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泊蘅第二日果真拿了尺进西屋。
沈蓼秋正在挽头发,听见动静,从镜里看了她一眼。
“这样早?”
“趁你还没出门,问问柜子要不要挪。”
她蹲在床尾,将尺的一端抵住墙,另一端拉直,又回头看门扇开启的位置。晨光落在她肩上,衣料洗得柔软,随着俯身的动作绷出平直的背线。
沈蓼秋插好簪子,走过去。
“这里再宽些,夜里便不用侧着走了。”
陆泊蘅记下,又量床边。
“柜子往窗下挪半尺,够用。”
“旧床呢?”
“拆开收好。以后用得着,也能重新装。”
沈蓼秋应了一声,低头看她纸上的几道线。屋子、床、柜子都有位置,只有床侧一小块空着。
“这一处不放东西?”
“给你下床。”
“从前也下得去。”
陆泊蘅抬眼。
“前日碰着脚趾,是谁坐在这里骂桌子?”
沈蓼秋静了片刻。
“它挡路,还不许说两句?”
“许。”
陆泊蘅把那块空处留得更宽了些。
沈蓼秋望着她落笔,忽然伸手,替她拂去肩上一点细灰。
昨夜那些遥远的事,说过以后仍旧遥远。眼下最先落到纸上的,却是床边多出来的一点地方,让她半夜起身时,不必再撞着脚。
“慢慢做罢。”她轻声道,“别把自己的活排到夜里。”
陆泊蘅将纸折好。
“知道。先做完货船这一趟。”
严师傅腾出了两日工夫。
陆泊蘅与行栈约好,四日后动工,先修前舱,后舱待下一次卸货再做。料在柳树埠备齐,到时随船一道送去。
沈蓼秋也将那日空了出来。
她不是去送饭的。
前两日陆泊蘅回来说青石埠的事,她便惦记上了。平日走的水路总是芦湾到镇上,哪里有石阶,哪处桥洞要低头,她闭着眼都能想出个大概。再往下游有什么,却大多是听旁人说。
这一回,何家的菜照旧收,镇上那段由沈季平按约送,她自己能空出一整日。
陆泊蘅听她安排完,问:“要不要替你问行栈收些什么菜?”
沈蓼秋想了想,摇头。
“先看看。”
“只看看?”
“也不一定。若有人非要把钱塞给我,我总不好推。”
陆泊蘅便笑。
到了出发那日,沈蓼秋带了一只小篮,装着热饼与水,另外塞了几张纸。
陆泊蘅瞧见纸角,没说话。
沈蓼秋顺着她的视线低头。
“记路。免得回来问我去了哪里,我只记得吃过什么。”
“也可以都记。”
“那你可得替我拿篮子。”
她说完,将篮子递过去,自己先踩上了跳板。
去青石埠的船比她自家的宽。
严师傅坐在篷下,膝头盖着件旧衣。见两人上来,他把脚边的木槌往里收了收,腾出地方。
船离了熟悉的河湾,岸上的屋舍便渐渐疏了。
苇叶已黄,露水挂在叶尖,风吹过时,一片片闪出细亮的光。过了一座石桥,河面忽然展开,几条货船迎面而来,船身沉沉压着水,船尾拖出长长的波纹。
沈蓼秋扶着篷柱看。
其中一条船上摞着整齐的麻包,船工站在上头,远远望去,像立在一座会走的小山上。
她忍不住道:“还真比屋子大。”
陆泊蘅坐在她旁边。
“前头还有更大的。”
“早知道带张凳子来。”
“做什么?”
“坐高些,看得远。”
严师傅在旁笑起来。
“你问阿蘅。她头回见大船,绕着走了三圈,最后趴在人家岸边看船底,叫船主当成找东西的。”
沈蓼秋立刻回头。
陆泊蘅望着水面,没有否认。
“那时小。”
“多小?”
“十六。”
沈蓼秋看了她片刻,慢慢点头。
“确实。只比爬枣树的时候大一点。”
严师傅笑得更响,陆泊蘅转过脸,眼里带着些无奈,却也由她笑。
等老人转去同船工说话,她才低声问:“母亲与姨母究竟还说了多少?”
沈蓼秋拢住篮子,神情十分稳妥。
“够用一阵。”
货船停在行栈后头。
前舱已经卸空,旧板上留下压过重物的浅痕,边角积着细碎的谷壳。陆泊蘅上船前先看了一遍,再让人把余下的杂物搬走。
沈蓼秋只站在不碍事的地方看了片刻,便同她说去逛逛。
陆泊蘅指向岸边的一间铺子。
“那里能问路。午时若没逛完,托人来说,不必赶回来。”
“你也一样。别等我饿着。”
她应下,卷起袖口,俯身去试第一块旧板。
沈蓼秋沿着石阶往上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泊蘅正与严师傅商量拆卸的次序。
她说得不多,手指落到哪处,便讲哪处。旁边的管事听着,不时点头,偶尔问一句,她也停下来解释,并不因对方不懂便含混过去。
沈蓼秋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街上去。
青石埠比镇上更嘈杂。
挑担的、推车的、扛麻包的挤在一处,临河几间饭铺还未到饭时,门前便已摆开大碗。沈蓼秋买了一碗豆浆,坐着听邻桌说了半晌话,又沿街问了两处菜价。
这里不缺菜。
近村每日都有人挑来,寻常青菜的价钱,未必比她在镇上卖得好。倒是船上的人买东西急,有时船快走了,才想起来少了葱、少了姜,宁肯多跑几步,也要赶着买齐。
她没有急着找谁谈买卖,只把几处铺子的位置记了下来。
纸翻到背面时,河边忽然传来一阵争执。
沈蓼秋回到船旁,见管事蹲在舱口,手里拿着一截烂木。
那是旧舱板下压着的垫木。
面上尚看不出多少,翻过来,一侧已被潮气侵坏,指甲略一掐,便落下一小片。
“昨日说的是换板。”管事皱眉,“如今又添这一处,后日还走得了么?”
