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要是让这顾愿知道，她赖以为生的沈医生，当年差点为了钱卖了自己，她会不会哭？会不会觉得自己信错了人？”
她说着，指尖再次划过那份资料。
话音刚落，黑色轿车稳稳停在私人医院门口，车门推开，她径直往里走。
刚推开病房门，视线就被里头的景象钉住。
大姐莫云萱瘫在椅子上刷手机，屏幕光映在她脸上，而病床上的二姐莫狸萱侧躺着，胳膊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药液顺着管子往下滴，每一滴都砸在手背上鼓起来的淡青色血管上。
莫云萱听见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在屏幕上顿了半秒：“小妹来了，坐吧，旁边有空椅子。”
“嗯。”莫瑾萱拉过椅子坐下，目光立刻黏在莫狸萱身上，“二姐现在怎么样了？”
莫云萱重重叹口气，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
伸手想去碰莫狸萱搭在被子外的手，指尖刚碰到一片冰凉，对方的手就猛地缩了回去。
她收回手，眼底浮起一层疲惫：“还能怎么样？老样子，不吃不喝也不说话，跟个木头似的。”
“昨天护士来换输液针，她死死抓着被子不肯撒手，差点把针头给扯出来，医生说这是应激反应，心里的结解不开，身体也养不好。”
“二姐，别太难过了。”莫瑾萱往前。
目光落在莫狸萱胳膊上的针眼上，那片皮肤泛着淡淡的青，连带着输液管都跟着微微晃动。
她声音放得轻，却没敢伸手碰，怕像莫云萱那样被躲开，“有我们在呢，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都能慢慢解决。”
病房里静了好一会儿，就在莫云萱以为这话说了也是白说时。
莫狸萱的眼睫忽然颤了颤。
不是风吹，是带着颤栗的，狠狠抖了两下，却还是没转头，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被子上的褶皱。
“二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这不是你的错，你不用自责。”
“有些事情，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去了…。”莫狸萱转过头来，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痛苦，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而不是她……。”
“她？”莫瑾萱自然知晓，对方口中所提及的“她”，正是管离。
那个刻在她骨血里，到死都没能放下的名字。
谁都记得，从前的莫狸萱对管离有多上心。
喜欢根本藏不住，像夏天的太阳，又烈又直白，恨不得把全世界的好都往管离身上堆。
她们是初一时认识的。
管离那会儿就是个典型的“小透明”。
总缩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把下巴埋在课本里，有人跟她说话，耳朵尖都会红透。
可莫狸萱不一样，她是班里的“小太阳”。
下课追着同学跑，上课敢跟老师呛声，连班主任都笑着说“莫狸萱要是安静三分钟，太阳都能打西边出来”。
第一次搭话时，莫狸萱揣着颗橘子，大大咧咧走到管离桌前，胳膊肘撑着桌面晃了晃：“喂，新同桌！你叫什么名字啊？长得跟小兔子似的。”
管离被她突然的靠近吓了一跳，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才慢慢抬起头：“我，我叫管离。”
就这么一句话，莫狸萱算是“缠”上管离了。
下课铃一响，她准第一个冲回座位，拉着管离说班里的八卦，
中午打饭，抢着给管离舀她爱吃的番茄炒蛋。
周末逛街，怀里抱的全是管离喜欢的明信片。
管离一开始还害羞，只会红着脸点头，后来也会悄悄把剥好的糖塞进莫狸萱手里，在她被老师批评时，递上一张写着“别难过”的小纸条。
旁人都笑着说“莫狸萱总算有治了”。
只有莫狸萱自己知道，她对管离的心思，早就不止“好朋友”那么简单了。
她会盯着管离低头写字的侧脸发呆，
会因为管离跟别的女生多说了两句话，酸得一下午都没好脸色，
连管离笑的时候，她都偷偷记在本子里。
中考结束，两人顺理成章考上了同一所高中，还是同班。
莫狸萱心里又甜又慌。
甜的是能继续跟管离待在一起。
慌的是这份见不得光的喜欢，怕哪天就炸得两人都体无完肤。
她太清楚自己的性子，看着大大咧咧，其实比谁都怕成为别人的谈资，更怕那些异样的目光，会把她和管离都弄得千疮百孔。
她无数次想过“干脆离管离远点”，可根本做不到。
管离就像块自带引力的磁石，不管她怎么克制，目光总忍不住往那个方向飘，脚步也会不自觉地跟上去。
高一军训的才艺表演，莫狸萱被同学推着上了台，抱着吉他唱了首《小幸运》。
她声音清亮，调子跑得有点歪，可台下掌声却响得厉害。
尤其是管离，坐在第一排，眼睛亮得像星星，使劲拍着手，脸上全是骄傲。
那模样，比自己上台还开心。
表演结束时，莫狸萱脑子一热，对着话筒喊：“管离！上来跟我一起唱！”
管离愣了一下，还是红着脸跑上了台。
两个女孩走在一个话筒前，声音一个清亮一个温柔，混在一起竟格外好听。
莫狸萱偷偷偏头看管离，正好对上她看过来的眼神，四目相对的瞬间，周围的起哄声，掌声好像都消失了，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咚咚的，比音乐还响。
