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两个人的名字

约好的船是在第三日上午到的。

前一日,沈蓼秋照旧看苗、下田,陆泊蘅也没有急着开料,只将家里装菜的浅筐搬出来,挑了一套用得最久的,擦净边角,放在棚下。

温秀禾看见,问她为何不拿新的。

“用过的才看得出哪里磨得厉害。”

沈蓼秋正好从外头回来,听见这句,低头去看。

几只浅筐的四角已经有了深浅不一的擦痕,其中一只的提手处,还缠着她后来添的布条。

那时提着走远了,掌心勒得疼,她便随手改了。

陆泊蘅如今连那条旧布也没拆。

船主姓梁,三十多岁,脸晒得黑,眼角有细密的纹路。船尚未完全拢岸,他便先往院门那两块木牌上看。

“陆师傅?”

陆泊蘅应了一声,接住他抛来的缆绳。

船稳稳系好,梁船主才跳上岸。

他没有空手来,怀里抱着一只旧果筐,筐底垫草,里头还留着半筐梨。最上面几个带着黄绿的皮色,瞧着鲜亮,靠边的一只却擦破了皮,露出一小块湿润的果肉。

沈蓼秋接过筐,先问:“这是今日收的?”

“昨日下午。原要往下游送,今早匀了一筐出来。”

梁船主说着,将手往衣摆上擦了擦。

“老严同你们说了罢?我想做那种能一层层放的架子。最好轻些,空了也不占地方。”

陆泊蘅没有先领他进院。

“上船看看。”

船比沈蓼秋的宽,货舱也深。

几排果筐紧挨着放,筐口用粗布盖住,上头横着一道木架,再往上堆一层。架子粗,做得却不牢,接头绑着绳,其中一处木片已经裂了。

严师傅带来的两块薄木,便是从这里换下的。

陆泊蘅俯身摸了摸断处,又沿着架脚往下看。

沈蓼秋则蹲在舱边,让梁船主揭开靠外的一筐。

粗布一掀,一股果香便漫上来。

她没有立刻拿梨,只问:“一筐是同一处收的,还是几家凑的?”

“都有。有时一家不够,沿途再收。”

“装的时候分过么?”

“好坏分了。”

沈蓼秋伸手,从筐底轻轻取出一只。

梨身一侧已经压软,另一侧却还硬。她又翻了翻旁边几只,有的只是被筐篾刮伤,有的靠着软梨,皮上沾了一点汁水。

梁船主皱眉。

“就是这样。出门还好,到了埠头,底下总要折一些。”

沈蓼秋将软梨单独放开。

“这筐里熟得快慢不一。装得深,路上一晃,软的先伤。换筐能少压些,可原先带伤的混在里头,也得先挑出来。”

梁船主望着那几只梨,半晌没有说话。

陆泊蘅这时从舱内直起身。

“你平日卸货,整筐抬上岸?”

“对。”

“中间还倒过没有?”

“有时要过秤,换大筐。”

沈蓼秋抬头。

“倒进去?”

梁船主摸了摸鼻子。

“忙起来,哪顾得上一只只拿。”

船边水声轻轻一响。

陆泊蘅与沈蓼秋对视了一眼。

梁船主瞧见了,自己先叹气。

“这么说,换了架也未必成?”

“能改一些。”陆泊蘅道,“但不能只改架。”

回到院里,沈蓼秋拿来两只空浅筐,陆泊蘅将木框摆在地上。

温秀禾端了茶出来,放好便在檐下坐着,没有插话。

梁船主围着那套筐转了一圈,眉头渐渐皱紧。

“装不了多少。”

这句话说得直,沈蓼秋也点头。

“没有深筐装得多。”

“我船就那么大,少装一筐,便少一筐钱。”

陆泊蘅正量那只旧果筐,闻言停了手。

沈蓼秋却没忙着劝,先将旧筐里的梨一只只取出。

完好的放一边,碰伤的放一边,已经软烂的另外搁着。梁船主起初站着看,后来也蹲下来,拿起一只皮面完好、底下却软了的梨,用拇指轻轻按了按。

指腹一陷,他的脸色便不大好看。

“昨夜压在最下头的。”

沈蓼秋没接话,只继续拣。

等半筐梨分完,院里静下来。

她指着伤果问:“这些到了下游,怎么卖?”

“便宜卖。太坏的没人要。”

“那便得把这些也算进去。”

梁船主垂着头,手里仍握着那只梨。

过了一会儿,他道:“可眼下只看这一筐,也说不准。”

“是。所以不能今日就把您全船的筐换了。”

沈蓼秋这才笑了一下。

“先做一组,同样的梨,走同一趟路。回来看看,少装的那点,能不能从少坏的里头补回来。”

梁船主抬眼看她。

“若补不回来呢?”

“那就不添。”

她说得干脆,反倒让他认真起来。

陆泊蘅把量好的尺寸记下,蹲到沈蓼秋身旁,将木框推近些。

“梨比菜重,不能照这副做。”

沈蓼秋点头,拿起一只梨,放进空筐试深浅。

两人先前做浅筐,为的是嫩菜别被压折。如今换成果子,筐底得撑住分量,提起来不能中间下坠,叠放时也不能让上一层压着果面。

陆泊蘅拣了几根木条,在地上比出位置。

梁船主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着最外头一根。

“这个还能薄些么?太沉,上下搬不动。”

陆泊蘅没有立即答,先拿来秤,将空筐称过,又请他照平日的样子提了一回。

梁船主提起来,往门口走,跨门槛时习惯性地一偏手。

筐里那几只试放的梨便朝一边滚去。

沈蓼秋眼疾手快,拦住筐沿。

陆泊蘅看着提手的位置,缓缓蹙起眉。

原先装菜时,菜叶铺得松,移一移不大显。梨却不同,筐底越空,越容易滚到一处。

她低头,将刚画好的一道线抹掉。

梁船主心里一沉。

“又不成?”

