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直至远去的向家军渐缩成一粒尘埃,木溪池悬吊的心暂时落回实地。

她与木山玉撤离城墙,将布局在城门上以及两侧山峰的将士们召回,城门内近乎空荡的城池才一点一点熙攘起来。

“姑娘使这一出空城计,竟是毫无预告。”杨怀年追上木溪池与木山玉道。

木溪池侧首问杨怀年:“副将可还记得前几日你告予之事?”

杨怀年闻言,思绪穿回木溪池刚到军营的那晚。

那时众将领的会谈才结束,木溪池便把他悄悄拉至一旁,将她途中遭遇埋伏一事告知,还道:“杨副将,你是阿父的心腹,因此这军中我唯信得过你。你可否回答我,军中是否有细作?”

杨怀年随即点头,也向木溪池坦言。

回忆至此,杨怀年收回思绪,回答木溪池:“记得,我说先前好几战,军中的计策皆被向津识破,将军便怀疑身边有细作了。”

木溪池:“是了,细作就在身边,随时能获知军中机密,因此为防计策泄漏,我才有所隐瞒。”

“原来如此。”杨怀年肯定道:“姑娘心细,我自愧不如。”

“向津此人,各方面资质平庸,对兵法计谋算不得精通,且他军中情况的确比我军好不上多少,若未猜错,姑娘便是因着这些,才敢赌他会有所顾虑,赌他会中计妥协吧。”杨怀年又道。

木溪池:“不错。”

话落不久,全程静默的木山玉忽地开口:“只是不算精通,并非一窍不通,你就不怕向津识破这一出空城计?”

“形势所逼,只能兵行险招。”木溪池看向木山玉,眉眼盈盈:“难道木公子有更好的法子?”

“也对,木公子博览兵书,有也是意料之内,我自是不如的。如此,木公子不妨帮帮我,为我之后的行兵指点一二。”她不等木山玉回答,轻快道。

感到被调侃的木山玉与木溪池对视。他眼波平淡却不显冷漠,像一汪泛着涟漪的泉水。

木山玉欲噎回去,结果思来想去还是无言以对。他索性加快步子,窝囊地退出了三人行。

见状,木溪池忍俊不禁,而后抬手蹭了蹭湿漉漉的额头,对杨怀念道:“外头炎热,你我也快些入营帐吧。”

杨怀年汗如雨下,闻言直接健步如飞,仅仅几瞬便超出木溪池好几尺。

落后于二人的木溪池:……

在外头被烘烤久了,一踏入室内,仿佛一瓢凉水从头顶浇下,浇得木溪池和杨怀年从里到外的舒爽。

木溪池曾听谢立成说杨怀年总难以放松,担心杨怀年会拘谨,是以,她先请杨怀年入座,道:“记得从我记事起,每回来军中副将皆在,可以说你是在军中亲眼看着我长大的,故现下,你只当我是义妹,万莫有所拘束。”

杨怀年开怀一笑,扶着椅边坐下:“恭敬不如从命,那义兄便如姑娘所愿了。”

木溪池噙着笑,用指尖轻触桌上的紫砂壶,壶内茶水尚有余温,她倒了一杯放在杨怀年的旁桌上:“往后,也别唤姑娘了,称阿栀便好。”

“向津反叛之事,你如何看?”木溪池靠住椅背,脱力一瞬,躯体的疲累得以舒缓。

杨怀年喉结滚动,茶水流淌入腹,随后与木溪池四目交接:“阿栀如此聪慧,定是猜到向津暗中有同盟了。”

“此事何须猜测,都明摆于桌上让人看了。向津这半生,行事瞻前顾后,苟且偷安,要说他有孤军反叛的胆量,我是断然不信的。再者,他虽握有兵权,但兵力远不算雄厚,便是借他个胆,也断不会决计以一军之力挑战江朝的千军万马。”

杨怀年附和:“不错。即便抛开以上不谈,古来叛变成功者,有哪位是孤军奋战,向津便是头脑简单仿照他人而行,也断不会如此。”

木溪池闭目养神:“是以,需要费心的是,向津的同盟是何人?那人又是如何做到在起军叛变这等惊动朝野的大事中隐身多时,连半条尾巴都不露出来的。”

“阿父对此可有查到些眉目?”

杨怀年那双泛布红丝的眼睛透出些些苦意,他摇头:“将军一直劳于战事,再无心神来关心其他。”

“那军中的细作,阿父可有查出?”

“将军确有怀疑之人。”

木溪池睁眼,话语间有藏不住的对答案的渴求:“是何人?”

杨怀年走近正中央的书案,欲拿起最近处的毛笔写下那人姓名。刚刚触及笔杆,杨怀年动作一顿,似是心觉自己的行为不妥,转而拿起了另一只较新的毛笔,沾墨写了三个字放在木溪池面前。

木溪池没急着看,反而在琢磨杨怀年适才的举动。

此处为谢立成生前议事的营帐。

木溪池在清理谢立成遗物时,留意了这屋中的陈设,包括书案上的笔砚。笔架上挂有两只毛笔,一只谢立成长久使用,笔锋已然分叉,一只则放置一旁备用,笔上还未有太多痕迹。

杨怀年此人,空有一腔远大抱负却少了与之匹配的才干,但谢立成适才适所。故此,谢立成成了他的楷模与景仰。而今,死亡又为谢立成在杨怀年心中增添了距离与荣光,使他成为了愈发伟岸的存在。此种存在是不容亵渎的,哪怕只是他无意触碰了谢立成常用的笔,在他看来也是一种冒犯。

