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掖庭惊雀

林砚之把最后一桶泔水倒进沟渠时,天还没亮透。

掖庭的墙太高,只能看见一线灰白,从头顶上划过,像道没愈合的疤。

她直起腰。

手上被木桶勒出红痕,火辣辣的疼,但这疼算不了什么。

比起三年前林家倒台那日。

父亲血溅阶前的景象,这点疼简直像挠痒痒。

“快些!磨蹭什么?”

管事太监尖着嗓子喊。

“辰时前打扫不完,仔细你们的皮!”

几个同样穿着灰扑扑宫装的少女,正埋头疾走。

林砚之拎起空桶,刚要转身,突然听见墙那头传来一阵喧哗。

是马蹄声,清脆急促,由远及近。

掖庭在皇城最西,靠近冷宫,平日里连只野猫都懒得光顾。

哪来的马?

“让开!统统让开!”

喊声炸雷似的劈进来。

林砚之下意识的,往墙角缩了缩,视线却顺着声音瞟过去——

她看见一匹马,疯了似的冲进西苑小径,马背上趴着个人。

绯色宫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团烧起来的火。

骑马闯宫禁?

林砚之眼皮一跳。

这年头还敢这么横的,满皇城数不出三个。

“拦住它!快拦住!”

后面追来一群侍卫,跑得盔甲哗啦乱响。

马冲得太猛,径直撞向,苑中那株老梅树。

马上的人惊呼一声,整个人被甩了出去。

不偏不倚,正朝林砚之这个方向砸过来。

电光石火间,林砚之脑子里闪过三个念头。

一、躲开,这人肯定摔个半死。

二、接住,自己八成要被砸断骨头。

三、宫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对她这种罪臣之女而言。

但身体比脑子快。

她扔了木桶,侧身,伸手,借力一带。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三年前她还是林家大小姐时,跟着学过几手防身功夫。

没想到在这儿用上了。

“咚!”

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林砚之垫底,后背撞得她眼前发黑。

“你……”

身上那人撑起身。

一张脸猝不及防怼到林砚之眼前。

是个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眉眼生得极盛。

像是用最浓的墨和最艳的朱砂,勾勒出来的。

只是此刻鬓发散乱,脸颊沾了灰,一双杏眼瞪得溜圆,里头没有惊慌,反倒烧着两簇火。

“谁让你碰我的?”

少女开口,声音脆得像冰裂。

林砚之心里“啧”了一声。

得,救了个祖宗。

“奴婢该死。”

她垂下眼,语气平淡无波

少女愣了愣,打量她几眼。

忽然笑了。

“你刚才那手功夫,掖庭教的?”

这话问得刁。掖庭杂役只管倒泔水刷恭桶,哪来的功夫?

林砚之没抬头:“奴婢愚钝,不知贵人在说什么。”

“你刚才那手功夫,可不像普通宫女。”

这时侍卫们已经围了上来,领头的满头大汗,跪地时膝盖磕得“咚”一声响。

“县主!您没事吧?这马突然发狂,属下等——”

“县主”二字钻进耳朵,林砚之心里根明镜似的。

当朝唯一未嫁的县主,太后亲侄女,沈清辞,怪不得敢在宫里纵马。

“我能有什么事?”

沈清辞站起身,拍拍裙摆上的灰。

目光却还盯在林砚之身上。

“你叫什么?哪个宫的?”

林砚之低头“奴婢林砚之,掖庭杂役。”

“掖庭?”

沈清辞挑眉。

“罪奴?”

这话像根针,扎得林砚之手指蜷了蜷。

但她脸上仍没什么表情。

“是。”

沈清辞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从腰间扯下个东西,随手一抛。

林砚之下意识接住——是块玉佩。

触手温润,雕着缠枝莲纹,中间嵌了个小小的“沈”字。

“赏你的。”

沈清辞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嘴角勾着不明的笑。

“掖庭的杂役都有这身手,看来我姑母,把宫里管的,也不怎么样嘛。”

这话谁敢接?侍卫们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土里。

沈清辞也不在意,目光扫过林砚之腕上那道新添的擦伤:

“今天的事,管好你的嘴,还有—”

“身手不错,可惜了。”

