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清晨,薄雾四起,万物皆被裹了层水衣。
望安桥边的土地长了成片的杂草,草间藏匿着昨夜的雨水,马儿踩着弄湿了马蹄。
木溪池早已等在此处将近半时,迟迟不见木山玉的身影。
“他该不会不来吧?”木溪池抚摸马头忧心道。
她明白,虽说镇山之玉对木山玉十分重要,但他乃山神,神通广大,要拿回镇山之玉并非想不出其他法子,左不过费些时日与精力罢了。
“姑娘都抢了我的玉佩作要挟,还会担心我不来?”木山玉在白雾里穿行,其声悠悠,先传到了木溪池耳边。
今日木山玉换了身淡蓝色的棉麻长袍,轻薄的衣料在晨风中飘逸,与他清冷的气韵相得益彰。
见着人来,木溪池打起了神采,暗暗庆幸木山玉选择了赴约这个最直接省力的法子。
她从包袱中拿出一个绘着杜鹃的方盒:“公子放心,玉佩我已稳妥放置盒中,定会好生保管着。”
木山玉瞧了一眼那方盒,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绪。
木溪池又拿出一皮囊水袋抛给木山玉:“路途漫长炎热,给公子备的水。”
“还有那匹黑马,也是为公子准备的,若无问题,便启程吧。”言语间,木溪池已抓住缰绳飞身上马。
走过望安桥,即是一片片绿油油的麦田,清晨的凉风牵着麦穗共舞,吹起大片惬意的麦浪。
此景与木溪池的境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路上,木山玉紧跟木溪池之后,且时不时地偏头往木溪池背后的包袱上瞟一眼。
那装着玉佩的方盒被木溪池放在了包袱的最外侧,坚硬的方盒把包袱的薄布顶出,勒出了它的形状。
“驾。”木山玉拉近与木溪池的距离。
他的手摸到藏于腰间的匕首,随之将其拔出。在颠簸的马背上,他用刀刃眼疾手快地在包袱上划出一个十字,形成一个大缺口。
接着,木山玉迅速伸手,把方盒拿过自己手中。
与此同时,正专心赶路的木溪池感觉到背后的包袱在被人牵扯,她赶紧把包袱脱下,方知盒子被木山玉拿了。
见状,木溪池不急不恼,她确认里边的其他物件没有掉落后,笑了笑:“昨日我抢了公子的玉佩,今日公子抢了我的方盒,可算扯平了?”
木山玉的眼神落在木溪池骨相上乘的侧脸上:“这玉佩本就为我所有,我不过将它拿了回来,自然不存在抢这一说,更不用提扯平二字。”
“公子言之有理。”木溪池看了他一眼后又直视前方:“是我用词有误,算不得扯平。”
木山玉将盒子放进胸前的衣襟里,预备调头向反方向离去,却听木溪池道:“公子可知神机阁?”
木山玉温声道:“未曾听过。”
“神机阁由江朝著名机关大师操持,专售各种机关宝物。”木溪池道,“这方盒正是我从神机阁买来的,是个机关盒。盒中机关复杂,只有用钥匙才能打开它。若是用任何外力强行损坏盒身或锁芯,便会触发机关,届时,不但盒子会爆裂,里边的物品也会被粉碎。”
言下之意便是,公子若想要玉佩完好,便不要打毁盒的主意,此盒唯有她能打开。
“我此举实属无奈,不过公子放心,玉佩放在我这我便不会让它出半点意外,必定会让玉佩完完整整的回到公子手上。”
木山玉的眉头有极小幅度的下压。
打不开?若用术法呢?术法可算外力?
显然,一时半会儿木山玉想不出答案:“既然这方盒我打不开,我又实在挂心我的玉佩,不如就交由我自己保管。我跟着你走,等你了结急事,再把钥匙给我。”
木溪池莞尔,减速跟在了木山玉后头:“好啊。”
奔波了整整一日,夜幕降临,二人找了一路未找着驿站,便将就着在河边的大树下休整了一晚。天一亮,二人草草塞了几口干粮便继续赶路。又经历一个日暮和黄昏,才接近军营。
“先前来西城我途径过此处,大约还有一个时辰便能到军营了。”木溪池观察着沿途的景物,每一幕皆与记忆中的道路重合。
一想到即将睹见谢立成的遗容,木溪池便开始不安与恐惧,恐惧真实画面带来的冲击。她本能的想要逃避,可理智又迫切的驱使她再看一眼阿父。
百感交集下,木溪池加速朝军营驶去。
稍后,二人经过一个小道,两旁高树挺力。而不远处,五个蒙面人分别伏击在两边的树上,借助茂盛的树叶藏身,如豺狼狩猎般等待着木溪池的靠近。
估摸着时机差不多了,一蒙面人率先朝木溪池射下一箭。
“有箭!”木山玉敏锐道。
喊声提醒了心乱如麻的木溪池。她举目,便见一尖锐的箭往她心口处驰来。同时马儿速度不减,直直迎箭而去。
意识到后,木溪池猛地勒马。马儿长吁,马速在与锐箭接触前降了下来。
紧接着,木溪池手扯着缰绳借力,丹田绷紧,整个身子向□□倒。蹭的一下,箭擦过木溪池的左肩,扎进了她身后数米的土地里。
一箭未果,其他蒙面人也相继对木溪池放出了箭。一时间,箭如同盲目的蜂从不同的方向射来,范围之大,一不注意便会伤及木山玉。
木溪池心急喊道:“木山玉,小心箭!”
