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蓼秋扶着舱门,第一件事便是回头找船契。
那妇人瞧见她的动作,摆了摆手。
“我找他,又不找你。只是往后再让他来借泊位,得先掏钱。”
她把鱼篓搁下,蹲在岸边洗手。篓里一尾鲫鱼猛地甩尾,溅了她半袖水,她顺手一压,利落得像按住个不听话的孩子。
沈蓼秋松了口气,也有些不好意思。
“婶子怎么称呼?”
“姓龙。住对面芦湾的,都叫我龙婶。”
妇人抬头,指了指木桩:“这棚是我家的,原来堆苇子,冬里空出来泊船。你们昨夜漂过来的?”
“绳断了。”
“我就说,那绳少说两年没换。”龙婶看向陆泊蘅,“好在有人会撑。不然转出湾去,天黑雨大的,可不是闹着玩。”
陆泊蘅正把跳板重新搭稳,听了只点一下头。
沈蓼秋踩着板上岸,先谢过借泊位,又问过夜多少钱。
“这一宿不算。遇急谁还论这个。”龙婶将湿手在围裙上擦干,“日后要长停,另说。”
她说话爽快,沈蓼秋也不再推让,只把人和地方记在心里,问起往邻县的客船。
龙婶果然知道陶老汉的去处。
不只知道,还知道他儿子的铺子开在哪条街,门前挂的是蓝布幌子还是灰布幌子。
“儿子姓陶,媳妇姓钱,卖油盐的。前月还托人带过一坛腌鱼。”
沈蓼秋听得一愣。
陆泊蘅倒不意外,取出欠条背面,借铅条记了个地址。
“今日有熟人过去?”
“有。许家的篷船,午前走。”
“烦请带个口信。”
陆泊蘅说清所欠金额与缘由,龙婶听着听着,眉毛便扬起来。等听说昨日才卖了四两,她提起鱼篓,冷笑一声。
“有现银,还说周转不开。我一道催。”
两人送她走远,河边才清静下来。
雨后的泥路留着深浅脚印。对岸有人洗菜,木盆碰在石阶上,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沈蓼秋站在这陌生的泊位边,看向自己的船,昨夜没有细瞧的地方,此时都显了出来。
篷上三处旧补丁,窗沿一道裂口,船帮外侧的漆掉得斑驳。
她伸手摸了摸,倒没再叹气。
“先吃饭罢。”
陆泊蘅正要开口,她已提起空篮:“你查船,我去买。回来一起把新账算了。”
??
芦湾口有个卖早食的担子。
锅盖揭开,白气带着米香往上冒,笼屉里是杂面蒸饼,边上摆着一碟萝卜干。沈蓼秋要了两碗粥、四个小饼,又用一文钱添了半勺咸菜。
卖粥的老婆婆用两只粗瓷碗装好,特意叮嘱她记得还。
“放心,船就在前头。”
“两个人吃?”
“嗯。”
“那边那姑娘早来问过,说先赊两碗,回去拿钱。我没许,她就走了。”
沈蓼秋端碗的手微微一顿。
她回来时,陆泊蘅正在捻一片篷布。见篮里冒着热气,便将手在布上擦净,过来接。
沈蓼秋没提赊粥的事,先把较稠的那碗推过去。
“今早粥不错。”
陆泊蘅看了看两只碗,拿木勺从自己碗里舀了一勺米,添回另一碗。
“够了。”
沈蓼秋忍不住笑:“你还称过不成?”
“看得出。”
沈蓼秋低头看看自己的碗,又看看她的,忽然把咸菜往中间挪了挪。
“那你替我看着,别让我吃亏。”
陆泊蘅抬眼:“哪样?”
“方才舀咸菜,婆婆手抖了一下。我瞧着,少了半根。”
陆泊蘅的筷子停在半空。
沈蓼秋一本正经地等着。
片刻后,那双筷子伸过来,将碟里最长的一根萝卜干夹进她碗中。
“补上了。”
沈蓼秋终于憋不住,伏在碗边笑起来,险些叫热粥呛着。
陆泊蘅伸手把碗往里推了推,免得她碰翻,眉眼间也有一点笑意。
“吃饭别笑。”
“那你别接我的话。”
“是你叫我看着。”
这话实在有理,沈蓼秋反驳不得,只好低头咬那根萝卜干。脆生生的,咸味足,配粥正好。
她吃到一半,瞥见陆泊蘅的碗边干干净净,又将剩下的咸菜推过去。
“轮你了。这个不用补,算我大方。”
陆泊蘅点头,郑重道了声谢。
沈蓼秋又想笑了。
吃过早饭,陆泊蘅在一块旧木片上写了几项。原来答应陶老汉的船底修缮,她已做了大半,会照约收尾,那笔欠款自己去追。新换缆绳、修篷、补窗,则是另外的活。
“篷不用全换,这里和这里先补。窗裂不深,可以嵌条。绳不能省。”
她每说一项,便指出位置。
沈蓼秋顺着她的手看过去,认认真真问:“哪样我自己能做?”
