女医。

她让两人坐下,先问来意。

沈蓼秋原本备了一路的话,到了嘴边,只剩一句。

“我们想来问问合息的事。”

女医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片刻。

“都想好了?”

陆泊蘅先看向沈蓼秋。

沈蓼秋也看她,随后才答:“想要孩子。不过还想听您说清楚,再定时候。”

“这样好。”

女医将手边的册子合上,没有立即叫人取药。

她先问两人的身体与旧疾,又分别问平日做什么活、是否常年在外奔波。待这些问过,才慢慢讲起馆中合息之法的安排。

两人皆须参与,承孕由其中一人担下。能否成,要看各自情形,所需时日也有长短,不能定下一个日子,便认准必有结果。

沈蓼秋听得认真。

陆泊蘅问得更细,尤其问到承孕之后会有哪些不适、何时需要再来,连女医停下来喝水,她都仍在低头记。

沈蓼秋在桌下碰了碰她的膝。

陆泊蘅转头。

“手松些。”沈蓼秋低声道,“笔要折了。”

女医听见,笑了一下。

“今日说的,我让人给你们誊一份。记不全也无妨,下回来还能问。”

陆泊蘅这才松开指节。

随后,女医问:“可商量过谁来承孕?”

屋里静了一瞬。

沈蓼秋开口:“我想过,由我来。”

几乎同时,陆泊蘅道:“我也可以。”

两人对视。

女医没有替她们选,只将册子往旁边放了放。

“这件事,你们回去再谈。各自愿不愿、身体合不合适,都得顾着。今日先把两人的情形看过。”

沈蓼秋缓缓点头。

出了同心馆,她们手里多了一份写着后续安排的纸,约好了下回来的日子,却没有带一大包药,也没有立即定下谁来承孕。

巷口有人卖热汤面。

陆泊蘅停下:“先吃些东西?”

沈蓼秋看她一眼。

“你是不是从早上到现在,都没觉得饿?”

陆泊蘅没有否认。

沈蓼秋便牵着她走过去。

“那得先喂饱。否则旁人还没见着孩子,先见你瘦一圈。”

两碗面端上来,热气遮住了半张桌子。

陆泊蘅替沈蓼秋将筷子分开,放到碗边,却没立即动自己的。

沈蓼秋知道她还想着方才的事。

“我说想由我来,是我自己想过。”

陆泊蘅抬眼。

“从前见人抱着孩子,也想过,若是自己的,会是什么样。”沈蓼秋用筷尖轻轻拨开面上的葱花,“后来有了你,才慢慢想得具体些。”

陆泊蘅的目光软下来。

沈蓼秋看着她,又道:“但你若也想,便同我说。不要只想着替我担辛苦。”

她沉默片刻。

“我确实怕你辛苦。”

“我也怕你。”

街边有人推车经过,车轮碾过石缝,短短响了一声。

陆泊蘅终于拿起筷子。

“那便听完下回的,再好好定。”

沈蓼秋点头。

两人吃了几口面,她忽然又笑。

“有一件事倒可先定。”

“什么?”

“往后谁抱孩子,另一个都得会换尿布。不能说自己只会使刨子。”

陆泊蘅看她一眼。

“你也不能说只会种菜。”

“我可以学。”

“我也是。”

沈蓼秋唇边的笑便慢慢收成一点柔软的弧度。

她伸手,将自己碗里一块卤肉夹过去。

“那先吃饭。”

回程时,风比来时暖了一些。

沈蓼秋坐在船舱里,将同心馆给的纸重新折好。方才登记年月,女医问起生辰,她听陆泊蘅答得清楚,此刻那几个字仍在心头。

“二月十九。”

陆泊蘅转过脸。

“怎么?”

“快到了。”

陆泊蘅很快明白过来。

“还早。”

“都正月廿三了,你还想往哪里早?”

她说得理直气壮,陆泊蘅便笑了。

沈蓼秋将纸收好,又问:“往年在家怎么过?”

“母亲煮面。父亲若在,会买些吃的。”

“你自己呢?”

“有一年赶活,夜里才吃上。”

“今年不许。”

陆泊蘅望着她,没有接着逗。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应:“留给你。”

沈蓼秋原本还想说那日不许接活、不许临时去替人看船,听见这四个字,反倒忘了后半截。

她垂下眼,慢慢抚平裙上的一道褶。

陆泊蘅却又道:“八月初六。”

沈蓼秋抬头。

“你的。”陆泊蘅看着她,“我也记着。”

船外的水光晃上舱壁。

沈蓼秋看了她片刻,轻轻笑了。

“那么早便记着,要记好几个月。”

“记得住。”

“到时我若想要贵些的呢?”

陆泊蘅想了想。

“先告诉我。”

沈蓼秋忍不住往她身边靠,肩膀轻轻挨上去。

“眼下倒有一样。”

陆泊蘅看着她,显然也想起了去南埠那回。

只是这次沈蓼秋没等她开口,便借着舱板遮挡,在她唇边落了个很轻的吻。

亲完,她端端正正坐回去。

“先收一点。”

陆泊蘅低头笑了,手却从衣袖底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

二月初,苗圃里第一批新芽拱出了土。

这几日,沈蓼秋已经接下三户人家的定苗,何娘子带着请来的帮手,将南边两排苗床收拾得整整齐齐。

陆泊蘅也将修过的浮架送到了岸边。

沈蓼秋蹲下看了一会儿,伸手拨掉一粒压住嫩芽的碎土。身后传来脚步,她没有回头,先问:“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

“来同你讨个日子。”

她站起身。

陆泊蘅袖口挽着,掌心还留着搬架子时蹭上的竹屑,眉眼却很舒展。

“吴娘子介绍了一位船主,想请我造条新船。我去看过用处,也量过停船的水口了。”

沈蓼秋眼睛一下亮起来。

“新造?”

“新造。”

去年她离开陆家船坊时,带走的是一只木箱。后来修船、做窗、改货架,一桩一桩接下来,如今终于有人专程来寻她,从头造一条船。

沈蓼秋往前走了半步。

“什么时候谈?”

“二月廿一。想请你一道听听。”

“怎么不定十九?”

陆泊蘅看着她,唇边有一点笑。

“十九留给你了。”

沈蓼秋望着她,笑意一点点漫上眼底。

她拉过陆泊蘅的手,替她拂掉掌心的竹屑。

“那便说定。十九过生辰,廿一陪你去看新船。”

岸边的浮架已经放稳。

风吹过来,苗床上新展开的两片小叶轻轻颤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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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卿种春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