她拔出挂在马鞍左侧的佩剑,击挡群飞而来的乱箭,木山玉则一会儿极限侧身,一会儿腾空翻身,接连地移动身体进行躲避。
可对方人多箭密,一味躲闪并非良策。
木溪池一边利索防御来箭,一边摸准马背上的包袱,从中摸出两个火油弹。
“木山玉。”木溪池扔了一个火油弹给木山玉:“另一边交给你,找准机会扔。”
片刻后,轰的一声,木溪池扔出的火油弹触地炸开,把树上的三个蒙面人震了下来,三人跌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另一边,木山玉的火油弹也离了手,剩余的两个蒙面人也被震落负伤。
没了乱箭的干扰,木溪池携剑冲向蒙面人欲将其擒之,怎料才迈出几步,便被蒙面人丢来的一颗烟球遮挡了视线。
浓烟刺鼻,木溪池忙用手肘堵住口鼻往烟雾边缘撤退。可烟尘无孔不入,它通过无数的缝隙钻入木溪池鼻中,她没忍住剧烈咳嗽起来。
不久,木溪池咳嗽平息,烟雾也逐渐散去,周遭的景物由模糊变得清晰,笔直的道路上只剩木溪池和木山玉两人。
“人跑了。”木山玉道。
木溪池捡起脚下的一根箭,仔细端量:“箭上没有纹饰和标记,难以溯源。”
“此处离军营不远,蒙面人在此埋伏,八成与关西城战事有关。”木溪池丢箭环视四周,口中分析:“阿父离世的消息尚未放出,你我前往军营之事也尚在保密,为何会有人伏击?即便是百密一疏不小心叫人听了去,应也只能是我军中人,可阿父军中之人,因何要杀我?。”
木溪池沉默了。
木山玉眼帘半垂,对着木溪池丢掉的那根箭随意地扫上几眼后转头看木溪池,不想瞥见了她左臂的一抹鲜红。
木山玉:“你受伤了。”
闻言,木溪池才感知到左臂传来的细微痛意:“应是在打斗时不慎被乱箭划伤,好在伤口不深。”
“可还能骑马?”木山玉问。
“若不能骑,你可愿与我共马?”木溪池故意道。
木山玉:“情况特殊,自然是不介意。”
木溪池:“那你我挨得近,肌肤相触公子也不介意?”
木山玉噎住。
瞧见木山玉的反应,木溪池轻快笑出几声:“玩笑罢了。区区皮外伤,不影响行动,继续赶路吧。”
因那五个蒙面人,二人抵达军营比预想的晚。木溪池心中焦急,一下马也不管木山玉了,直向营帐奔去。
营帐内,谢立成躺在榻上,面容安详,木溪池在床边呆站片刻,而后扑通跪地。
她含泪端详谢立成,忽的想起十年前,还是太伯山山灵的她,意外死于一场暴雪。复活后,木溪池以本来的容貌附在了谢立成十六岁的女儿谢栀身上,并改变了众人记忆中谢栀的模样。她取代了谢栀,与谢立成扮演了十年的父女。这十年间,她深刻投入谢栀这个角色,体验了人间烟火,感受了人间真情,拥有了一个家。
但好景总不长,不过十年,家的一角塌了。
“阿父,你知不知道这十年于我仿佛一个恩赐,一切美好得令我惶恐。”木溪池弯腰俯身,左耳贴在谢立成的胸腔上。
那里既无心音,也无起伏,静得如盆中的死水。
“阿父……多谢你,让本无父无母的我有了家。”咸涩入侵木溪池的唇舌,“阿父你为何不慢些走,我还未告诉你我真正的身份呢。”
“其实我不是谢栀,我唤做木溪池……阿父你还能听到吗。”
......
营帐内被木溪池的啜泣声占据,而营帐外,木山玉正朝着营帘垂首,对谢立成默默道了句走好。
不知过了多久,杨怀年出现在木山玉身后。他拍了拍木山玉,木山玉转身与他四目相接。
杨怀年身高体壮,嘴角平直,双眼自带犀利,不怒自威。
“你是何人?”他一脸防备道。
木山玉丝毫未被杨怀年的气场影响,和声和气道:“在下木山玉,与谢栀姑娘一同前来。”
听见木山玉报上姓名,杨怀年缓和了神态:“原来是木先生,方才杨某眼拙,还望先生勿怪。”
木山玉:“将军抬举了,我哪担得起先生的称呼。”
杨怀年:“将军交代过我,说你是难得之人。你能为谢家军出谋划策,当称得一声先生。”
“我其实—”木山玉正欲与杨怀年坦白他此行的目的,木溪池便从营帐内出来了。
她眼眶尚有未完全褪去的湿红,瞧着失魂落魄的,步态明显的沉重。
“姑娘,节哀。”杨怀年道。
“你也一样。”木溪池看着杨怀年满脸的疲惫,对他扯出一味笑,“还未向你介绍,这位是木山玉,是—”
杨怀年:“方才已然打过招呼了,木山玉,木先生,将军临终前还挂在嘴边的人。可惜将军未能亲眼见着……不过木先生来了,总归是好的。”
木溪池:“既如此,还得劳烦杨副将为木公子准备间营帐。”
“早已准备妥当。”
杨怀年吩咐一将士带木山玉去安顿,之后便是他与木溪池的二人对话。
“战事了结前,我也会留在军中。”木溪池对杨怀年道。
杨怀年向远处眺望:“我知道,将军也向我叮嘱过了。”
木溪池惊讶:“阿父…知道我会来?”
杨怀年:“将军说知女莫若父,若实在走投无路,你会来的。姑娘自十六岁边跟在将军身边征战沙场,天资高,不论将军教什么皆一点便通,将军常与我说你是巾帼不让须眉。”
木溪池闻言,回忆起与谢立成过往的画面,下意识扯了下嘴角。
杨怀年:“将军还说,他从不怀疑你的能力,但你是女子,本该被人呵护着,当真让你上战场独当一面,他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