陆泊蘅抬眼看她。
“缝篷。边要卷住,不能直缝。窗槽也能清,不过别碰刃。”
“那这两样归我。”
最后算下来,新添的麻绳、补篷材料和几处小修,连料带工一百二十文。沈蓼秋先付四十文买料,余下做完再结。
她回舱拿钱袋,一枚一枚数在干木板上。
陆泊蘅等她数完,才道:“我午后得去趟镇上。明早补船底,约莫后日能动。你这两晚最好先住岸上。”
沈蓼秋点头,把余下的铜钱收起来。
“成。旧屋还有半边顶,铺个席子能睡。”
陆泊蘅原以为她会嫌慢,闻言反而多看她一眼。
“不急着下水?”
“急。”沈蓼秋将钱袋口束紧,“可总不能再拿盆跟着舀。”
她说得坦然,陆泊蘅也笑了一下。
沈蓼秋如今渐渐看出来,这人并非全不爱笑,只是笑意浅,稍不留神便错过去。
她拎起农具,邀请陆泊蘅一道去看泊船的地方。
“将来停我田边,不必日日占龙婶的桩。你替我瞧瞧,水深够不够。”
从芦棚走到低田,沿河不过一刻钟。雨将路泡软了,两人避着泥洼走。沈蓼秋步子快,走出几步想起陆泊蘅守了大半夜,又慢下来。
“怎么?”陆泊蘅问。
“前头滑。”
陆泊蘅看一眼被她踩下的两个脚印,没拆穿。
到了田边,沈蓼秋脸上的笑却一点点收了。
昨日还能看见半亩地的轮廓,今早水又漫上来一层,连白鹭落脚的那块泥都不见了。水面倒映着断云,风一吹,满田的天色跟着摇晃。
她把篮子搁下,捡了根细枝,站在埂边探水。
昨夜只一场雨,竟又涨了两指多。
陆泊蘅站在旁边,看见她拿小刀在枝上刻了一道,插进岸泥,又走到另一头,将堵在泄水口的枯草拨开。
水汩汩流了片刻,很快便慢下来。
河水也高,排不出去。
“往年几时退?”陆泊蘅问。
“晴上四五日,边上能露。赶上连雨,十天半月也难说。”
“你原来打算种什么?”
“岸边先育一批苗,水退了往高处移。深的地方留着,等暖些栽水里的东西。”
她指给陆泊蘅看,哪处泥厚,哪处有旧沟,低声说了半晌。说着说着,又蹲回田埂,抓一把湿泥,在掌心团了团。
泥太湿,轻轻一按便塌。
“眼下就缺块不泡水的地方。”
陆泊蘅看向旧屋:“院里呢?”
“能晒着太阳的只门前那一小块。先摆几只浅筐,够试种,不够卖。”
“借邻家的地?”
沈蓼秋把泥放回去:“问过。人家的也要用,能借的太远。小苗最怕刚出土就没人看,早晚跑两趟,旁的事都耽误。”
她说罢,拍掉掌心泥,自己倒先笑了。
“不过也好,饭还吃得起,慢慢想。”
陆泊蘅没跟着笑。
她走到湾边,拿长枝探过几处水深,又看岸上的根和土。最后替沈蓼秋选了背风的一角,告诉她船先停这里,岸上要打牢两根桩,不能只拴细树。
沈蓼秋一一记下。
两人正要往旧屋走,一团枯芦从上游漂过来,卡在岸边。
枯芦上缠着碎草,夹着一小块泥,泥里竟长了几根嫩绿。随着水微微起伏,那几根草也跟着点头,细叶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
沈蓼秋脚步停住。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将那团芦草拨远,等它重新漂回来,又拨了一次。
陆泊蘅原已走出几步,回头见她蹲着不动,问:“掉东西了?”
“没有。”
沈蓼秋站起来,眼里那点光慢慢亮了。
“陆姑娘,我若想让一只装土的筐浮在水上,你能做么?”
陆泊蘅没有立即答应。
她看了看水里的芦草,再看沈蓼秋。
“多大的筐,多重的土?”
沈蓼秋的笑意这才真正展开。
旁人听她说这话,多半先问她是不是想钱想昏了头。
这个人却先问土有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