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白玉初蒙尘

林佐是私自出城游玩的时候被俘的,所以被问了个渎职,罚调回了骊国的都城雍城。林家在雍城置了一栋宅子,几间大屋,前后各有小院,园丁种上了蔬菜水果,春天满树鲜花,夏天一片碧绿,秋季一树硕果。隔壁白家是书香门第,大儿子白文桓已经娶妻生子,在束城做官,小儿子白文启十二岁,女儿白文静九岁。玉奴在西域五年,惯常和大人们在一起,倒是第一次有机会接触小玩伴,满心兴奋。

白文启身材颀长,斯文清秀,是个特别友善的小哥哥。白文静皮肤有点黑,五官长得也憨气。玉奴心想,哥哥倒比妹妹更漂亮。在一起玩了一天,便发现白文静人不符其名,不文不静,大字不识一个,心智也弱,言行举止居然比男生还要蛮。虽然白夫人给她的穿戴打扮完全像个富贵千金,可结果却生动的展示了一个成语——沐猴而冠。玉奴不禁想:这是像谁呢?直到某次看到白家拜祖先时,白府爷爷从后院里蹒跚出来,才发现白文静和他堪称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人类后代的长相,还真是随机。

白家夫人是个会看风向的人。林佐新任雍城的镇守使麾下校尉,虽和前线相比降了职,也算是方圆百户人家中的领袖人物。县官不如现管,有个武职好邻居,多了几分安全,自然要常献殷勤。因着家中有孩子,白夫人做了什么点心,就请玉奴来玩。林佐的妻子刚刚离开大漠,对城市中的一切都是新奇的,一得空就随林佐出门游玩逛市集,玉奴就成了恼人的油瓶。正好有白家在隔壁,篱笆上索性开了扇门,方便玉奴常去。

玉奴的到来,最开心的莫过于白文启。虽然这一切并无人所知。十二岁的年龄,在正常少年,还正淘气,白文启则不同,他自幼读书,识文断字的能力很强,还爱读些杂书,什么才子佳人,奇人异事,甚至还跟叔父逛过青楼。当下里,他正沉迷于一篇非分之情的传奇里,正苦于无人可以实验书中的情节。

他蹲下来,正好和玉奴一样高,“来,玉奴,今天教你一个新游戏。”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麦芽糖。

玉奴好奇的看着他。五岁的玉奴,出生起就在大漠,周围除了士兵就是兵器、战马,连喝的奶茶都是咸的,所品尝过的甜味都来自于水果。林夫人从未带她去集市买过零嘴,有什么好东西都藏起来,她甚至还不知道糖是什么。

“想吃吗?”白文启晃一晃。

“这是吃的?”玉奴诧异。

白文启惊讶的一时没缓过来神。但立刻,他计上心来:“乖,你闭上眼睛。”

玉奴很乖的闭上了眼睛。

“别睁眼,闭着眼睛才有魔术。”白文启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一片温热的东西挑开了唇齿,一块软糯甜蜜的东西送了进来,感染了味蕾。她不知道,那就是刚才展示给她的麦芽糖。第一次遇见这样浓烈甜蜜的东西,比葡萄干还要简单粗暴,玉奴的脑子“嗡”的一声炸裂开来。她幼小的神经完全无法抵抗,贪婪而好奇,哪里想到白文启在干什么?

白文启,是她见过的第一个男孩子。没有人教过她男女有别,也没有人教过她人心险恶。军营里以军衔为大,父亲身为先锋,自然有他的威严在,谁敢对她动丝毫歹念?她是整个兵营里唯一的孩子,所有士兵都护着她让着她。军衔更高的人年纪更长,待她更是如同珍宝。这是一个从未遭过任何算计任何折辱的孩子,有生以来最大的痛苦,便是母亲的无所不用其极。因此,当下,能逃离母亲的声音和形象的地方,便是堪称天堂的地方。比如,对她百般礼遇的白家,对她热情有礼的白文启。

成人的正午,是熟睡的时刻。虽然白日高照,四下却近乎死寂,没有人会来少年的屋里一探究竟。待糖全都化了,白文启满足的看着依旧不敢睁开眼睛的玉奴,“喜欢吗?”

