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都说容太傅当年风姿卓绝,其子亦是不凡,

宫廷夜宴,琉璃灯盏映照得殿内恍如白昼。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觥筹交错间,是掩盖在笑语下的机锋与试探。

这是为北境凯旋将士举办的庆功宴,更是各方势力重新审视彼此、划分界限的名利场。

楚倾珞无疑是今夜最耀眼的存在。

她褪去了战场上的玄甲,换上了一袭绛紫色绣银线云纹的宫装,墨发高束,以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固定,少了几分沙场的肃杀,多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雍容与清冷。

她端坐于席间,神情平静,应对着各方或真诚或虚伪的祝贺,目光却偶尔会掠过殿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

萧燚称病未至,但他的党羽遍布席间,那些投向楚倾珞的目光,带着隐晦的忌惮与冰冷的算计。

裴琰坐在离楚倾珞不远的位置。

他今日亦着了正式的礼服,玄色为底,金线滚边,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朗健。

他不像楚倾珞那般内敛,眉宇间带着武将特有的疏阔之气,与周遭文臣的寒暄也显得游刃有余。

只是他的视线,总会有意无意地落在楚倾珞身上。

当内侍高唱陛下驾到时,众人起身迎驾。

楚倾珞正欲躬身,许是连日劳累加之伤势初愈,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站于她斜后方的裴琰,手臂看似随意地一抬,恰好在她肘侧虚扶了一下,力道恰到好处,既稳住了她的身形,又不至于显得刻意。

他的动作极快,除了楚倾珞,几乎无人察觉。

楚倾珞侧眸,对上裴琰迅速收回的、带着一丝询问的目光。

他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无意间的举动。楚倾珞心中微动,没有言语,只极轻微地颔首示意,随即端正姿态,面向御座。

这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接触,却仿佛打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

宴会进程中,陛下心情颇佳,论功行赏之余,甚至兴致勃勃地提起楚倾珞与裴琰在北境配合默契,里应外合,方解断魂崖之围,堪称朝廷栋梁,文武典范。

话语间,带着几分乐见其成的意味。

席间众人皆是人精,闻言神色各异。

有真心附和的,也有暗中交换眼色的。

谁不知道裴琰与楚倾珞青梅竹马,又同属军方势力,若真能联姻,其势……

随后,陛下更是指名让裴琰向楚倾珞敬酒,以示袍泽之谊。

众目睽睽之下,裴琰端起酒杯,大步走到楚倾珞席前。

他身量高大,站在那里,便无形中将她与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隔开了些许。

“楚将军,”他朗声开口,依足礼数,“北境并肩,幸不辱命。敬将军。”

楚倾珞起身,执杯相迎:“裴世子及时援手,倾珞感念。同饮。”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符合他们的身份。

但在酒杯放下时,裴琰看着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一句:“伤未好全,少喝些。”

这话语里的关切,已然超出了普通同僚的界限。

楚倾珞眸光一闪,未置可否,但并未出言反驳或疏离。

这一切,都被坐在大殿相对偏僻角落、几乎隐在灯影里的容郁,尽收眼底。

他面前摆着精致的菜肴,却未曾动过一筷。

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中悄然收紧,指甲陷入掌心。

他看着裴琰在她身边那般理所当然的存在,看着他们之间那无需言说的默契,看着陛下和众人那隐含撮合意味的目光……

他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无形的鸿沟,正在他与那个他唯一能触及的光源之间,迅速裂开、扩大。

裴琰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旁,可以与她并肩作战,可以得到所有人的认可甚至乐见其成。

而他,只能像个阴沟里的老鼠,藏匿在阴影中,靠着她的怜悯和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手段,才能勉强维系着与她的联系。

一股混合着自卑、嫉妒和强烈不甘的酸涩,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黑暗。再抬起头时,脸上依旧是那副苍白柔顺、与世无争的模样,甚至唇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为将军感到“高兴”的浅笑。

只是那笑容,未曾抵达眼底。

这场宫廷之宴,在推杯换盏间,将裴琰与楚倾珞的距离拉近,也将容郁推向了更深的阴影与决绝。

高座之上,萧太后将杯中酒缓缓饮尽,目光掠过殿中的楚倾珞与裴琰,又似无意地扫过角落里的容郁,凤目之中,幽光难测。

宫廷夜宴的喧嚣散去,慈宁宫内却灯火通明,香气袅袅。

萧太后卸去了繁重的头饰,只着一件暗紫色绣金凤的常服,倚在软榻上,听着心腹女官低声禀报着宴席上的种种细节,特别是裴琰与楚倾珞之间那几次微不足道却又意味深长的互动。

她听完,并未动怒,只是纤细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檀木的榻沿,凤目微垂,看不清情绪。

