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昨日突如其来的状况,搅乱了木溪池与木山玉所有的思绪。二人对此各自苦闷琢磨,也就未再进一步谈论往事。

翌日一早,高悬的金乌似是还未睡醒,洒下的光照微薄又慵懒。

木溪池站在屋门口伸了个懒腰,与远空的那团金黄对视片刻后,她上前拍了拍早已收拾好在院中等候的木山玉,下山往江都赶。

她走在木山玉前头,刚刚跨出院门便被木山玉从后拉住手腕。她回头看他,见他念出几个字的咒语,而后一转眼,他二人便瞬移至了江都某个无人的街角。

木溪池汗颜。怪她在凡界以凡人身份活了十年,竟忘了能用术法代替赶路。

“带路吧,木溪池。”木山玉侧身,在逼仄的拐角给木溪池让道。

时隔多年,再听木山玉唤自己的姓名,木溪池的心漏了一下。

她走出拐角来到街道,凭着街景辨出此处为江都最热闹的安康大街,距谢立成府邸不算远,木溪池寻着记忆中的路走,不多久,谢府两个大字便闯入她与木山玉的眼帘。

将军府一改往日气派,此时府门紧闭,牌匾上的丧幡亮白打眼,周遭不见行人,府内不闻人声,饶是晴空万里,也缓和不了府上的萧条。

木溪池叹息,叩响府门。

前来开门的是府中的老管家,他身穿白色麻衣,一双小眼浑浊不清,却在看清木溪池那一刻瞪得溜圆,有了神采。

“小姐!”老管家瞬间老泪纵横,“小姐你不是……”

木溪池搭上老管家的臂膀:“好林伯,快莫哭,见着我回来,该是笑着才对。”

老管家拭了泪,赶忙换上了笑容:“小姐说得是。”

木溪池:“对了林伯,我回府之事,不要声张。”

老管家不问只答:“明白。我定不让此事传出谢府。”

“阿母呢?可还好?”木溪池问。

老管家不大如意地摇了摇头:“将军的死讯传来时,夫人尚能强撑着精神操持家事,几日前听闻小姐你战死,当即便晕了过去,之后便日日呆在房中不出来了。”

木溪池闻言心一提,拔腿便往谢母房中去。木山玉操着碎步跟在后头。

“阿母,阿母我回来了。”木溪池拍门不停喊,“阿母你开门。”

待她喊完第三声阿母,谢母便从里打开了房门。她措不及防地再见到木溪池熟悉的面孔,惊讶得不会动了。

木溪池见状,紧紧抱住谢母:“阿母莫怕,阿栀回来了。”

谢母忍不住抽泣,好一会儿,才找见自己的声音:“感谢上天保佑,感谢上天保佑,阿母这几日……是当真以为,你随你阿父去了。”

木溪池松开谢母,帮她抹去湿泪:“我怎舍得抛下阿母一人。”

谢母:“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回事?军中为何会说你战死?”

木溪池:“那日我不敌铃兰国主将,因受伤过重在战场昏死过去,将士们便误以为我战死。还要多谢木公子,战后从尸堆中找到昏迷的我,不然阿栀无人问津,或许真的会死在战场上。”

耳边木溪池的嗓音真切,手中木溪池的肌肤温热,谢母对这突来的惊喜有了实感,逐渐止住泣泪,往木溪池身后看去。

“那位便是木公子吧。“谢母道。

木山玉微笑颔首:“正是在下。”

谢母走向木山玉:“立成早与我提过你,不想你当真会应下立成之邀入谢家军,之后又救下阿栀,此大恩大德,来日谢家必定报答。”

谢母说完便要行谢礼,木山玉及时制止:“夫人为长辈,晚辈何敢承夫人之礼。”

他向木溪池投去一个眼神,木溪池心领神会,拉住谢母的手截住了谢母欲往下延伸的话茬:“阿母,西城战败,凉州难敌铃兰国,铃兰国迟早会攻入江都。”

木溪池切断后话,踟蹰半刻后,才继续心带不忍道:“我知江都为阿母故乡,为阿母骨血所植之地,可……可江朝的境地已难回旋。故此,在铃兰国攻入江都引起大乱前,阿母和我走吧,你我一同离开江都,好不好?”

