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白砚翻开笔记本,笔身抵着虎口转了两圈。

“你在这家店工作多久了?”他闲聊般看着面前的人,没有丝毫做笔录该有的严肃。

曲彻顿了顿:“今天第二天......”

“平时都负责什么?”

“就......端酒、收拾卡座。”

“有听到过什么异响吗?”

“没有......”

旋转的笔在虎口停住。

白砚眯了眯眼,语气玩味道:“那你怎么知道那间屋子里关了人?”

酒吧门口,红蓝的警灯交替着扫过那张白皙的脸,睫毛下压着一片阴影。人群嘈杂里,一股说不出是洗发水还是肥皂的淡香骤然靠近,清冷从身侧溢出。

压得极低的耳语贴着耳廓响起——

“洗手间尽头的屋子里有人......”

问题落下,屋里静了下来。曲彻没作声,视线落在杯子里的水面。但睫毛扑扇的有点快,像在思考怎么回答。

白砚看着他,笔继续在指间不紧不慢地转着,摊开的本子上一片空白。

“你要是给不出合理的解释,我有理由怀疑那人是你关进去的。”

曲彻试探地抬起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又很快垂下。

“我......刚才没敢说......听到过......声音......”

“为什么不敢说?”

“我刚出狱......怕你们怀疑我......”

“那怎么不报警?可以匿名。”

“你们来之前......我刚听到......还没来得及......”

旋转的笔再次停下。

“那可真巧啊——”

白砚笑着后仰,倚在椅子背上,尾音拖得有点长。

曲彻没接话,又不自觉地想把头埋下去,突然想起白砚说做笔录不让低头,只能僵着没动。

询问室顿时安静下来,只剩挂表指针“咔咔”转动的声音。

“你就这一件事说谎了?”

曲彻一愣,再次看向他。

“你是不是还有点别的不敢说的事?”白砚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你真不认识我?”

“不......不认识......”曲彻不假思索地,再次给出了那个回答。

白砚看着他,沉思一会儿,最终选择暂且妥协。

“行,了解了,感谢配合。”

“啪”一声,那比脸还干净的本子被他合上。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轻响。

曲彻原以为他还要再追问,没想到对话会就这么戛然而止,愣愣地抬起头。

只见白砚已经站起身,放荡不羁地拎着笔记本,转身准备离开了。

“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曲彻半撑起身,语气有几分急促。

白砚脚步顿住,回过头。

“今天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但估计过一两天你还得回来,伤者的意思是要起诉你。”

曲彻眉头不自觉拧起,抵在桌子上的手慢慢攥成拳,指尖陷入掌心。

“但是——我有办法帮你。”

声音轻轻落下,像是发顶被谁撩拨了一下。

曲彻抬起头。黑色的眼珠在冷白灯光下亮得像玻璃珠,清亮又带着几分错愕。

他像是有些出神,不自觉喃喃道:“但你为什么——”

“你跟我出来吧。”白砚打断他,自顾自拉开门,侧身让出一条道,“我把你送出去。”

曲彻只得把没说完的半句话咽回去,赶紧起身,椅子在身后擦出一声轻响,跟了出去。

顺着走廊往外走,越靠近拐角灯光越亮,晃得曲彻下意识眯了眯眼。

好像比他被民警带来的时候还要亮上几分。

“白砚!”

白砚听见熟悉又晦气的大嗓门,循声望去。过了几秒,才看见陆明的身影从楼梯拐角跌跌撞撞地冲出来,一路直奔他面前,扳了下他的肩才刹住车。

白砚嫌弃地皱眉,整个人后仰成快九十度。暗暗发誓回家要拿84消毒液把这件衣服洗上三遍,再在阳光最强烈的正午暴晒三小时。

“那女孩叫刘念念,是真失踪了,一星期前放学的时候,被一个服务生接走了。”

陆明叉着腰喘了口气,继续道:“刘卫东跟他前妻因为资金问题前阵子离婚了,我估计就是因为这高利贷的事。女方不想带孩子,就留给他了。这女孩现在在上小学,我们调了校门口及相关路段的监控,看到她在晚上放学时,被这个人接走了。”

陆明递给他两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指了指里面一个戴帽子的男生。

白砚接过照片。

一张是背影,一个男人穿了一身黑,堪称全副武装。连帽衫,运动长裤,头上还戴了个黑色的棒球帽。手牵着一个背着粉色书包、扎着低双马尾、穿着校服的小女孩。

另一张拍到了那个男人放大的正脸。他正好抬头看监控,被拍了个正着。他戴着黑色口罩,但上半张脸被拍得清清楚楚。

“图侦一比对,这人就是那四个有嫌疑的服务生之一——林哲。”陆明说,“学校那边说刘念念打那天起就没去过学校,但她父母经常吵架,一闹就没人送孩子,所以不打招呼缺勤是常有的事。老师也就没当回事,只以为是家里又闹矛盾了。”

白砚正看着手里的两张照片沉思,余光突然注意到一个发顶越蹭越近。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慢慢把照片往另一侧歪。那发顶像被磁石吸住似的,偷感极强地跟着照片小心移动。

“看出门道了吗?”