杨怀年追随谢立成多年,赤胆忠心,天地皆鉴。谢立成心中了然,对杨怀年也是推心置腹。二人常年各地征战,彼此相伴,早已成为彼此在陌生山水中独有的超越血缘及尊卑的依靠。现如今谢立成战死,他的悲痛怕是比她少不上几分。

思及此,木溪池心底为杨怀年泛上短暂的酸楚。

少顷,她顺理气息,快速撇了一眼纸上的字,而后把纸折好塞进袖口。

“将军多次查探,发现此人行踪可疑。可此人行事缜密,从不留下任何可定罪的实证,且将军不欲让向津发觉细作已露出马脚,故仍作不知。不久前的一战,将军本想用反间一计,让此人传递假情报,却被此人暗中察觉,他将计就计,和向津配合故作已将假情报传出,进而战场上攻得将军措手不及,将军也因此中箭身亡,军中更是死伤惨重。”杨怀年陈述。

得知了谢立成受伤的原委,木溪池周遭似是下起了狂风暴雨,令人想避而远之。

她把塞进袖口的纸拿出来,又取到火折子,把纸点燃。火焰逼近手指时,她扬手往地面一扔,动作间满是对那细作的鄙夷:“总有一日,此人要付出代价。”

“对了,向津撤兵了,按承诺,劳烦义兄派几名精锐跟在向家军后头押送粮草。至于剩下的,你先假借清点整理粮草的由头,拖上几日,押送的路上步子放慢些,再拖些时日。这期间,我和木山玉会去邻城凉州向萧王借兵,军中事务还请义兄暂管。还有城门,一定要加强防守,以防向津反劫粮草或突然袭击。”木溪池事无巨细地交代。

杨怀年让木溪池放心:“押送剩余粮草之时,不如用部分沙石装入麻袋充当。”

木溪池立即否决:“不可。我军拖延多日在前,后又脚程缓慢,向津定会起疑,就怕他等不急,派人来与我军半路交接粮草,届时他若看到袋中的不是粮草,怒火中烧,非但这兵缓不了,还会使他冲动攻城。”

杨怀年赞同,接着道:“我定会小心行事,不叫那细作察觉。”

木溪池拱手称谢后告辞,营帘被她掀起又放下。

杨怀年则想起方才动用的笔砚尚未归位,正欲去摆放好,木溪池折了回来。

她逆着强光,杨怀年离她有段距离,看不大清她的神情。

“可是还有事?”杨怀年问。

四下静了片刻。

稍后,木溪池启唇:“差些忘了,阿父临终前托我转告义兄,说他十分有幸,能结交你这位挚友。”

话音落,杨怀年不可置信地僵在了原地,随之而来的,还有喜悦与感动。

挚友。

谢立成对他以友相称。

意味着他敬仰的将军,对他无声的认可。

他何德何能。

杨怀年陷入了情绪中,神态怔怔。木溪池估摸着他一时半会出不来,便放轻步子离开了。

她抄最近的路去往木山玉所宿的营帐。

抵达后,木溪池在营帐外出声提醒:“我有要事与你商议,方便入内吗?“

无人应答。

“木山玉?”木溪池又唤了声。

帐内依旧无声。

木溪池掀开帘子一看,里边空无一人。

木溪池只好走回自己的帐子去。

哪料才半只脚踏进帐内,木溪池一个侧头,便巧合般的与正滑稽地寻找躲藏之处的木山玉对上了眼。

木山玉瞬间红了耳根。

两两相视下,木溪池好似在木山玉的脸上看出了一丝芒刺在背的意味来,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不在营帐,我虽料到你应是来了我帐内,却不想是以这种方式发现你。”

木山玉也觉着好笑,也微微扬唇:“姑娘营帐视野通达,实在藏无可藏。”

木溪池扫视帐内,瞥见左侧角落矮柜上的图纸飘落了一张,道:“矮柜里空空如也。”

“方盒我每日皆会更换位置。”她两步并作一步走向正中央的书案,书桌上方明晃晃地置了一个方盒,只不过与装玉佩的那个机关盒不大像。木溪池将手搭在盒子上:“今日盒子在此处。”

方盒被她打开,只见盒里边还是盒子。木山玉走向前仔细看,辨出里头的盒子正是装着镇山之玉的机关盒。

“正所谓,最危险之地便是最安全之地,我以为木公子你懂得这个道理。”木溪池打趣。

木山玉抬眉,心道大意了。

“此盒既然我打不开,那何不交由我亲自保管,这玉佩不在我身边,让我难以心安。”木山玉试图说服木溪池。

木溪池笑着晃首:“东西给你了,你跑了怎么办?”

“木公子想拿回玉佩好办,此战顺利了结便成。是以,木公子不如多活动活动思绪,多想想抗敌妙计,如此,玉佩不久便能回到你手上了。”木溪池拿着几张图纸在木山玉面前展示:“此为我画制的简易版地图与城防图,你看后可迅速了解军况。”

木山玉偏头,不分给那些图纸一个眼神:“我说过,我无心沙场庙堂,姑娘想扯我下这趟混水,我却不想淌。”

闻言,木溪池无甚所谓,她把木山玉逼来军中只是为了把他留在身边,原也没指望木山玉能为军中出谋划策。

她转手将图纸放好:“好吧,既然这军营里头的浑水你不想淌,那我便带你出去,淌外头的浑水。今日亥时,我会来找营帐寻你,届时我会帮你乔装,向凉州启程借兵。”

“我认为,我可以在军中等候姑娘归来。”木山玉嗓音轻柔明亮,好似柔淡的月光。

“那怎的行,借兵之时指不定需要公子相助呢。”木溪池耍了个无赖:“你若是不来,玉佩我便不还你了。”

最近要压一下字数,所以明天不更新啦[星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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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妻书
连载中衾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