可这份心动没持续多久，就被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她们手牵手走下台时，莫狸萱清晰地听见了旁边的窃窃私语，
“你看她们俩，也太亲密了吧？”
“两个女生走这么近，不正常吧？”
“啧啧，难怪莫狸萱不跟男生玩，原来……。”
莫狸萱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她怕了，怕成为全班的笑柄，怕被人指指点点，更怕这份见不得光的感情，会把管离也拖进泥潭。
从那天起，莫狸萱像变了个人。
课间不再往管离桌前靠，哪怕管离主动找她说话，她也只会敷衍两句就转身走。
放学路上，管离跟在她身后，她就故意加快脚步，拐进小巷子把人甩掉。
连管离熬夜整理的笔记递过来，她都只冷冰冰接过，连句“谢谢”都舍不得说。
仿佛从前那个黏着管离的人，根本不是她。
管离一开始以为她只是闹小脾气，依旧每天早上把热好的牛奶放进她抽屉，下雨天撑着伞在教学楼门口等她，甚至会在她体育课跑完步后，悄悄把温水放在她座位上。
可她等来的，只有莫狸萱刻意疏远的背影。
要么是加快脚步躲开，要么是跟别的女生说说笑笑，从她身边擦过时，连个眼神都不给。
有次下大雨，管离终于忍不住，在教学楼走廊拦住她：“小狐狸，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你告诉我，我改好不好？”
莫狸萱抓着书包带，硬生生压下心里的疼，冷着脸丢下一句：“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你别再跟着我了。”
说完转身就走，连管离被撞掉在地上的雨伞，都没回头看一眼。
她躲在教学楼的拐角，看着管离蹲在雨里捡伞，单薄的背影在雨幕里抖得厉害。
雨水打湿了管离的头发，贴在脸上，可她捡了半天，都没把那把被风吹变形的伞撑开。
莫狸萱的心像被刀割似的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点就冲出去抱住那个快要哭碎的人，
可她不敢，她怕自己一回头，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从那以后，莫狸萱开始故意跟别的女生走得近。
课间被女同学起哄着接过情书，她不拒绝也不回应，就那么捏在手里，故意让管离看见。
运动会上，她主动跟别人组队跑接力赛，冲过终点时被女生搂着肩膀庆祝，笑得格外灿烂。
甚至有次班里同学调侃她“是不是喜欢管离”，她当着全班的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谁会喜欢那种闷葫芦啊？整天死气沉沉的，别恶心人了！”
她清楚地看见，管离握着笔的手猛地顿住，笔尖在作业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像道伤口。
紧接着，管离就趴在桌子上，肩膀一动不动。
像是偷偷哭了。
直到放学铃响，全班同学都走光了，她才慢慢抬起头，背着书包，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出教室。
莫狸萱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心里像被无数根针扎着，疼得快要喘不过气。
可她还是咬着牙告诉自己，
这样才对，这样就没人会再议论她们了，管离也能慢慢忘了她，过正常人的生活。
她以为这样就能把人推开，却没料到管离会那么执拗。
那天放学，夕阳把走廊染成橘红色，管离突然拦在她面前，鼓起了全部的勇气，
“小狐狸，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间的那种喜欢，我知道你最近在躲我，也听到他们说的话了，可我不怕，我就是想告诉你。”
莫狸萱僵在原地，书包带从肩上滑下来都没察觉。
管离的话又甜又烫。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伸手去抱那个浑身发颤的人，可耳边又炸开同学窃窃私语的声音。
“两个女生搞在一起，真恶心”“不正常”“离她们远点”。
那些字眼瞬间戳破了她心里的那点热意。
她猛地后退一步，“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从来没对你有过那种心思，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管离眼里的光瞬间灭了，嘴角的笑僵在脸上。
她还想再说什么，莫狸萱却转身就跑，书包撞在走廊的栏杆上发出闷响，她都没回头，只把管离那句“我等你想通”远远甩在身后。
从那天起，莫狸萱彻底变了个人。
她开始和班上最张扬的女生混在一起，课间在走廊里大声说笑。
甚至有一次，她路过楼梯间，明明看见管离被几个校外混混堵在墙角。
校服袖子被扯得歪歪扭扭，头发也乱了，却还是硬生生移开目光。
跟着身边的女生起哄拍手，被人勾着肩膀拽走时，连个余光都没往楼梯间的方向扫。
后来听同学说，管离就那么靠在墙角，没像往常那样红着眼躲，也没哭，就只是盯着她离开的方向，眼神空得吓人。
再后来，管离真的开始躲着她了。
走廊里遇见，不等她开口，管离就会立刻低下头，转身往反方向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管离站起来时，目光会刻意绕过她的座位，连一秒都不肯停留。