提及江朝,谢母面露沉痛,她仿佛撑不住般将重心转移至木溪池握着她的那双手上:“走?走去何处?”

木溪池回道:“长玉山。阿母不是最向往归隐的日子么,静好院僻静幽深远离纷扰,定会合阿母心意。”

“静好院啊。”谢母停顿半晌道:“让阿母想想吧。”

木溪池:“好……那阿母,今日天晴,日头温和不燥,你与我出去走走可好?”

谢母低头看了看自己几日未换的衣裳,摸了摸自己凌乱的青丝,挤出一个笑:“你先带木公子去厢房,阿母洗漱完便来。”

“好。”

木溪池带木山玉去安顿,随后又回房整理不日要离开江都的行囊。整理完,她觉着时候差不多了,便去寻谢母,

她牵着与谢母往后院游去。那里,谢母亲手种了许多花,各色各样,皆被打理得鲜艳娇嫩。

二人一边聊一边逛,将后院绕了好几圈。

木溪池:“阿母竟能将每株花都养得如此好,当真是匠心独运。”

“这养花啊,起初是我让你阿父去学的。那时你阿父年少,性子不修小节,常常粗心大意,总惹得我恼怒,却总不知我为何恼怒。”谢母说着甜蜜一笑,“这养花如养人,是个精细活,为了磨一磨你阿父的性子,我便往府中搬了好些花,让他好生照看,若是有一朵花凋谢,我便悔了与他的婚约。”

“哪知你阿父真被吓到了,当真细心呵护起来。后来你阿父常年征战,花便转由我照看,不想这么些年过去,我也成了个娴熟的花匠。”

谢母谈起年少的谢立成,眼中满是欢喜。可今时不同往日,这份欢喜没持续多久,事实便浇了盆冷水下来。

谢母转为黯然,道:“阿栀,你阿父葬在何处,可否寻个时日带我去看看?”

“在西城的山郊上。”木溪池担忧蹙眉道,“此时西城被敌军占据,恐难前往,待局势平稳,我再带阿母去好不好?”

谢母不回答,只是盯着花丛中最淡洁的一朵花出神,良久才道:“你阿父临去前,可有托你带句话给我?”

木溪池哑了一瞬。但她不愿谢母更加难过,便尝试以谢立成的口吻编造话语:“有。”

闻言,谢母难掩期待。

“阿父说,情若是长久,便不限于朝暮,即便他不在人世,也依旧会念你想你。也愿你不要太挂念他,要好好地度过之后的每一日,而后,等他下一世再来寻你做夫妻。”木溪池道。

听完,谢母触上木溪池脸颊,拇指摩挲她的肌肤,慈爱道:“好孩子,多谢你。”

“阿母走累了,想回屋歇息了。”

谢母这一歇,便不再踏出房门,连晚膳都是由木溪池送进她房中。

秋季昼短夜长,晚膳才过,天色便化作墨水,泼洒在大地的画卷上。

作为画卷中的一笔,木溪池被铺天的墨水砸中,变得黯淡起来。正忧愁着,她忽然想一醉解千愁,便去邀木山玉一同饮酒。

于是,愁得要枯萎的二人便开始对月把盏。

这你一杯我一杯的,很快木溪池面上便烧红起来。她捧着自己发烫的脸颊,道:“此刻的你我,让我想起一句诗。”

木山玉:“什么诗?”

木溪池:“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木山玉瞧了木溪池一眼,笑了笑。

木溪池:“我酒量不大好,不过几杯便觉着晕了。”

木山玉:“晕了好,晕了正好解千愁。”

木溪池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那你呢?可有发晕,可有解千愁?”