“看来,哀家这位舅舅,是越发不中用了。”

她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失望,“连两个小辈都压制不住,反倒让他们气焰更盛,如今连陛下……都起了撮合之心。”

女官垂首不敢接话。

良久,萧太后缓缓抬起眼,眸中精光一闪,那是一种属于顶级猎手的冷静与算计。

“硬碰硬,徒惹一身腥。既然他们一个仗着军功,一个仗着点小聪明,就想在这朝堂上搅风搅雨……”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心底发寒的弧度,“那哀家,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捧杀’,什么叫‘身不由己’。”

几日后的早朝,风向悄然转变。

先是几位素有清名的御史,出列盛赞楚倾珞北境之功,言其“忠勇无双,国之柱石”,甚至有人提及她“年岁渐长,为国操劳,至今孤身,实令人感慨”。

话语间,隐隐将她的个人问题与“国本”联系了起来。

紧接着,又有官员附和,提及裴琰世子“英武不凡,与楚将军堪称良配”,若两家联姻,实乃“朝廷之福,军中之幸”。

这些言论看似在为楚倾珞和裴琰说话,却句句都将他们架在火上烤。

功高震主,权倾朝野,若再加上军方联姻……这几乎是明目张胆地在陛下心中种下猜忌的种子。

龙椅上的皇帝,脸上依旧带着笑,眼神却深邃了几分。

而更绝的还在后面。

就在朝堂上为楚倾珞的“终身大事”议论纷纷之际,萧太后身边的一位内侍官,捧着一道懿旨来到了金銮殿。

懿旨中,萧太后以“体恤功臣”为名,对楚倾珞大加赞赏,称其“堪为天下女子典范”。

随后,话锋一转,提及先帝在位时,曾有意为皇室遴选才德兼备之女,入宫为女官,协理文书,以彰皇家恩泽与重视才学之意。

太后认为,此制甚好,当延续。

“楚将军劳苦功高,其个人之事,哀家亦甚为挂心。”

内侍官尖细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上,

“然将军志在社稷,寻常男子恐难匹配。哀家思忖,不若先成全将军为国尽忠之心。陛下,”内侍官转向御座,“太后娘娘提议,擢升楚将军为镇北侯,世袭罔替,以示荣宠。同时,加封其麾下得力女将数人,允其组建凤翔卫,独立成军,专司……护卫京畿要员及协理宫中部分防务。”

满朝哗然!

封侯!独立成军!还是护卫京畿和宫禁!这是何等的恩宠与信任?!

可细细一品,这恩宠之下,却是冰冷的算计:

明升暗降,远离边关。封了侯,有了独立的“凤翔卫”,楚倾珞便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长期驻守北境,牢牢掌握边军主力。她必须时常回京,受制于朝廷视线。

分割兵权,植入耳目。

“凤翔卫”听起来荣耀,实则兵员、粮饷皆受兵部和内阁节制,且职责涉及宫禁,更容易被安插人手,处处受掣肘。

捧上神坛,孤立于朝。

如此超乎常规的封赏,必将使她成为众矢之的,引来更多嫉妒与攻讦。那些原本中立的官员,也会因这过分的“恩宠”而产生疑虑。

而这还没完。

内侍官最后又道:“太后娘娘还闻听,楚将军府上容郁公子,虽出身坎坷,然才华横溢,敏慧过人。娘娘惜才,特旨,召容郁公子入翰林院编修处行走,并……兼任宫中弘文馆侍读,可随时入宫,为皇子、公主们讲经解史。”

这一招,更是狠辣!

