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把灯挂起来

到了十六那日,青石埠的船一早便来了。

先做好的两套果筐摆在岸边,竹匠也在。陆泊蘅陪着来人把筐装进舱内,试过取放,又将木架容易磨着船沿的地方指给他们看。

沈蓼秋送菜回来时,船还没走。

来取货的管事蹲在舱口,伸手摸了摸架脚。

“底下这处,你们另垫过?”

“照你们船底的高低做的。”陆泊蘅道,“换到别的船上,未必一样稳。”

管事点头,起身结清这两套的钱,又问余下的何时能取。

陆泊蘅报了先前说定的日子。

那人没再催,只笑道:“听梁船主说了,先办喜事。往后用得好,还要找你。”

沈蓼秋站在岸上,将空篮换到另一边。

船离岸时,那管事又朝她们拱了拱手。

“恭喜二位。”

她笑着应了。

等水面上的波纹渐渐散开,陆泊蘅提起工具箱,回头见她仍站着,便问:“看什么?”

“看你今日收工早。”

“还有一把椅子,午后送走便好。”

“再往后呢?”

“没有了。”

沈蓼秋眼睛亮起来。

陆泊蘅看着她,补了一句:“成亲以前没有了。”

“我听明白了。”

她走近,替陆泊蘅拂去肩上一小片竹屑。

“陆师傅接下来归家里用。”

“做什么?”

沈蓼秋认真想了一会儿。

“陪我取被子,挂灯笼,试喜鞋。”

“试鞋也用两个人?”

“用。得有个人在旁边夸好看。”

陆泊蘅笑起来,接过她手里的篮子。

“这件我会。”

被子和喜鞋是前几日便做好了的,只因两人各有事,一直没凑到一道去取。

午后送走椅子,她们便去了镇上。

新被抱出来,蓬松得几乎遮住沈蓼秋半张脸。她托着底下,正想换个抱法,陆泊蘅已伸手接过去。

“你拿鞋。”

两双喜鞋包在一处,另有一床薄些的被褥,铺子替她们扎得紧实。东西比来时多,回程便雇了辆顺路送货的小车,一并捎到芦湾。

车到门外时,陆泊蘅先下去帮着卸。

沈蓼秋抱鞋进屋,刚过门槛,脚步便顿住了。

堂屋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陆泊蘅的父亲,另一个穿着褐色长衫,手边放着茶盏,正抬头看她。

陆掌柜。

她认得这张脸,也记得船坊里那句“看看你一个人能做多久”。

院外,陆泊蘅正谢过车夫。

沈蓼秋将鞋搁到桌边,先叫了声陆叔,又朝另一人点头。

“您来了。”

陆父站起身。

“门开着,方才隔壁婶子说你们去了镇上。我想着快回了,便坐着等一等。”

陆掌柜没有起身,目光越过沈蓼秋,看向她身后。

陆泊蘅抱着新被进来。

看见屋里的人,她脚步微顿,随后将被褥送进西屋,再出来时,袖口已经理好。

“父亲。”

她又叫了声叔父。

陆父笑着点头,伸手指了指墙边。

那里放着两盏尚未糊字的红灯笼。

“我今日歇船,给你们送这个来。路上遇见你叔父,便一道过来了。”

陆掌柜端起茶,喝了一口。

“严师傅送的帖子,收到了。”

陆泊蘅应了一声。

沈蓼秋进灶房添了热水,回来时,堂屋里静得能听见院外的鸡叫。

陆掌柜看了看墙边的工具箱,又看向门外那块木牌。

“如今活不少?”

“还好。”

“果筐也做?”

“做。”

他指腹摩挲着杯沿,过了一会儿才道:“那样小的东西,做得再多,也不如一条船。”

陆父抬起眼。

沈蓼秋提着壶,没有接话。

陆泊蘅却答得平静。

“如今这些,我做得过来。”

陆掌柜嘴唇动了动。

那句话像是已经到了嘴边,最终又被他压了回去。他将茶盏放下,从袖中取出一个红纸包,搁在桌上。

“你婶子备的。”

陆泊蘅看了一眼,没有立刻伸手。

“廿六,您来么?”

