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什么?”常乐仙听完祝随安的话,面色骤变,抓着祝随安衣袖,不由分说就往屋里拖。
嘴里念念有词,道:“你休想就这么去,告发我!”
祝随安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的一头雾水,心知回屋后,这事就不由自己说了算,抬手稳稳撑住门框,另一手反拉住常乐仙手腕,无奈道:“我哪句话说的,要去告发你?”
奈何常乐仙不听她的解释,依旧蒙头拉人,甚至在发现一只手拉不动时,索性两只手一起握着袖子,双脚蹬地往里拽。
眼见这袖子被扯的摇摇欲坠,祝随安只能一点点卸力往里走,反问常乐仙。
“你这还要我信任你,你就这么做的?”
“不是你自己说的,要去找我师傅,通传宗门,召开宗门大会的?除了你能吞噬厄念这件事,还有什么天大的事,值得惊动宗门召开大会的?”
因着祝随安的不大配合,常乐仙气喘吁吁的将人半拉进屋,又一路往里侧的床边拽,顺便振振有词。
“建宗以来,统共也没开过几次宗门大会,你这是要捅破天。再说,天捅下来第一个砸你头上,你还是为自己着想,好好在这待着吧。”
祝随安被这清奇的思路气笑了,用力闭了闭眼,长叹一口气,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出蹦。
“我说的是,我要你,和,我,一,起,去说服,你师傅,通报宗门,召集峰主长老,就我的身份,进行核验。目的是,为了拿回我,玄幽长老亲传弟子的身份!这次,听懂了吗?!”
话落,常乐仙稍稍松了些力道,带着满眼怀疑,歪头看过来。
“真的?确定不是去告发我?”
“告发你,对我有什么好处?”说话间,祝随安一抖手腕,将衣袖抽出,捋着被抓出的褶皱反问道,“让你被关禁闭,然后我自己一个人去面对长老们的盘问,搞不好,自己还会被拉去切吧切吧做研究,没这道理。我只是要回宗,不是要送命。”
“你已经……”常乐仙开口,声音有些哑,张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闭上嘴,偏头看向他处,略带鼻音哼出一句,“那行吧。”
不知道常乐仙这是怎么了,但这话,也算是重回一条线上,祝随安也不过多纠结什么,转身就往外走去。
只是刚走了两步,就被常乐仙一溜烟,张着双手挡在面前。
祝随安不解道:“这又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嘴上说的没什么,常乐仙反手从袖袋里拿出一支细杆朱砂笔,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本子,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的模样,“既然你要去找我师傅,那你先把准备和她说的先和我通通气,我们对对词,免得到时候说法不一,漏了陷。”
看着那个小本子,回想到那晚,被硬拉着做研究,累到气都喘不匀的经历,祝随安不着痕迹向一旁挪了挪,避开那本子。
面上却是摆出一副疑惑样,挑眉问道:“你确定是……对词?”
常乐仙拿着笔杆,轻轻敲着自己下巴,一点点逼近祝随安,一本正经的列举着。
“对词啊!对一对,你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认识的单师姨。又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拜的师?
为什么这么多年杳无音信,偏偏这个时候回来?
这些年里,你一直在什么地方。作为修士,为什么在仙门司,查不到你的挂名?”
说到最后,常乐仙的声音低沉下去,眼里透出一股凌厉,落在祝随安身上,似要将人拨开拆解清楚才肯罢休。
静静看着面前人的变化,看着常乐仙露少有人知的一面,祝随安有些惊讶。自己两三句话,竟然能将这个样子的常乐仙逼出来。
意外之余,多了一分惊喜,叫她忍不住,低头闷笑出声。
等到祝随安笑够,再抬头时,就连眼尾都带上薄红与水珠。
慢慢缓着气息,懒懒抱臂,闲靠在门口的圆桌边上,眸光锐利中带着欣然,上上下下扫视着常乐仙。
“常师妹,你这是在找我对词,还是,想趁机套我的话?”
“哎?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笔杆在常乐仙指尖转了一圈,挑起祝随安下颌,“我们现在祸福同享,我不多了解你一点,怎么能帮你更好的圆谎。这好事,怎么落到你口中,就成了,我在套你话呢?”