将容郁这个“罪臣之后”、“楚倾珞的软肋”,直接放到皇帝和太后眼皮子底下。

名为重用,实为质子。

容郁的任何一点行差踏错,都将成为攻击楚倾珞的利器。

而他可以随意入宫的身份,更是给了萧太后无数可以拿捏、构陷的机会。

楚倾珞站在朝堂之上,面色沉静,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太后这一手,阳谋与阴谋并举,恩宠与杀机同在,将她与容郁都推到了一个进退维谷的境地。

裴琰眉头紧锁,看向楚倾珞,眼中满是担忧。

而远在将军府听闻此消息的容郁,指尖的茶杯猛地一顿,茶水溅出,在他苍白的手背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他缓缓抬起眼,望向皇宫的方向,唇边泛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笑意。

太后的手段……果然高明。

不费一兵一卒,便将他和楚倾珞,都逼到了悬崖边上。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萧太后在慈宁宫中,听着心腹回报朝堂上的反应,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牡丹的花枝。

“年轻人,有点锐气是好的。”她轻轻剪掉一朵开得最盛的花,丢在一旁,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但开得太盛,不知收敛,就容易……折了。”

“哀家这是,在教他们规矩呢。”

太后的“体恤”与“恩宠”,甚至无需经过正式的廷议争执,只是在她与皇帝一次看似随意的闲谈后,如同春日里最和煦的风,轻轻巧巧地,便化作了无可争议的旨意,被内侍监亲自捧着,送到了依旧带着凯旋余温的将军府。

宣旨的内侍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谦卑又带着几分傲然的笑容,嗓音尖细却清晰地念出那些字字珠玑、却又字字暗藏机锋的封赏时,整个将军府前院,静得落针可闻。

楚倾珞跪在最前方,绛紫色的宫装裙摆铺散在青石地上。她垂着头,领旨谢恩的声音平稳无波:“臣,楚倾珞,叩谢太后娘娘、陛下天恩。”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已然冷彻如寒潭深渊。

封侯?凤翔卫?这哪里是恩赏,分明是打造了一座华美无比的囚笼,要将她这只翱翔九天的鹰,硬生生折了翅膀,圈养在京都这方寸之地,还要用她麾下女将组成的“凤翔卫”,作为锁住她的镣铐!

她甚至可以想象,日后在朝堂上,有多少双眼睛会盯着她这“世袭罔替”的侯爵之位,有多少明枪暗箭会射向那支注定步履维艰的“凤翔卫”。太后这是要将她高高架起,放在火堆上炙烤!

而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容郁,同样跪在地上。

他穿着素雅的月白长衫,身形在初春的微风里显得有些单薄。

当听到“翰林院编修”、“弘文馆侍读”这几个字时,他搁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瞬间冰凉。

弘文馆侍读……可随时入宫。

好一个“惜才”!

好一个“恩典”!

这分明是把他当作牵制楚倾珞最有效的人质,放在了权力漩涡的最中心,放在了她萧太后的眼皮子底下!

他日后在宫中的一言一行,都将被无限放大,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成为攻击楚倾珞的利刃。

而他若想暗中做些什么,在皇宫大内,更是难如登天。

这比直接杀了他,更狠毒百倍。

内侍宣读完旨意,笑眯眯地将那卷明黄的绢帛递到楚倾珞手中,又说了一番恭维的客套话,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仪仗离去。

将军府的大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探究的视线。

楚倾珞慢慢站起身,手握那卷沉甸甸的懿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眼,目光越过庭院,看向了槐亭轩的方向。

容郁也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依旧优雅,只是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几分。

他感受到楚倾珞的目光,抬起头,与她遥遥相望。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言的沉重与冰冷。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露出那种柔弱依赖的笑容,也没有急切地走上前去。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唇边甚至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他明白了。

他也接受了。

这不再是暗地里的较量,而是摆上台面的阳谋。

太后用最“光明正大”的方式,给他们套上了枷锁。

楚倾珞看着他眼中那不同于往日伪装的神色,心中那因被算计而涌起的怒火,奇异地平息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一种同处于风暴中心、命运被强行捆绑在一起的共鸣,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惜。

她毁了容郁原本或许可以拥有的、相对平静的复仇之路,将他彻底拖入了这最危险的棋局中心。

“容郁……”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容郁却微微摇了摇头,打断了她可能出口的歉意或安抚。

他抬步,缓缓向她走来,步履依旧带着那份刻入骨髓的、恰到好处的虚浮,但眼神却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卷明黄的懿旨上,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

“珞姐姐,太后娘娘的‘恩典’,我们……只能接着了。”

他抬起眼,望向皇宫的方向,那双总是氤氲着水汽的眸子里,此刻清晰映出的,是冰冷坚定的杀意。

“而且,要接得‘漂漂亮亮’。”

这不再是他们任何一人独自的战斗。

太后的手,已经毫不留情地伸了过来,将他们两人,更紧地捆在了一起,推向深渊,也逼向……要么共同覆灭,要么联手撕破这罗网的绝境。

将军府内,春光明媚,却寒意刺骨。

那卷刚刚送达的懿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彻底搅乱了水下所有的暗流。

踏入宫门的那一刻,容郁便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细密的针,从朱红宫墙的阴影里、从琉璃瓦的折射下,无声地刺在他身上。