“这一段也得换。”陆泊蘅道。
“能不能先垫住?下回来再一齐弄。”
陆泊蘅伸手,将旁边那块尚好的垫木指给他看,又把坏的断面转过来。
“新的舱板压上去,看不见底下。若这一处撑不住,上头再好也没用。”
管事抹了一把脸。
“我不是说不修。只是货主已定了日子,晚一日,岸上还要多雇人看货。”
沈蓼秋没有插话。
她见陆泊蘅先问了船上载什么、何时装货,又同严师傅重新量过底下几处,才上岸查看带来的料。
过了片刻,陆泊蘅回来。
“有一段料能用。多半日工夫,明日晚些能做好,但验过才交船,不能边装货边催着收尾。”
管事还想再说,严师傅已将那截坏木放在脚边。
“拆都拆开了,让她做稳当。”
老人说得不重,管事终于不作声了。
陆泊蘅没有趁势把周围一圈都算进去。她将其余几处逐一检查过,确认能留,才另写下添换的地方与价钱。
沈蓼秋站在岸上,看她把纸递出去。
等管事拿着纸走了,她才靠近。
“饭买回来了。”
陆泊蘅抬头,眉间那一点专注尚未散尽。
“何时回来的?”
“你翻那截木头的时候。”
她看看沈蓼秋提着的食盒,又看她的脸。
“等久了?”
“没有。还听了半场买卖。”
沈蓼秋把盒子放在岸边平整处,取出两碗饭,一碟笋干烧肉,又将严师傅那份递过去。
等两人洗净手坐下,她才低声问:“方才怕不怕他不肯?”
陆泊蘅夹菜的手停了停。
“怕。料都送来了。”
“那你还说得这样稳。”
“总得说清。”
沈蓼秋点头,没有急着接一句夸奖,只把肉碟往她那边推了些。
陆泊蘅看她。
“你先吃。”
“我买的时候尝过一块。”
“摊主许你尝肉?”
“买得多,自然许。”
陆泊蘅便夹了一块放进她碗里。
“那便再尝一回,看与方才是不是一样。”
午后,沈蓼秋没有留在船旁守着。
她去埠头另一侧转了一圈,回来时,鞋边沾了些泥,手里的纸却多写了几行。
陆泊蘅正歇手喝水,见她站在石阶下看水,便走过来。
“看什么?”
“这边的台阶,比上头露得多。”
石头上有一道深浅分明的旧水痕,如今水面离它已有些距离。旁边几个挑水的人,要多走两级,才能把桶放下去。
沈蓼秋蹲下来,用手比了比。
“方才有人说,入秋以后,这处都是慢慢退的。”
陆泊蘅点头。
“浅船还能靠,大船已经往外停了。”
沈蓼秋望向远处。
岸上有片菜地,离河并不算远,却高出一截。一个妇人挑着水上坡,走到半途,停下来换了换肩。
水明明就在旁边,要送到菜根,却要费这些力气。
她看得久了,陆泊蘅便问:“想到自家田了?”
“想到先前涨水时,咱们忙着把苗往高处搬。”
沈蓼秋站起身,拍掉指尖沾的沙。
“那时只盼水低些。如今看人家挑水,又觉得低也有低的难处。”
陆泊蘅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得看低到哪里。”
沈蓼秋应了一声,低头把纸折好,没有再说。
她眼下还没有一个成形的主意。
只是那妇人肩上微微晃动的两只水桶,与从前浮框边起伏的水线,忽然在她心里碰到了一处。
傍晚两人随回程的船一道走。
严师傅今日先歇在相熟人家,陆泊蘅要回棚里取一件明日用的工具,第二日一早再来。
船行出青石埠,岸上的喧闹才渐渐远了。
沈蓼秋走了一整日,这时终于觉得腿酸,坐下便不想动。陆泊蘅把篮子挪到脚边,让她靠得舒服些。
“看够了么?”
“没。”
“那下回再来。”
沈蓼秋转头望她。
“你明日还来,我却还得隔几日。”
陆泊蘅想了想。
“等这条船修好,另拣一日,不带木箱。”
沈蓼秋唇边便有了笑。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水面尚留着浅金。她从篮里取出下午买的米糕,分了一块给陆泊蘅,自己咬着另一块,看岸边的树慢慢向后移。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床量好了,几时开工?”
“料挑好了,回来便做。”
“留一小块给我。”
“做什么?”
“还没想定。”
陆泊蘅偏头看她。
沈蓼秋迎着她的目光笑。
“放心,不往床底下添机关。”
“那便留。”
她答得这样快,沈蓼秋倒先收了笑,慢慢靠到她肩上。
回到芦湾时,暮色已深。
两人提着东西往家走,到了岔路,沈蓼秋却停了一下,转头望向自家的田。
“明早出门前,我想去看看水。”
陆泊蘅也停住。
“我陪你。”
“你还得赶船。”
“早一刻起。”
沈蓼秋看她片刻,伸手牵住了那只空着的手。
“那今夜便早些睡。”
陆泊蘅应了。
走到门前,沈蓼秋取钥匙开锁,忽听她在身后补了一句。
“别又说是床太窄。”
钥匙碰在锁眼边,轻轻一响。
沈蓼秋回过头,门檐下看不清她脸上的红,只看得见一双亮着的眼睛。
“陆泊蘅。”
“嗯?”
“明早你自己起。”
陆泊蘅笑着接过她手里的篮子,等她把门推开,才握着她的手,一道跨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