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御冰心如刀绞,痛不欲生,她宁愿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是自己,哪怕疼得打滚,也比看着南宫情冉这副样子强。
张主任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掌心带着点温度:“我们也衷心希望她能醒来,一定会竭尽全力,但你自己也要调整好心态,面对各种可能出现的结果,这道坎,难跨。”
“没关系,无论多久,我都会等。”
“她不醒,我陪着她。”
“如果一辈子不醒,我就照顾她一辈子。”
唐御冰早已预料到这一刻,可真到了这一步,心口那股绝望还是跟潮水似的漫上来,瞬间就把人淹得透不过气。
不过片刻功夫,她眼里的光就暗了半截,往日里从容淡定碎得七零八落,背影看着都像是老了好几岁。
脚步虚浮地挪出病房,一路浑浑噩噩地来到医院楼下。
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天空湛蓝如宝石,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而下,在别人眼里是暖烘烘的,落在她身上却无比刺眼。
唐御冰赶紧眯起眼睛,拖着沉重的双腿,缓缓走进医院的花园。
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的慢悠悠地摇着蒲扇,有的凑在一起低声说着家常,脸上满是岁月沉淀后的安详与满足,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平和的笑意。
这一幕落在唐御冰眼里,却像针一样扎得她生疼。
她们还能这样从容地享受阳光,感受风的温度,可南宫情冉呢?
她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冷的病床上,连眼皮都无法掀开,生死未卜,连窗外的阳光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老人们偶尔响起的笑语,相□□头的默契,在她听来都格外刺耳,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像是在无情地提醒她。
这个世界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正常运转,花照开,风照吹,可她的世界,早在南宫情冉倒下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崩塌,碎成了无法拼凑的齑粉。
就在唐御冰被这无尽的痛苦与自责裹挟,几乎要窒息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得地面咚咚响。
在接到女儿出事消息的那一刻,傅以静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瞬间崩塌了。
她甚至顾不上抚平额前凌乱的发丝,那些平日里精心打理的碎发此刻狼狈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也来不及思考接下来该做什么,双腿就已经凭着本能迈开,跌跌撞撞地朝着医院的方向狂奔。
唐御冰在远处看见她,差点跪下。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她耷拉着脑袋,手指绞着衣角,连句"阿姨"都喊不连贯。
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姿态去面对这位母亲即将爆发的愤怒与悲痛。
傅以静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大口喘着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小唐?”
唐御冰不敢看她,眼皮子只敢盯着对方鞋尖那点地方,“阿,阿姨…。”
傅以静盯着她看了半晌,一言不发。
她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本该在录影棚里,灯光璀璨,忙着和团队对流程。
却因为一通电话,被迫从天堂坠入地狱,天塌了。
那个一向身体康健的女儿,亲手放在心尖上的小宝贝,怎么会出事?
她不信,不敢信,更咽不下这口气去信!
唐御冰被这死寂逼得心头狂跳,下意识猛地抬头。
撞进眼里的是傅以静那张脸。
往日里总带着柔光,哪怕眼下憔悴得没了血色,底子的温婉漂亮也藏不住。
可那双眼睛,彻底变了。
平日里盛着的慈爱全被扯碎,此刻布满了血丝。
“情冉呢?!”傅以静往前踉跄半步,“我女儿呢?她怎么样了?!”
唐御冰心中充满愧疚与自责,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个无声的口型。
“说话啊!情冉呢?她到底怎么样了?!”傅以静的情绪逐渐崩溃。
“她…她。”唐御冰试图让声音听起来稍微平稳一些,可气息还是忍不住地发颤,
“阿姨,医生正在全力救治,您别太担心。”
“全力救治?”傅以静的声音几乎是尖叫出来的。
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当唐御冰用那样颤抖的声音说出这句话时,自己的心,是怎样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你告诉我她到底怎么样了?!发生了什么?!”
唐御冰沉默了,她无法开口说出那残酷的事实。
每一秒的拖延,对自己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但更害怕,害怕一旦开口,就会彻底击垮眼前这位脆弱的母亲。
“说啊!”傅以静往前逼近一步,“你这吞吞吐吐的样子,是想逼死我吗?!”
“阿姨,对不起…。”唐御冰的肩膀剧烈颤抖着,实在没有勇气去直视她。
“对不起?”傅以静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里的光瞬间灭了,踉跄着连退三步,后背差点撞到花坛边缘。
傅以禾眼疾手快薅住她胳膊,才没让她直接栽下去。
“你说清楚,什么叫对不起她?!”
唐御冰羞愧地低下头,“是我太冲动了,我不该对她动手,阿姨,您要打要骂,我都接受。”
她的头越垂越低,恨不得能钻进地里,躲开这如芒在背的目光。
“你!你!你这个……!”傅以静猛地挣脱傅以禾,扬手就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花园里炸开。
这一巴掌攒了多少心疼、愤怒和绝望?
看唐御冰瞬间偏过去的脸就知道,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
傅以静的手还僵在半空,微微发颤,眼神中既有愤怒又有一丝懊悔。
唐御冰被打得晃了晃,却没躲。
唇角咬得死紧,连闷哼都没漏一个,就那么硬生生受了,任由那阵麻意从脸颊蔓延到太阳穴。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阿姨,我向您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就完了?”傅以静收回手,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她哽咽着,声音颤抖,“你这个混账!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女儿?!你为什么要对她动手?!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你这么糟践?!”