木山玉又灌了一杯酒:“我酒量好,愁难解。”

木溪池:“你为何而愁?与我说说,不定我便帮你解了?”

木山玉不答反问:“你又为何而愁?”

木溪池毫不犹豫道:“为你而愁。”

木山玉倒酒的手一顿。

“不如你回答几个疑问,帮我解解愁?”木溪池直直盯着木山玉道:“比如,你是如何来到长玉山的?”

木山玉放下酒壶,摇头:“不知道,我的记忆并不连贯。”

木溪池:“那你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

木山玉眼前闪过那场暴雪,道:“阿眠死后的一切,我一概不记得。”

木溪池:“你记起的,只有阿眠?”

木山玉:“嗯。”

木溪池间隔几个吐纳后开口:“你在一片空白中只记起她,不管是何原因,她对你定然十分重要吧?”

木山玉真挚点头:“嗯,她是我心中唯一。”

话出,木溪池的心似被人轻戳,不带痛意地塌陷。

木山玉含蓄,情感多体现于行动而甚少表露于言语。从前木溪池总是变着法地引着木山玉向她坦言,但成功让木山玉开口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时候,他只是面红耳赤地点头回应。

而此刻,他竟坦然地道出了自己的心意。

木溪池感叹他的不同,同时感到满足与愉悦。

“我回答了你的疑问,礼尚往来,你可否也回答一些我的疑问?”木山玉道。

木溪池:“当然,你只管问。”

木山玉抬眼:“关于你我的关系,你可否再试着告诉我一次?”

木溪池的脸已然红透,她久违地起了调皮的心思,道:“直接告诉你,你无法听见,不如我换个说法。”

木山玉:“好。”

“你于我而言,便如阿父于阿母,你于阿眠。”木溪池道。

木山玉体会出她话中的意思,有些不敢置信。

木溪池继续补充:“简言之便是,我,心悦,你。”

话落,木山玉的震惊彻底浮上面容。

先前在军营木溪池说心悦他时,木山玉以为只是搪塞他随口说的话。可此刻木溪池说得如此认真,很难让人觉得不是真的。那么,他,木溪池,阿眠,到底是怎样复杂的关系 ?

木溪池见木山玉这副模样,当即猜出他的所思所想,埋头偷乐。

乐着乐着,她幕然记起一件事,便道:“三日前一年一次的冥界鬼市大开,各界仙妖皆能入市采购。明日是鬼市的最终日,我要在闭市前入冥界。”

听到声音,木山玉止住瞎想,问:“你去鬼市做什么?”

“找我阿父,用真正的身份与他告别,也算圆满我在凡界的这些年。顺便,问一问阿父想留给阿母的话。”木溪池道。

她想起白日里谢母对她说的那句“好孩子,多谢你”,她知道,其实谢母清楚那些话并非是谢立成的留言。

“你要穿过鬼市去冥界中心?”木山玉不太赞同她此举,道:“你可知被阴差捉着冥界可是要降罚的。”

木溪池:“放心,我会谨慎避开巡查的阴差。”

木山玉不再说什么。

“但是,我如今仙力微薄,连你山神院的结界都看不见,更莫说看见鬼市。”说完,木溪池已来到木山玉身前,俯身。

她始料不及的靠近使木山玉下意识后倾脖颈,可即便如此,她与木山玉仍然近得能够数清对方的眼睫。

“因此,我可否借你这双仙眼一用?”木溪池语调如常,在此情此景下却尽显勾人。

木山玉心跳略微慌乱。

木溪池:“你不答话,我便当你默允了。”

下一刻,她尾音还未咬尽,便勾着木山玉的后颈,闭眼凑近。

二人额头相贴。

尚未来得及仔细感受对方额间的温热,一道仙光便在二位双眼中间一闪而过。再睁眼,木溪池已换上了木山玉的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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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妻书
连载中衾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