玉奴不明就里,自然答:“喜欢。”喜欢的当然是那块麦芽糖。

“不许告诉任何人,否则魔法就失效了。记住了吗?小傻瓜?”他饶有兴味的看着年幼无知的玉奴,觉得这个游戏真有意思。

“嗯,记住了。”玉奴点点头。

“只能在只有你和我的时候,其他人都不行。记住了吗?”白文启伸出小指,要和玉奴拉勾上吊。

“记住了。”玉奴乖乖递上小指。

“玉奴真是最乖的小孩。”白文启依依不舍,“睁开眼睛吧。”

玉奴施施然张开眼。午后的室内,阳光耀眼而含蓄,白文启的面庞就在她眼前,那么近,眉毛睫毛丝丝缕缕都看的清清楚楚。他眼睛里虽然有一丝狡黠,但黑白分明,清澈见底,皮肤透着白腻的光。青春的气息盖住了少年脸上一切的不轨。她甚至没有看向他的唇,因为根本不知道接触她的是什么。糖的初体验,已经盖过了一切。

“玉奴有事只跟文启哥哥讲,好不好?”白文启笑了,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好。”玉奴满口答应。是真的,她有任何事,都无人诉说。母亲的虐待,父亲的暴戾,大漠烈日炎炎下一个人的孤单清冷。有谁能责备一个被至亲抛弃,被诱骗的五岁女孩呢?即使她聪明到可以骗过帕米尔王,却轻而易举的被一个貌似温和无害的小哥哥用一块糖骗入囊中。因为有人教过她国仇家恨,却无人教过她哪里不可以被碰触。人人都道她小,别有用心的人却并不觉得她小,何况人们对身边熟悉的人警惕性太低了。

还好此时的白文启,只读过亲吻。而对于玉奴来说,一切被记忆的,也不过是糖的甜美。有人陪她玩,经常给她展示稀奇的小玩意儿,过家家酒,是一件多么开心的事。

白文启,在这个时间段,就是玉奴世界里唯一的一束光。因着这束光,她所不知道不明白的事也悄然发生。懵懂也许是好的,至少不会明白自己遭遇了什么。伤害如果没有被意识到,也许是可以被忽略的。

因为懵懂,所以顺从。白文启爱极了这个什么话都肯听的小女孩。况且彼时玉奴的过分伶俐和才华已经在雍城传开来,虽然是个女孩,可也令人赞赏不已。雍城府尹是个风雅博学的老头儿,爱吟诗作对,弹琴赏画,无意间发现了玉奴的才学,恨不能抢来做亲孙女儿教习。此刻的玉奴比在边塞部队时还要得意,是茶余饭后时人人羡慕的大神童。

因着这份名气,白文启的虚荣心和掌控欲被最大限度的满足。他想,玉奴这么乖,不如,就做他的童养媳吧?又漂亮又聪明又听话,长大后不知道会是多么迷人的尤物。

他和玉奴扮起家家酒来的时候分外用心了。

一切都波澜不惊的发展着,大人们以为孩子们相处的很和睦,邻居间关系融洽,再也没有什么能比现在更好了。

总有注定,要打破看似平静的困局。

有天上午。白文启在学堂读书,玉奴来找白文静玩,碰巧遇见白文静找白夫人要糖吃。白夫人拿来两块麦芽糖,一块给白文静,一块给玉奴。玉奴好奇的看着白文静把糖放进嘴里,想起自己也见过这个东西,却并不知道它原来叫做麦芽糖。她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熟悉的浓烈的甜味儿立刻充满口腔。瞬间她迷惑了。可是,糖的甜美占据了她的感官,她完全没心思去细想别的。

待她口中的麦芽糖全部融化后,她想也不想的跑回了家。这天正是赶集的日子。她跑回家从褥垫下摸了个东西出来,撒丫子跑去了集市。

挨个儿摊位找,她找到了一模一样的麦芽糖。

午休时间,她围着一裙兜的麦芽糖去找白文启:“文启哥哥,你看。”

白文启瞬间愣住了。正要害怕玉奴把事情告诉大人,却听玉奴说:“我拿你送我的银锁去换了好多好多!”那一脸得意,仿佛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他简直要气晕了!