“是我太冲动了,我不该对她动手,更不该不信任她,误会了她,对不起,是我辜负了她。”唐御冰垂着头,声音像从沙子里挤出来的一样,又沙又涩,
“我真的知道错了…,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绝不会做出这种愚蠢的事情,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只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我的过错。”
傅以静无力地跌坐在长椅上,捂着脸,泣不成声,“我可怜的冉冉啊……她为了你连家都不顾,你就这么对她……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豁出这条老命也饶不了你!”
傅以禾站在旁边,伸手轻轻拍着傅以静耸动的后背,“姐,先别气坏了身子,冉冉还等着我们呢……。”
“对,对对……冉冉……我要去看冉冉……。”傅以静慌慌张张地站起身,却又眼前一黑,险些没站稳。
“哎。”傅以禾赶紧扶住她,“姐,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有些头晕……冉冉,冉冉……。”傅以静的声音发颤,身子晃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会支撑不住倒下。
“姐,你先坐会吧,缓缓。”
“我缓不了啊!冉冉她……她还在医院里躺着呢,我得赶紧去看看她……。”傅以静说着又想往前走,双腿却软得厉害。
“姐,先坐下缓口气,听话。”傅以禾的声音软中带硬,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松,“难不成你想让冉冉在病房里等你,结果你先躺进隔壁床?”
“我缓不了!”傅以静急得想甩开她的手,“冉冉还在医院躺着呢!我这当妈的,怎么能在这耗着!”
傅以禾干脆把她按回长椅上,“就五分钟!”
傅以静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确实不适合去见女儿,终于妥协,靠在长椅上,手捂着脸,眼泪不断从指缝间滑落。
唐御冰就站在几步外,任由愧疚与悔恨的潮水将自己淹没。
她比谁都清楚,南宫情冉受的那些罪,就算她把命赔上,也未必能抹平半分。
但仍怀揣一丝期望,希望能得到傅以静的宽恕。
不知过了多久,傅以静慢慢直起身,步步朝着唐御冰逼近。
傅以禾的手都抬到半空了,指尖离姐姐的胳膊就差半寸,却硬生生顿住,又收了回去。
她抿着唇,终究是没拦。
有些火,总得让她发出来才不会憋坏自己。
傅以静走到唐御冰面前,没等对方反应,扬手又是一巴掌。
这次比上一次更重。
唐御冰脸颊的伤本来就还没消下去,这一巴掌下来,肿得更厉害了。
她只觉得脸上一片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发黑,差点没站稳。
“阿姨,我知道您现在很生气,但请再给我一次机会,相信我,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绝不会再让她再受到半点伤害了…。”
此时此刻,唐御冰满心只想把所有的责任都一股脑地揽在自己身上,只为了不让傅以静再因为这件事而伤心难过,哪怕能减轻一丝一毫也好。
可傅以静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眼神中充满了决绝,“我不会再把女儿交给你了 !你的承诺在我这里已经失去了价值。”
这句话让唐御冰脸色瞬间惨白,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她紧紧咬住下唇,努力不让泪水滑落,“阿姨,我知道您现在对我很失望,但是请您相信我,我一定会用实际行动证明给您看…,我真的…想弥补我犯下的错误。”
傅以静却不为所动,“不必了,我们已经决定了,等冉冉醒来,就把她接回家里,往后由我们来照顾她。你们之前不是领了个小红本吗,我会让人去办离婚,让冉冉另嫁她人。”
“阿姨!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行不行?我真的……。”
“小唐。”傅以静终于正眼看她,“阿姨知道你对冉冉是真心的,但是阿姨不能拿女儿的幸福开玩笑。”
唐御冰的眼泪终于兜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淌,“阿姨…对不起…我…。”
傅以静抬手打断她,手腕翻转的动作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多余的话别再说了,你心里不好受,我懂。但冉冉现在躺病床上昏迷不醒,我们全家都很胆心,没功夫听这些。”
唐御冰猛地转过身,手背在脸上胡乱抹着,想把那些不争气的眼泪擦掉。
她不想在傅以静面前显得这么狼狈。
可眼泪这东西越擦越汹涌,她吸了吸鼻子,“我……我会等她醒来…我就在这守着,等到她睁眼为止……。”
她在心里无数次地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怎么就把事情弄到了这步田地?
可再乱的思绪里,也有一点火苗在死撑。
傅以静现在是恨透了她,可她不信真心换不来真心。
只要她熬得住,守得久,总有一天能让傅以静看到,她唐御冰不是一时兴起,是真的想跟南宫情冉过一辈子。
“以后你别来见她了。”傅以静突然说。
唐御冰微微一怔,转身:“阿姨…你说什么?”
“就这样吧。”傅以静看着她满脸泪痕的样子,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不忍,瞬间就被更重的决心压了下去。
她知道,这时候但凡松一点,之前的狠心就全白费了。
为了冉冉,自己必须做这个恶人。
当下也不犹豫,手一把攥住旁边傅以禾的手腕,决然地转身,头也不回。
“阿姨…求您了…不要这样…。”唐御冰被这态度深深刺痛,眼眶泛红,心中酸涩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声音颤抖地哭喊着,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想要去追那位已经走远的母亲。
傅以静脚步微微一顿,但没有停下。
她太清楚了,这时候但凡回头看一眼,就再也无法狠下心肠。
唐御冰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傅以静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走廊拐角,彻底没了影。
医院花园的风裹着消毒水的味,往骨头缝里钻,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知道不能就这样放弃,无论前方的路多么艰难,无论南宫情冉是否会原谅自己,都必须做点什么来补偿南宫情冉。
因为,那是她对南宫情冉深深的爱,也是对自己过错的救赎。
哪怕希望渺茫,也愿意拼尽全力,去抓住那一丝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