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水往低处去

陆泊蘅第二日果真拿了尺进西屋。

沈蓼秋正在挽头发,听见动静,从镜里看了她一眼。

“这样早?”

“趁你还没出门,问问柜子要不要挪。”

她蹲在床尾,将尺的一端抵住墙,另一端拉直,又回头看门扇开启的位置。晨光落在她肩上,衣料洗得柔软,随着俯身的动作绷出平直的背线。

沈蓼秋插好簪子,走过去。

“这里再宽些,夜里便不用侧着走了。”

陆泊蘅记下,又量床边。

“柜子往窗下挪半尺,够用。”

“旧床呢?”

“拆开收好。以后用得着,也能重新装。”

沈蓼秋应了一声,低头看她纸上的几道线。屋子、床、柜子都有位置,只有床侧一小块空着。

“这一处不放东西?”

“给你下床。”

“从前也下得去。”

陆泊蘅抬眼。

“前日碰着脚趾,是谁坐在这里骂桌子?”

沈蓼秋静了片刻。

“它挡路,还不许说两句?”

“许。”

陆泊蘅把那块空处留得更宽了些。

沈蓼秋望着她落笔,忽然伸手,替她拂去肩上一点细灰。

昨夜那些遥远的事,说过以后仍旧遥远。眼下最先落到纸上的,却是床边多出来的一点地方,让她半夜起身时,不必再撞着脚。

“慢慢做罢。”她轻声道,“别把自己的活排到夜里。”

陆泊蘅将纸折好。

“知道。先做完货船这一趟。”

严师傅腾出了两日工夫。

陆泊蘅与行栈约好,四日后动工,先修前舱,后舱待下一次卸货再做。料在柳树埠备齐,到时随船一道送去。

沈蓼秋也将那日空了出来。

她不是去送饭的。

前两日陆泊蘅回来说青石埠的事,她便惦记上了。平日走的水路总是芦湾到镇上,哪里有石阶,哪处桥洞要低头,她闭着眼都能想出个大概。再往下游有什么,却大多是听旁人说。

这一回,何家的菜照旧收,镇上那段由沈季平按约送,她自己能空出一整日。

陆泊蘅听她安排完,问:“要不要替你问行栈收些什么菜?”

沈蓼秋想了想,摇头。

“先看看。”

“只看看?”

“也不一定。若有人非要把钱塞给我,我总不好推。”

陆泊蘅便笑。

到了出发那日,沈蓼秋带了一只小篮,装着热饼与水,另外塞了几张纸。

陆泊蘅瞧见纸角,没说话。

沈蓼秋顺着她的视线低头。

“记路。免得回来问我去了哪里,我只记得吃过什么。”

“也可以都记。”

“那你可得替我拿篮子。”

她说完,将篮子递过去,自己先踩上了跳板。

去青石埠的船比她自家的宽。

严师傅坐在篷下,膝头盖着件旧衣。见两人上来,他把脚边的木槌往里收了收,腾出地方。

船离了熟悉的河湾,岸上的屋舍便渐渐疏了。

苇叶已黄,露水挂在叶尖,风吹过时,一片片闪出细亮的光。过了一座石桥,河面忽然展开,几条货船迎面而来,船身沉沉压着水,船尾拖出长长的波纹。

沈蓼秋扶着篷柱看。

其中一条船上摞着整齐的麻包,船工站在上头,远远望去,像立在一座会走的小山上。

她忍不住道:“还真比屋子大。”

陆泊蘅坐在她旁边。

“前头还有更大的。”

“早知道带张凳子来。”

“做什么?”

“坐高些,看得远。”

严师傅在旁笑起来。

“你问阿蘅。她头回见大船,绕着走了三圈,最后趴在人家岸边看船底,叫船主当成找东西的。”

沈蓼秋立刻回头。

陆泊蘅望着水面,没有否认。

“那时小。”

“多小?”

“十六。”

沈蓼秋看了她片刻,慢慢点头。

“确实。只比爬枣树的时候大一点。”

严师傅笑得更响,陆泊蘅转过脸,眼里带着些无奈,却也由她笑。

等老人转去同船工说话,她才低声问:“母亲与姨母究竟还说了多少?”

沈蓼秋拢住篮子,神情十分稳妥。

“够用一阵。”

货船停在行栈后头。

前舱已经卸空,旧板上留下压过重物的浅痕,边角积着细碎的谷壳。陆泊蘅上船前先看了一遍,再让人把余下的杂物搬走。

沈蓼秋只站在不碍事的地方看了片刻,便同她说去逛逛。

陆泊蘅指向岸边的一间铺子。

“那里能问路。午时若没逛完,托人来说,不必赶回来。”

“你也一样。别等我饿着。”

她应下,卷起袖口,俯身去试第一块旧板。

沈蓼秋沿着石阶往上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泊蘅正与严师傅商量拆卸的次序。

她说得不多,手指落到哪处,便讲哪处。旁边的管事听着,不时点头,偶尔问一句,她也停下来解释,并不因对方不懂便含混过去。

沈蓼秋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街上去。

青石埠比镇上更嘈杂。

挑担的、推车的、扛麻包的挤在一处,临河几间饭铺还未到饭时,门前便已摆开大碗。沈蓼秋买了一碗豆浆,坐着听邻桌说了半晌话,又沿街问了两处菜价。

这里不缺菜。

近村每日都有人挑来,寻常青菜的价钱,未必比她在镇上卖得好。倒是船上的人买东西急,有时船快走了,才想起来少了葱、少了姜,宁肯多跑几步,也要赶着买齐。

她没有急着找谁谈买卖,只把几处铺子的位置记了下来。

纸翻到背面时,河边忽然传来一阵争执。

沈蓼秋回到船旁,见管事蹲在舱口,手里拿着一截烂木。

那是旧舱板下压着的垫木。

面上尚看不出多少,翻过来,一侧已被潮气侵坏,指甲略一掐,便落下一小片。

“昨日说的是换板。”管事皱眉,“如今又添这一处,后日还走得了么?”