祝随安伸手,拨开抵着下颌的笔杆,并不回答常乐仙问题,只是眯眼斜睨着她。
二人就这么僵持在半空中,最后,还是祝随安先开了口,避免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种小孩对峙上。
虽是先开口,也不愿失了半分势头,语气无奈又轻佻。
“我们满打满算才认识两天。你觉得,你对我了解的这么全面,等到你师傅面前,不会‘关心则乱’,自露马脚?”
“关心则乱”这四个字被祝随安咬的极重,兜头砸在常乐仙心上,震的常乐仙指尖微颤,气势大减。
只好悻悻收起纸笔,后退一步,也学着祝随安的样子,抱臂靠在门框上,轻哼一声。
奈何缺了份底气,连这声轻哼都像是撒娇。
“既然祝师姐这般胸有成竹,想来也不需要我这份独家的,宗门各长老性情解读,也能顺利入宗。”
“那便借你吉言。”祝随安自知已经拿捏住常乐仙,心情颇为愉快的点点头,直起身,施施然拂了拂衣袖,对着院外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从善如流接了一句,“就麻烦师妹,前面带路了。”
没能套出半点想听的话,又被指挥着带路,常乐仙不服气的跺了跺脚,却也无计可施。
一转身,提腿出了门,也不管祝随安跟不跟的上,自顾自脚下生风,跨着大步,闷头走在前面。
瞧着常乐仙这般孩子气的模样,祝随安悄悄抿嘴一笑,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于是乎,无论常乐仙是故意加快脚步想甩开身后人,还是心软放慢速度想让人走近。祝随安总能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两步之遥的距离,如同一个沉默而坚定的影子,既不离得太远,也绝不逾越半步。
最后,憋不住的常乐仙还是放弃僵持,猛的停下来,伸手挡下祝随安。
“祝道友,在见师傅前,能否告诉我,你之前改的青木锁灵阵,是从哪里学来的?”
此话一出,叫祝随安想到二人第一次相遇时,自己无意中给自己挖的坑。不由得咂咂嘴,思索着怎么解释这个问题。
于是垂下眼睑,避开常乐仙探究的目光,轻轻嘀咕一句。
“真是不讲半点情面,有事祝师姐,无事祝道友。”
原本想着借此岔开话头,哪知道常乐仙却是察觉到了意图。当即叉腰严肃道:“别想岔开话题,我只想知道你是从哪学来的。”
于是,祝随安故作深沉举起虚握的拳头,而后缓缓松开,任由掌心中破碎的翠绿飘然坠地。
“若我说是我师傅教的,你会信吗?”
常乐仙目光沉沉落在祝随安脸上,想要从那双眸子里探究出什么,却被坠落的叶片挡住,等到最后,也只看到一双已经沉静下的眼眸。
只能悻悻作罢,另寻他法。
“单师姨的法阵风格,素来讲究中正平和,环环相扣。虽偶有大胆之作,但也绝不会留下那般,诡谲霸道的后手。”
这话,听的祝随安想笑,以至于唇角都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想说她天真,又无从说起,只能微微一摊手,抬步绕路前行。
错身之时,盖在衣袖下的手腕忽的被紧紧握住。侧头回看,是常乐仙带着寒意的话语擦过耳畔。
“那改动之法,阴狠决绝,奇诡无比。若你待会儿在我师傅面前,也执意这般说辞……”
话音略一停顿,是常乐仙也侧过头来,二人四目相对,端的是不容辩驳的警告。
“祝道友……祝师姐,你是聪明人,应当清楚,宗门对身怀异术,却又来历不明之人的手段。”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滞。
密林间,鸟鸣与风声依旧。
面对这威胁,祝随安无什所谓,随意转了转手腕。刚从那掌中挣开半寸,却又被常乐仙的指节猛的一追,更紧地扣住。
如此一来,便是连转动都难,更遑论挣脱出来。
如此,她索性不挣了,转身往前一踏,足尖几乎贴上常乐仙的靴尖。
倾身凑近,看着常乐仙因这骤然贴近,呼吸猛的一窒,下意识就向后仰去。
常乐仙寸寸后撤,祝随安步步紧逼。直到那人退无可退,僵持在半空。
祝随安垂眸,看那睫羽抖得如同风中蝶翼,一开口,声音里带上几分讥诮。
“常乐仙啊常乐仙,你确定,仅凭你从你师傅那间接了解到的,那些被修仙界认可、早已公开的法阵中所知晓的,关于我师傅的一些事和评价,就能窥见一个活生生人的全貌?就能断定她永远不会变?