那银锁是他按传奇里写的,配上生辰八字,专门去庙里请的。书里说让心上人枕在枕头下面,便能锁住一生一世。他为此整整攒了一个月的钱,一算依旧差太远,情急之下还偷卖了父亲的一本古籍,才凑够银两。又因为自己的年纪还不够去庙里求姻缘,找了一个和庙祝关系不错的富贵人家的孩子帮忙,才拿到的。本想就此锁住姻缘,谁想到送给玉奴还没多久,就被她拿去换了麦芽糖。不仅麦芽糖的“魔法秘密”恐怕保不住了,连自己忍痛割舍的一个月零用钱也打了水漂。他扯过玉奴的裙子,把麦芽糖全部撒在了地上,恨恨的跳上去踩。

玉奴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她好不容易痛下决心,才肯把自己眼下最珍爱的宝物分享给最疼她的文启哥哥,却眼睁睁的看着麦芽糖全被白文启踩在脚下,心痛的哭了起来,一转身跑了。

白文启气急败坏,想要去拉住她,又怕小女孩不懂事,被人问起说走了嘴。只好心急如焚干跺脚。

一天,两天,三天了。玉奴一直没有来。他每时每刻都心惊肉跳,不知道如果败露了,该怎么自圆其说,惶惶如惊弓之鸟。可是,太平静了,他也终于放下心来——果然是没有人在意玉奴的。林夫人终于又有喜了,林家上下都在忙着安胎,谁会在意她呢?白文启舒了一口气,捧起了一本新的传奇。

的确是没有人在意玉奴。而她正沉溺在麦芽糖的世界里,一不留神上了瘾。小孩子没有什么自控力,自然是毫无节制的。自从她从市集上换回麦芽糖以来,不到中午,就吃掉了近一半,一块接着一块,根本停不下来。银锁换来的麦芽糖吃完了,怎么办呢?她无奈的在集市上打探着,看见有卖玉石的摊位,眼睛又闪起了光。玉石,玉奴有的是。以前驻扎的营地附近有两条河,一条可以捡到白玉石,一条可以捡到黑玉石。玉奴闲的没事干,尽捡漂亮石头了。这些玉石都在几个小箱子里,被玉奴当做玩具带回雍城。此刻,她心花怒放,仿佛已经看见了几屋子吃不完的麦芽糖。她随便捡了两块成色一般的玉石,飞也似的跑到集市上。这一次,她没有拿着玉石直接到麦芽糖的摊位上,而是到了玉石摊位,问老板愿不愿意买。

小孩儿自然好骗,可是老板也知道玉奴比大人还聪明,家里是军官不说,还有府尹老爷当孙女一样照拂着。万一被揪住点什么小辫子,肯定吃不了兜着走,于是头摇的像拨浪鼓似的。交易失败。玉奴只好又回到了麦芽糖摊上。

麦芽糖摊主是个精明人,拎得清。小孩子爱吃糖是多么自然的事,家长若是找来想赎回这块玉,把钱收了,把玉石还他们就是了。这买卖稳赚不亏,还会落得好声誉。摊主遂接过玉石,热情的推荐各种不同口味做法的麦芽糖,甚至还多卖了一个精致的糖匣子,悄声没息的多赚了许多。

两边都高兴,交易于是长期继续。玉奴的世界多了无尽的甜蜜,虽然依旧在辱骂和随时随地呼过来的耳光中进退维谷,但含入口中的麦芽糖会帮她抚平心中的创伤,助她在泪水干涸前先进入甜蜜的梦乡。直到一天,牙痛得欲哭无泪。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玉擎玄黄
连载中青莲易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