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太傅府。
黑漆大门上，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在夜色中狰狞如活物，冰冷地审视着阶下每一个生灵。
沈念卿站在这座权力巨兽的阴影里，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龙潭的蚂蚁。她攥紧手里的竹筒，深吸一口气，那股属于工地的尘土与汗味，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来者何人！”门房的家丁语气倨傲，眼神像刀子，从上到下刮了她一遍，满是鄙夷。
沈念卿懒得废话，直接举起竹筒，声音清朗：“工部女官沈念卿，奉文华县主之命，前来呈送图纸。”
“文华县主”四个字一出口，家丁脸上的倨傲瞬间冻结，换上了一副惊疑不定的表情。他再次打量沈念卿，又看了看她手里那个朴素的竹筒，终究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跑了进去。
片刻后，一个面容沉静的侍女走了出来，对她微微颔首：“沈官，请随我来。”
没有多余的问话，没有身份的核验。
仿佛她的到来，本就在预料之中。
沈念卿跟着侍女，穿过九曲回廊，绕过假山水榭。府内一步一景，处处精致，却也处处透着一股冰冷的规矩感，比皇宫大内更让人窒息。
她以为自己会被带到某个会客的花厅，但侍女却领着她，停在了一处僻静院落的书房前。
“县主在里面，沈官请自便。”侍女说完，便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自便？这跟把人扔进老虎笼子，然后说“你自己跟它玩”有什么区别？】
沈念卿腹诽一句，硬着头皮，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一股混合着顶级墨香与清冷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书房极大，四周全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塞满了浩如烟海的卷宗典籍。而在书房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纪晚棠正临窗而坐。
她换下了一身华服，只穿着一件素雅的居家常服，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未施粉黛的脸在灯火下，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柔和与不真实。
她没有看她，只是低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一卷书。
听到推门声，她才缓缓抬眸，目光平静无波。
“来了？”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沈念卿那片刚刚才勉强平静下来的心湖。
“参见县主。”沈念卿躬身行礼，双手呈上竹筒，“图纸已经按您的吩咐，重新绘制。”
纪晚棠放下书卷，站起身，朝她走来。
她没有立刻去接那个竹筒，而是走到了沈念卿的面前，停下。
距离，太近了。
那股雪后松林般的冷香，再次霸道地侵占了沈念卿的全部呼吸。她甚至能看到纪晚棠长而卷的睫毛，在灯火下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沈念卿的心跳，瞬间失控。
“抬起头来。”纪晚棠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清淡的命令。
沈念卿僵硬地抬头。
纪晚棠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落在了她因为紧张而攥得指节泛白的手上。然后，她的视线缓缓上移，扫过她沾了些许墨迹的袖口，最后，才定格在她那双清澈又带着一丝慌乱的眼睛上。
“你的手，倒是巧。”
纪晚棠说着，终于伸出手，却不是去拿竹筒，而是直接握住了沈念卿的手腕。
沈念卿的大脑瞬间宕机。
手腕上，那冰凉细腻的触感，像一块上好的冷玉，让她的思维彻底短路。
纪晚棠只是轻轻握着，然后引着她的手，将那个竹筒放到了旁边的矮几上。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可沈念卿却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烙铁烫过，一股酥麻的电流，从接触点瞬间窜遍全身。
“打开，我看看。”纪晚棠松开手，姿态自然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沈念卿感觉自己的手都不是自己的了，她深呼吸好几次，才勉强控制住颤抖，从竹筒里倒出那卷宣纸。
她想将图纸在书案上摊开，纪晚棠却道：“不必，就在这儿。”
她一手接过图纸的一端，另一端，留给了沈念卿。
两人之间，隔着一卷薄薄的宣纸，面对面站着。这个距离，暧昧又危险。
“嗯，线条干净利落，也标注得清晰。”纪晚棠的目光在图纸上游走，沿着那道“斜撑”结构的墨线，缓缓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个……‘斜撑’，”她轻声念着，尾音拖得有些长，“以力学之巧，补礼制之僵。想法很好。”
沈念卿的专业雷达立刻启动，她强迫自己忽略那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解释道：“结构稳定是建筑之本，在此基础上再谈礼制，才能让建筑传世。我只是……”
“我喜欢~”
纪晚棠忽然打断她，抬起眼，直直地看着她。
灯火摇曳，她的眼眸里像是盛了两个小小的漩涡，要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沈念卿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喜欢？喜欢什么？喜欢这个结构？还是喜欢这个想法？大姐你倒是说清楚啊！】
就在沈念卿的大脑疯狂宕机，试图解析这句话的N种含义时，纪晚棠的指尖，停在了图纸的角落。
那里，是沈念卿画完后又匆忙抹去的一片淡灰色印记。
纪晚棠的眼神，变了。
那抹若有若无的玩味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极度专注的审视。
她用手指的尖端，轻轻点了点那片模糊的印记。
“这里，画了什么？”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锥，瞬间刺破了满室摇曳的暧昧。
“画得潦草，又为何要抹去？”
纪晚棠抬起头，目光如炬，一字一句，清晰地问：
“沈念卿，你在藏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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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