“提手要换。”

陆泊蘅重新落笔。

“还有,不能只做筐。放上船怎么扎稳,也得一起试。”

温秀禾这时才从檐下开口。

“先让他搬顺手。东西做得再巧,用起来嫌麻烦,到了船上,绳也会少系一道。”

梁船主苦笑。

“您这话,倒像跟过我的船。”

温秀禾端起茶。

“跟过不少。”

商量到近午,事情终于有了眉目。

先做一组浅果筐,木框由陆泊蘅来做,筐身另请熟悉的竹匠照尺寸编。底下添托条,提手挪到更顺手的位置;装梨时铺干净软草,挑开伤果,空隙适当垫稳,不能再满筐一倾了事。

沈蓼秋陪着试装,陆泊蘅跟船走一小段,看看叠放与绑绳是否稳当。

梁船主问清了价钱,又看一眼地上的草图,终于点头。

“先试这一组。”

临走时,他挑出几只完好的梨,放到桌上。

“给你们尝尝。折腾半日,倒叫我看明白不少。”

沈蓼秋拿起其中一只,笑道:“那我便收了。不过坏的还得您带回去,别全算作谢礼。”

梁船主先是一愣,随后笑出声。

“哪里敢。”

送他上船时,他已不像来时那样,只朝陆泊蘅问话。

“沈掌柜,装果那日,您得在。”

沈蓼秋扶着岸边木桩,点头。

“我在。”

船走远,陆泊蘅回到棚下,将草图重新誊了一遍。

沈蓼秋洗了两只梨,递给她一只,自己坐在旁边看。

纸上先画木框,再标筐底、提手,最后写试做所需的料与工夫。陆泊蘅写到下头,停了停,又添上一行。

沈蓼秋凑近。

“怎么还有我的?”

她看见自己的名字,后头记着拣果、试装的工夫。

陆泊蘅抬眼。

“方才做的不是活?”

“是活,可……”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从前替家里卖菜,她也拣,也装,也替买主想该怎样放、几时送。做得久了,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些不过是手脚勤快些,嘴上多说两句。

如今那几句话被陆泊蘅郑重写下来,竟让她一时不知如何接。

陆泊蘅将笔搁下。

“木框是我做。怎么装,是你想。梁船主买的这一组东西,少了哪样都不成。”

沈蓼秋望着纸。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那一行后头空着的位置补上。

字落得比平日慢,却没有再推辞。

“那也得算明白。头一回试,要用多少工夫,如今还说不准。”

“先记着。”

陆泊蘅拿起梨,咬了一口。

很脆。

沈蓼秋听见那一声,忽然笑了。

“往后我们若做出名了,有人问最初怎么想的,你便说,是从一筐伤梨里挑出来的。”

陆泊蘅看向她。

“还有你父亲留的竹匣。”

沈蓼秋的笑意静了一瞬。

那张旧纸,如今还收在匣里。

少年时画得歪歪扭扭的格子,她自己都快忘了。后来被这人翻出来,修成能装菜的筐,再后来,竟有船顺着水路找到了家门口。

她低下头,在梨上咬了一口。

汁水清甜,顺着唇角沾了一点。

陆泊蘅伸手替她擦去。

沈蓼秋没有躲,只抬起眼,望着她笑。

午后,陆泊蘅去找竹匠商量筐身,沈蓼秋去育苗地。

等两人都回来,温秀禾已经把灶膛里的火拨小,锅边温着水。

她明日要回南埠。

原先便只说来住几日,如今看过女儿做活,也同许氏约好了往后互相捎信,该带回去的东西已收在东屋。陆泊蘅舍不得,却没有临到出门才强留,只问母亲下回何时来。

温秀禾没定日子。

“等你们果筐试好了,告诉我。”

晚饭时,她又提了两处木框上该留心的地方,陆泊蘅都记下。说完,她看着沈蓼秋,忽然道:“阿蘅从前画东西,旁人站边上,她就嫌挡光。”

沈蓼秋立即转头。

陆泊蘅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温秀禾神色平常,继续吃饭。

“今日你坐了半晌,我也没听见她说一句。”

沈蓼秋忍着笑,故意问:“许是我坐得好?”

陆泊蘅将菜放进她碗里。

“你吃饭。”

温秀禾低头喝汤,唇角却已经扬起来。

夜里,沈蓼秋收拾桌面,看见那张新誊好的图,便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陆泊蘅洗漱回来,见她还站在灯下。

“哪里不对?”

“没有。”

沈蓼秋将纸放平,指着末尾并排写下的两个名字。

“这个很好。”

陆泊蘅走到她身旁。

沈蓼秋侧过身,握住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颊边。

白日里提木料留下的一点粗糙擦过皮肤,她却觉得安心。

“阿蘅,我今日很高兴。”

“看出来了。”

“不是因为接了这笔活。”

陆泊蘅等着她说。

沈蓼秋想了想,没有再解释,只踮起脚,吻了她一下。

这一下比平日郑重,退开以后,她仍牵着陆泊蘅,没有松手。

陆泊蘅低头看她,片刻后,将人揽进怀里。

灯光越过两人的肩,落在桌上。

纸还摊着,木框画在中央,尺寸列在旁边。最下头,两个人的名字挨得很近,墨迹都已干了。

沈蓼秋伏在她肩头,忽然轻声道:

“明日先送温姨。回来,再一道去挑料。”

“好。”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与卿种春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