还是你觉得,你学了她四五百年前留下的东西,学了她独留给她师妹慕容翎,也就是你师傅给你看的手札,就敢宣称,了解她的一切?”
她又往前进了半步,彻底占据常乐仙的退路,逼的常乐仙只能靠脚尖死死扣住石阶棱角,堪堪撑住已经因后仰,而悬在崖石外的大半个身子。
山风贴着崖壁上扬,带着谷底潮润的草腥气,从她二人之间的空隙挤过去,掀起祝随安垂落的发丝,扫过常乐仙下颌,连同祝随安的低语,压在常乐仙耳畔。
“你学到的,不过是我师傅失踪前,摆在明面上的东西。
不知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何在彻底杳无音讯前,有百年时间,行踪不定,甚至不入宗门半步?
是遭遇不测,还是──另有隐情?”
言毕,祝随安退开半分,好整以暇的看着常乐仙,看着那双眸子里翻涌的惊愕、困惑与茫然。
在这茫然的间隙里,那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悄然松懈下来。趁着这个时机,祝随安反手挣脱桎梏,却又握上常乐仙手腕,侧身一带,将摇摇欲坠的人拉回山路内侧。
收手揉着自己那因紧握而酸胀的手腕,看着身旁扶着石壁,心神不定的常乐仙,巧笑道:“常师妹,你还想知道什么呢?”
常乐仙没有立刻回答,抚着胸口缓了缓气。直到气息匀称,这才直起腰,垂手拍了拍指尖沾上的土粒。
待她偏过头,面上慌乱的神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抬手一扬,侧身对着祝随安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我确实没机会见识真实的单师姨,但你口中的她,说出来,能让她们信几分,就凭你的本事了。”
“那自然是信我。”祝随安上前,同常乐仙并肩,“走吧。”
山道云雾袅袅,山风习习。隐去二人身影,一步步堆叠出沐玄殿的雕瓦飞檐。
袅袅檀香中,一道身影在门内若影若现,将薄雾与檀香混作一团。
当最后一缕香烟散尽在薄雾中,殿外长阶上,依旧空空如也。
将目光移回房内,落在中央那方紫檀方桌上,一盏琉璃灯被放置在内侧。
灯中原本跃动不息的火焰早已熄灭,灯身黯淡无光,如同蒙尘明珠。
慕容翎看着那灯盏,缓缓合上眼,无声叹出一口气,耳边是当年取回这灯盏时,裴仪瑾的告诫。
“单师姐魂死身存,若遇其躯壳,决不可放任,务必斩草除根。”
“魂死身存……”
低声呢喃间,远处密林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缓步出现。
当来人面容清晰映照在眼中时,一口气凝在喉头,卡住心头跃动,脑中嗡鸣一片。
记忆深处,另一道身影悄然浮现。
一步一步,从密林中走出,同现在这人分毫不错重合在一起。
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一般无二。
喉间之气顺出,微蹙的眉头舒展又立起,化作一抹寒光利刃,冷哼一声。
“好一个师姐的弟子。”
一道凌厉剑气悄然凝聚于指尖,静立在原地,只待那人再走进几步,便可一击毙命。
只是,就在那人影即将踏出密林的刹那,却是停在原地。
抬手,拢住了从树上垂落的剑穗,指尖一翻,勾出一个结。
穗带摇曳,如羽毛轻扫过心尖。
凝聚的剑意随之摇动,骤然溃散。唯有山风,呼啸而过。
唰唰枝叶震颤声滔天,依旧盖不住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祝随安皱眉揉着发红的手背,面色不虞,却只是小声嘀咕着:“你这是蓄意报复!”
奈何此刻常乐仙没空搭理她,正在慌慌忙忙理顺穗带,抽空间,心有余悸地瞥一眼不远处的殿宇。
张望许久,也没看到什么,这才回头拍着胸口,顺手又拍了祝随安一把。
“我蓄意报复?!你庆幸是我先发现,要是让我师傅瞧见,直接就是一道剑气拍下来。”
‘不就是一道剑气,能惹到她,再挨一下都行。’
祝随安在心里嘀咕着,抬眼看向那剑穗,疑惑自己刚刚为什么会顺手去打那个结。
那剑穗此刻被拨动,摇摇颤颤的,惹的人很想再上手摸一下。
奈何念头刚起,动作尚未跟上,就被发现苗头不对的常乐仙连拉带拖抓进院内,又踉踉跄跄转过回廊,跨入正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