“这一段也得换。”陆泊蘅道。

“能不能先垫住?下回来再一齐弄。”

陆泊蘅伸手,将旁边那块尚好的垫木指给他看,又把坏的断面转过来。

“新的舱板压上去,看不见底下。若这一处撑不住,上头再好也没用。”

管事抹了一把脸。

“我不是说不修。只是货主已定了日子,晚一日,岸上还要多雇人看货。”

沈蓼秋没有插话。

她见陆泊蘅先问了船上载什么、何时装货,又同严师傅重新量过底下几处,才上岸查看带来的料。

过了片刻,陆泊蘅回来。

“有一段料能用。多半日工夫,明日晚些能做好,但验过才交船,不能边装货边催着收尾。”

管事还想再说,严师傅已将那截坏木放在脚边。

“拆都拆开了,让她做稳当。”

老人说得不重,管事终于不作声了。

陆泊蘅没有趁势把周围一圈都算进去。她将其余几处逐一检查过,确认能留,才另写下添换的地方与价钱。

沈蓼秋站在岸上,看她把纸递出去。

等管事拿着纸走了,她才靠近。

“饭买回来了。”

陆泊蘅抬头,眉间那一点专注尚未散尽。

“何时回来的?”

“你翻那截木头的时候。”

她看看沈蓼秋提着的食盒,又看她的脸。

“等久了?”

“没有。还听了半场买卖。”

沈蓼秋把盒子放在岸边平整处,取出两碗饭,一碟笋干烧肉,又将严师傅那份递过去。

等两人洗净手坐下,她才低声问:“方才怕不怕他不肯?”

陆泊蘅夹菜的手停了停。

“怕。料都送来了。”

“那你还说得这样稳。”

“总得说清。”

沈蓼秋点头,没有急着接一句夸奖,只把肉碟往她那边推了些。

陆泊蘅看她。

“你先吃。”

“我买的时候尝过一块。”

“摊主许你尝肉?”

“买得多,自然许。”

陆泊蘅便夹了一块放进她碗里。

“那便再尝一回,看与方才是不是一样。”

午后,沈蓼秋没有留在船旁守着。

她去埠头另一侧转了一圈,回来时,鞋边沾了些泥,手里的纸却多写了几行。

陆泊蘅正歇手喝水,见她站在石阶下看水,便走过来。

“看什么?”

“这边的台阶,比上头露得多。”

石头上有一道深浅分明的旧水痕,如今水面离它已有些距离。旁边几个挑水的人,要多走两级,才能把桶放下去。

沈蓼秋蹲下来,用手比了比。

“方才有人说,入秋以后,这处都是慢慢退的。”

陆泊蘅点头。

“浅船还能靠,大船已经往外停了。”

沈蓼秋望向远处。

岸上有片菜地,离河并不算远,却高出一截。一个妇人挑着水上坡,走到半途,停下来换了换肩。

水明明就在旁边,要送到菜根,却要费这些力气。

她看得久了,陆泊蘅便问:“想到自家田了?”

“想到先前涨水时,咱们忙着把苗往高处搬。”

沈蓼秋站起身,拍掉指尖沾的沙。

“那时只盼水低些。如今看人家挑水,又觉得低也有低的难处。”

陆泊蘅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得看低到哪里。”

沈蓼秋应了一声,低头把纸折好,没有再说。

她眼下还没有一个成形的主意。

只是那妇人肩上微微晃动的两只水桶,与从前浮框边起伏的水线,忽然在她心里碰到了一处。

傍晚两人随回程的船一道走。

严师傅今日先歇在相熟人家,陆泊蘅要回棚里取一件明日用的工具,第二日一早再来。

船行出青石埠,岸上的喧闹才渐渐远了。

沈蓼秋走了一整日,这时终于觉得腿酸,坐下便不想动。陆泊蘅把篮子挪到脚边,让她靠得舒服些。

“看够了么?”

“没。”

“那下回再来。”

沈蓼秋转头望她。

“你明日还来,我却还得隔几日。”

陆泊蘅想了想。

“等这条船修好,另拣一日,不带木箱。”

沈蓼秋唇边便有了笑。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水面尚留着浅金。她从篮里取出下午买的米糕,分了一块给陆泊蘅,自己咬着另一块,看岸边的树慢慢向后移。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床量好了,几时开工?”

“料挑好了,回来便做。”

“留一小块给我。”

“做什么?”

“还没想定。”

陆泊蘅偏头看她。

沈蓼秋迎着她的目光笑。

“放心,不往床底下添机关。”

“那便留。”

她答得这样快,沈蓼秋倒先收了笑,慢慢靠到她肩上。

回到芦湾时,暮色已深。

两人提着东西往家走,到了岔路,沈蓼秋却停了一下,转头望向自家的田。

“明早出门前,我想去看看水。”

陆泊蘅也停住。

“我陪你。”

“你还得赶船。”

“早一刻起。”

沈蓼秋看她片刻,伸手牵住了那只空着的手。

“那今夜便早些睡。”

陆泊蘅应了。

走到门前,沈蓼秋取钥匙开锁,忽听她在身后补了一句。

“别又说是床太窄。”

钥匙碰在锁眼边,轻轻一响。

沈蓼秋回过头,门檐下看不清她脸上的红,只看得见一双亮着的眼睛。

“陆泊蘅。”

“嗯?”

“明早你自己起。”

陆泊蘅笑着接过她手里的篮子,等她把门推开,才握着她的手,一道跨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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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卿种春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