“那日坊里有事。你婶子过来。”

“好。”

她没再往下问。

陆掌柜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道:“前头那条船,后来换过料了。”

沈蓼秋握着壶把的手微微一顿。

陆泊蘅也静下来。

“哪一根?”

“你说的那根。”

“严师傅验过?”

“验过。拆了好些地方,交船也迟了。”

说到这里,陆掌柜眉间仍有一点不快。

陆泊蘅看着他。

“换了便好。”

这句话之后,她没有再说别的。

陆掌柜仿佛还等着什么,等了一会儿,端起茶,却发现茶盏已空。沈蓼秋上前添满,他低声道了句谢。

再坐片刻,人便起身告辞。

陆泊蘅送到院门口。

陆掌柜站在门边,看了一眼那块写着她名字的木牌。木牌边缘已被风吹得不似初挂时鲜亮,字迹却清楚。

“有些买卖,别应得太满。”

陆泊蘅点头。

“记着了。”

他没有再说,转身沿着岸边走了。

回到堂屋,陆父仍坐在原处。

他看了看女儿,又看一眼桌上的红纸包。

“你叔父是自己问我今日往哪里去,我才带他来的。”

陆泊蘅在他对面坐下。

“嗯。”

陆父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他那人……”

话起了头,又停住。

陆泊蘅等着。

最终,他只端起茶盏,道:“廿六来的都是客,你们高兴就好。”

沈蓼秋把一碟点心放到桌上。

“您那日可得早些来。阿蘅嘴上不说,灯笼往哪儿挂都还等着问您。”

陆泊蘅抬眼看她。

沈蓼秋神色坦然。

墙边那两盏灯笼,确实还没寻好位置。

陆父一下来了精神,放下茶盏便去提灯笼。

“这有什么好等的?今日先看看。门外风大,不能挂得太低,檐下这边倒合适。”

他说着走到院中,仰头看了片刻,朝陆泊蘅招手。

“取根绳来。”

陆泊蘅便起身去拿。

沈蓼秋站在门边,看父女二人一个扶灯,一个比位置,堂屋里方才那点不自在,渐渐被说话声冲淡。

临走前,陆父又问了一回时辰,说廿四就来搭把手。

沈蓼秋留他吃饭,他却摆手。

“今日得回去陪你温姨。她听说我来,原想一道,偏有人约好了上门取东西。”

陆泊蘅把给母亲带的糕放进他的篮子。

陆父提起来,掂了掂,笑道:“够了,别再装。廿四我们一道来。”

父亲走后,院子安静下来。

陆泊蘅将用剩的绳收好,蹲在檐下,一圈一圈绕着。

沈蓼秋没有立即开口,进屋倒了两盏茶,自己搬凳子坐过去。

茶放到手边,陆泊蘅才抬头。

“方才没吓着你罢?”

“没有。”

沈蓼秋想了想。

“只是没想到,一进门,人坐得比我还稳当。”

陆泊蘅笑了一下。

她把绳头压好,搁到旁边。

“我也没想到他来。”

“如今觉得怎样?”