马蹄声和喧哗声渐远。

掖庭又恢复死寂。

几个躲远的宫女这才凑过来,眼神复杂地看着林砚之手里的玉佩。

“那是清宁县主!太后跟前最得宠的人,去年有个宫女不小心弄脏她的裙子,被打了几十板子撵出宫去,听说没熬过三天……”

“砚之,你惹大麻烦了……”

有人小声说。

林砚之没接话。

她把玉佩攥进手心,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是啊,麻烦。

她弯腰捡起翻倒的木桶,继续往水房走。

经过洞门时,余光瞥见地上有样东西,闪着光。

是枚金镶玉的耳坠子,做工精细,该是从沈清辞身上掉下来的。

林砚之停下脚步。

捡,还是不捡?

捡了,或许能借机攀上县主这条线。

可不捡……

她想起父亲临死前的话。

“砚之,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一天。”

掖庭三年,她像块石头沉在泥底,等的就是一个机会。

林砚之蹲下身,用衣袖掩住动作,迅速将耳坠藏进袖袋。

起身时,她看见墙头掠过一只麻雀,扑棱棱飞向那线狭窄的天空。

挺傻的,她想。

这皇城就是个金丝笼,飞哪儿去不都一样?

但麻雀还是拼命飞走了。

当天夜里,林砚之被管事叫了出去。

不是因为她捡了耳坠,而是因为沈清辞派人传话。

“明天起,调林砚之去西苑伺候县主养的那几只雀鸟。”

“你走了什么运道?”

管事阴阳怪气:“攀上高枝儿了,可别忘了自己什么出身。”

林砚之垂首:“奴婢不敢。”

回到通铺,同屋的宫女都睡了。

她躺在硬板床上,摸出那枚耳坠,就着窗缝漏进的月光看。

金镶玉,莲纹,和玉佩如出一辙。

沈清辞是故意的。

丢了耳坠不找,反而调她去养鸟,这哪是报恩,这是试探。

看她够不够聪明,懂不懂顺着杆子爬。

林砚之把耳坠握紧。

那就爬吧,总比烂在这儿强。

窗外忽然传来扑翅声。

她偏头看去,又是那只麻雀,居然在窗台上蹦跶。

黑豆似的小眼睛隔着窗纸,像在看她。

“看什么看。”

林砚之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你也想换个笼子?”

麻雀歪歪头,“啾”了一声,飞走了。

林砚之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

此刻西苑暖阁里,沈清辞也没睡。

县主殿下赤脚坐在窗前,手里把玩着另一只耳坠,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里。

“查清楚了?”

她问。

阴影里,一个女声低低回应。

“是,林砚之,前户部尚书林文渊之女,三年前因漕粮案获罪,满门男丁斩首,女眷没入掖庭。”

“她今年十九,在掖庭的表现,普通得过分。”

“普通?”

沈清辞轻笑。

“能在那瞬间接住我,还卸了力道的人,你跟我说普通?”

阴影沉默。

“继续查。”

沈清辞站起身,耳坠在她指间晃荡。

“我要知道,她是真的认命了,还是在装。”

“县主为何对她感兴趣?”

沈清辞走到铜镜前,镜中人眉眼俏丽。

眼底却沉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光。

“这宫里的人,要么蠢,要么坏,要么又蠢又坏。”

她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把耳坠戴回去。

“难得碰见个可能聪明点的,不得好好玩玩?”

“况且——”

她转身,望向掖庭方向,嘴角弯起。

“我那位好表哥最近手伸得太长了。总得找点新鲜棋子,搅搅局不是?”

夜风穿过皇城千门万户,带着初春的寒意。

而在掖庭那间冰冷的通铺上。

林砚之做了个梦。

梦里她还是尚书府大小姐,父亲在教她下棋。

黑白子落定,父亲抬头看她。

“砚之,棋局如世局,有时候,你得先当棋子,才能成为执棋人。”

林砚之问:“那要是棋子半路死了呢?”

父亲笑了,笑容苍凉。

“那就让别人以为你死了。”

“然后,”

话没说完,棋盘忽然裂开,所有棋子坠入深渊。

林砚之惊醒。

天还没亮,但掖庭已有窸窣动静。

她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从枕下摸出那枚玉佩和耳坠,并排放在手心。

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

林砚之穿好那身灰扑扑的宫装。

推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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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清砚
连载中似花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