莫狸萱看着她越来越沉默的样子，看着她课间独自坐在座位上刷题，再也不偷偷往自己这边看。
终于咬着牙，在心里松了口气。
这样就对了，她终于讨厌自己了，终于能好好走自己的路了。
她们的关系，就像两条曾经紧紧靠在一起的线。
好不容易有了交点，却又因为她的故意拉扯，朝着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
可莫狸萱没料到，人越想忘，记忆就越清晰。
她开始变得有些神经质，上课走神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管离的座位。
课间在走廊打闹，余光也总在追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有好几次，看着管离独自抱着书本走在前面，她都差点控制不住冲上去，把人紧紧抱在怀里。
可每一次，都被残存的理智拽了回来。
她不能，她得让管离好好的。
直到那天，她在操场角落，看见管离和张开走在一起。
张开手里拿着冰淇淋，小心翼翼地递到管离嘴边，管离微微偏头，嘴角带着浅淡的笑。
莫狸萱站在树后，看着他们手牵手走在跑道上，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刺眼得让她睁不开眼。
她努力扬起嘴角，装作毫不在乎的样子，转身就走。
可眼眶却控制不住地红了。
管离的影子，早就像刻进骨子里的印记，怎么都抹不掉。
出社会后，她们偶尔还会通过微信联系。
莫狸萱总是忍不住发信息，问她“今天吃了什么”“工作累不累”。
连她加班到深夜，都会隔着屏幕叮嘱“记得泡杯热牛奶”。
管离也总会在深夜回复，跟她分享新公司的趣事，说自己还是跟以前一样，怕生，在新环境里总觉得格格不入。
莫狸萱知道，管离的内向和温柔，让她在复杂的社会里显得格外脆弱，张开成了她唯一的情感寄托。
可她也从管离断断续续的回复里听出，张开性格粗鲁，占有欲还极强，他受不了管离跟同事多说一句话，更无法理解管离为什么总是对着手机发呆。
他不知道，管离发呆时，心里想的是谁。
终于有一天，张开在管离的抽屉里，翻出了一张被压在笔记本里的照片。
那是高中时，她们偷偷在操场拍的，莫狸萱搂着管离的肩膀，两人笑得露出牙齿，背后是湛蓝的天空。
张开当场就炸了，他把照片狠狠撕成碎片，扔在管离脸上：“这个女人是谁？你整天对着手机傻笑，是不是就是在跟她联系？”
管离被他的举动吓得往后缩，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还是强撑着解释：“她……她只是我以前的朋友，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这张照片就是留个纪念……。”
“纪念？”张开一把抓住管离的衣领，把人拽到自己面前，眼神凶得像要吃人，“我警告你，从今天起，不准再跟她有任何联系，不准给她发信息，不准接她电话，不然我就废了她！”
管离被他的威胁吓得浑身发抖，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她忘不了莫狸萱，哪怕知道这样不对，也还是忍不住想知道她最近过得好不好。
可她更怕，怕张开真的会伤害莫狸萱，只能咬着牙，开始刻意疏远。
莫狸萱发的信息，她再也没回复过。
打来的电话，她看着屏幕亮了又暗，终究还是没接。
几个月后，管离终于忍受不了张开的暴力和控制。
他会因为她晚回家十分钟而摔东西，会因为她跟男同事说句话而对她大吼大叫。
甚至有一次，因为她没及时删掉莫狸萱的微信，他还推了她一把，让她撞在墙上。
管离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地搬了出去，跟张开说了分手。
分手后的第一个晚上，她抱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点开了那个备注“小狐狸”的对话框。
却发现，自己早已被拉黑，聊天框里，还停留在她最后一次没回复的信息：“阿离，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管离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她知道，莫狸萱一定是等不到她的回复，以为她真的彻底断了联系，所以才拉黑了她。
莫狸萱，大概是真的不会原谅她了。
那之后的日子，管离活得像具行尸走肉，工作没心思做，吃饭也没胃口，每天就抱着手机，看着那个黑色的“已拉黑”字样发呆。
生活变得一片黑暗，她甚至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没能再勇敢一点，为什么要因为害怕而放弃那个满心都是她的人。
挣扎了很久，管离终于做了决定，
她要去见莫狸萱，最后一次。
哪怕知道莫狸萱可能不会原谅她，哪怕知道见面会让自己更难受，她也想再看一眼那个曾经喊她“阿离”，会把糖偷偷塞给她的小狐狸。
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秋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手里的手机被握得发烫。
她颤抖着手指，编辑了一条手机信息，反复删改了好几次，才终于点了发送：“小狐狸，我在我们以前常去的那个公园等你，我想见你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