他穿着翰林院编修那身略显宽大的青色官袍,更衬得他身形单薄,脸色在庄严肃穆的宫墙映衬下,苍白得几乎透明。

他微微垂着眼,步伐是刻意调整过的、符合他“病弱”人设的虚浮与缓慢,唯有挺直的脊梁,泄露着一丝不肯屈折的倔强。

弘文馆当值的首日,风平浪静。

几位老翰林对他这个“空降”的编修态度冷淡,带着文人的清高与对“幸进”之徒固有的轻视,却也没过多为难。

容郁乐得清静,只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典籍之中,将自己隐没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

然而,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次日午后,他正奉命整理一批前朝实录,一名面白无须、眼神倨傲的内侍走了进来,嗓音尖细地宣召:“太后娘娘驾临御花园赏梅,听闻容编修才学出众,特召前往侍驾,讲解梅典。”

来了。

容郁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恭顺惶恐,他放下书卷,躬身应道:“臣,遵旨。”

御花园内,寒梅怒放,暗香浮动。

萧太后并未坐在亭中,而是披着华贵的孔雀纹斗篷,立于一株老梅树下,周围簇拥着几位宫妃、命妇,以及……几位明显是萧党核心的官员子弟,其中一人,正是萧燚的次子,萧铭的弟弟,萧炆。

容郁的到来,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一颗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等着看好戏的恶意。

“臣,容郁,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容郁依礼跪拜,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

萧太后并未立刻叫他起身,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他低垂的脖颈。

“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都说容太傅当年风姿卓绝,其子亦是不凡,今日一见,果然……我见犹怜。”

这话语里的轻佻与侮辱,让周遭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容郁依言抬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眼神清澈,甚至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的惶然:“娘娘谬赞,臣愧不敢当。先父之风仪,臣不及万一。”

“哦?”萧太后轻笑,随手折下一枝红梅,在指尖把玩,“那你说说,你除了这副皮囊,还继承了你父亲什么?是那迂腐不堪的固执?还是那……不识时务的硬骨头?”

这话已是极其刻薄,直指容文渊的冤死。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跪在冰冷石地上的那个青色身影。

容郁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翻涌的恨意。

但他面上却适时地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戚与羞愧,他垂下眼帘,声音更低了三分,带着哽咽:

“臣……臣只愿能效仿先父万分之一的忠贞,为陛下、为娘娘尽忠……”

“尽忠?”

旁边的萧炆忍不住嗤笑出声,他走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容郁,

“容编修,你这身子骨,风一吹就倒,拿什么尽忠?靠你这张脸吗?还是靠躲在女人裙裾后面摇尾乞怜?”

他意指楚倾珞,话语恶毒至极。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些。

容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仿佛承受不住这羞辱,脸色愈发苍白,他猛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

萧太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和满意。

厌烦他的“脆弱”,满意他的“不堪一击”。

“炆儿,不得无礼。”

她假意斥责了一句,语气却毫无责备之意,转而看向容郁,语气“温和”地道:

“容编修身子不适,就起来吧。

哀家看你整理典籍甚是辛苦,日后这弘文馆的洒扫庭除,你也一并看着些,活动活动筋骨,于你病体或许有益。”

让一个翰林院编修,去负责监督洒扫庭除?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容郁伏在地上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石缝里。

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用颤抖的声音,无比“感激”地叩首:

“臣……谢娘娘恩典!定当……恪尽职守!”

他艰难地站起身,因为“虚弱”,身形还有些摇晃。

他低垂着头,不敢再看任何人,青色的官袍在风中更显空荡,像一枚被随意丢弃的棋子,卑微到了尘埃里。

萧太后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赏梅,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容郁默默地退到人群最外围,如同一个真正的、被遗忘了的影子。

无人看见,他低垂的眼眸深处,那屈辱的火焰如何疯狂燃烧,又如何被强行压制,最终沉淀为一片冰冷死寂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风吹过,梅花瓣落在他肩头,他也毫无知觉。

这仅仅只是开始。

他知道,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更多的折辱与陷阱还在后面。

但他更知道,今日他吞下的每一分耻辱,都将化为来日,焚尽仇敌的业火。

他活着走出这里,就是回击太后和萧燚,最响亮的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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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倾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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