陆泊蘅望着院门,过了片刻才道:“听见料换了,松了一口气。”

沈蓼秋点头。

“可旁的……”

她停在那里,似乎一时还找不到合适的话。

沈蓼秋伸手,将茶盏推近。

“旁的就慢慢想。不想也成,茶要凉了。”

陆泊蘅转过脸看她。

沈蓼秋已经端起自己的那盏,低头吹了吹。

“你叔父来这一趟,我知道了。”

她喝了一口茶,又道:“你从前受的委屈,我也记得。”

陆泊蘅的手指在杯沿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伸过手,轻轻握住沈蓼秋搭在膝上的手。

掌心有做活留下的薄茧,暖而干燥。

沈蓼秋回握住,陪她坐了一阵。

院里的灯笼只试过位置,还没有正式挂上。两道红影搁在廊下,晚光照进去,薄纸透出明亮的颜色。

吃过晚饭,两人才腾出工夫收拾新被。

薄的留在东屋,厚的抱进西屋。原先那床被褥叠好,放到柜上,床面一时空出来,显得比平日更窄。

沈蓼秋站在床尾看了看。

“被子倒比床宽。”

“睡着好掖。”

陆泊蘅托住另一头,两个人抖开被面。新棉的气息散出来,柔软干净,红色的花纹铺满了眼前。

沈蓼秋伸手压了压。

陆泊蘅问:“试试?”

“还没到日子。”

“只坐一下。”

她想了想,觉得有理,便坐到床边。

陆泊蘅也坐下来。

新被托着身子,比旧的松软。沈蓼秋往后倚了倚,舒服得眯起眼,忽然发现身旁那人不知何时靠近了。

“做什么?”

“看被子够不够。”

“你坐这么近,当然够。”

陆泊蘅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把她揽过来。

沈蓼秋顺势靠住她,脸颊蹭过衣肩,白日里那一场意料之外的会面,到此刻才算放下了。

她伸出手指,在陆泊蘅掌心慢慢写了一个字。

陆泊蘅垂眼。

“十?”

“嗯。”

“还有十日。”

沈蓼秋点头。

说完,两人都没作声。

先前四十来日,总觉得还早。试衣、送帖、看灶、交活,一件件办过来,如今再伸出双手,竟就能数完了。

陆泊蘅轻轻收拢手指,把她写字的那只手握住。

“紧张么?”

沈蓼秋抬起头。

“有一点。你呢?”

“也是。”

“你紧张什么?”

陆泊蘅看着她,眼底带着笑,耳根却慢慢红了。

“怕那日一直看你,忘了听人说话。”

沈蓼秋怔了怔,随后笑得伏进她肩头。

“那你现在多看看。”

陆泊蘅便依言低头。

她们离得这样近,近到沈蓼秋笑意尚未收尽,便已经碰上那人的唇。

这一次没有门外的脚步,也没有长辈唤她们出去试衣。沈蓼秋的手从掌心里抽出来,扶住陆泊蘅的肩,待这个吻慢慢停下,额角已泛起一点暖意。

她抵着陆泊蘅的额头,小声问:“看够没有?”

“没有。”

“那可难办。”

“不难。”

陆泊蘅亲了亲她的眉心。

“往后还长。”

临睡前,沈蓼秋抱着新被,不肯再收。

“坐也坐了,索性先盖。”

陆泊蘅替她铺平,掀起一角。

“沈掌柜说了算。”

她满意地躺下,才伸直腿,又坐起来。

“怎么了?”

“灯笼。”

“明日挂?”

沈蓼秋望了一眼窗外。

夜色落在院中,廊下那两盏灯笼还看得见模糊的轮廓。

“今日挂罢。”

陆泊蘅看了她片刻,笑着应好。

两人披衣出去,一人扶梯,一人上去系绳。白日里选过位置,做起来很快,灯挂稳以后,再把烛火送进去,院门前便有了两团柔和的红光。

沈蓼秋站远几步,仰头看。

“正么?”

陆泊蘅顺着她的目光瞧了一会儿。

“正。”

她仍站着没动。

陆泊蘅收好梯子,走到她身旁,握住她被夜风吹凉的手。

路上有人经过,瞧见灯,笑着朝院里问:“这便挂上啦?”

沈蓼秋回过头,声音清亮。

“挂上了。”

说完,她又看向陆泊蘅,眉眼间都是笑。

“再过十日,记得来吃喜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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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卿种春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