就在曲彻斜视到极限,眼珠子快翻到后脑勺时,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幽幽地从头顶飘了下来。

他眼睛“唰”地翻回来,身子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往回一弹,站得比松树还笔挺,比仪仗队还标准。

“你认识他?”白砚看着他做贼心虚的样子,笑着问。

“不认识......”

“你同事你不认识?”

“我......刚入职......”

“他是你领班。”

“......”曲彻闭了闭眼,认命了,“认识......”

“那我你认不认识?”

“不......不认识......”

“我刚给你做完笔录,你就不认识我了?”

“......”

曲彻表面看着风平浪静,实际后背已经浸出一层汗。

白砚看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忍笑道:“那你先别走了。恭喜你,你又是证人了,需要再做份笔录。”

曲彻像被雷劈了,猛地扭头看向身侧一脸理所当然的人。

陆明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俩人,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展开。

白砚扭头,见陆明还杵在原地,真心实意地疑惑道:“你怎么还不走?”

“……?”陆明愣了两秒,气笑了,“你他妈以为我专门来给你汇报工作的?我让你跟我去审讯!”

“我没空。”白砚认真道,用下巴朝曲彻的方向扬了扬,“我要给他做笔录。”

陆明:“......”

陆明捂住心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这人怎么他妈这么有病?

儿童被诱拐这么紧急的情况下,一点正事不干,一个劲追在曲彻屁股后面跑。

白砚看他喘得跟头驴似的,怕他直接气晕过去,最终善心大发。

他扭头看向还在原地风化的曲彻:“你先回询问室坐会儿,我一会回来。”

曲彻回过神,纠结了两秒,一咬牙——

别扭地点了点头。

他老老实实走回了询问室,甚至自觉地轻轻关上了门。

陆明:“......?”

你究竟给他灌了什么**汤……?

白砚跟陆明再次沿着那熟悉的道路往审讯室和观察室的方向走。

“你到底一直扣着曲彻干什么?”陆明狐疑地看着身侧的白砚,脚步不停,“按正常程序,他打架那事笔录一做完就能走了,你根本没权利把他扣下,你小心他举报你程序违规。”

“严谨点不好吗?”白砚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他可是有案底,谁能保证他和此案无关?”

陆明想了想,一伸手:“你给他做的笔录呢?我看看。”

白砚把本子递给他。

陆明从前面翻开,一页,两页,接着“啪”地合上。

又从后面翻开,一页,两页——

然后开始乱翻。

“你他妈?”他怀疑自己天天黑灯瞎火玩手机,把眼玩瞎了,“你记哪了?皇帝的新字?”

“他今天第二天上班,什么也不知道。”

“......”

陆明盯着他,怀疑他是写论文写疯了。

那你他妈一直扣着他干啥……?

两个人快走到审讯室门口,远远就看见李贺抱着一沓材料站在那。

“老大!白老师!我刚要去找你们。”李贺小跑着迎上来,把材料往陆明手里递,“技术科恢复了林哲的手机数据,你们看这个。”

陆明接过材料,是事发当天林哲的来往短信记录。

白砚也把头凑过来,出于人与人之间的基本距离感,跟陆明的脑袋隔了一段距离。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一条被重点标注出来的短信记录上——

【未知来信:今晚把刘卫东的女儿带来。】

“发信息的号码是个虚拟号,我们查了下,IP在境外,估计是买了个一次性卡。但最关键的是个——”

李贺指了指那也早就引起了陆明和白砚注意的地方。

在短信内容下方隔了几个空白段,有一个黑色的图案。

是用输入法打出来的,类似那种颜文字,有点抽象,但很明显是一朵花。

看着像……玫瑰?

“这是什么暗号吗?”陆明盯着那充满艺术感到有些诡异的符号,“这么别致的暗号也是少见。”

“如果真是暗号,你应该庆幸。”

陆明扭过头,看向身侧的白砚。

他没看陆明,视线也落在那黑玫瑰上,若有所思道:“暗号说白了就和密码一样,多蕴含着一些特殊的含义。有的人会为了方便记忆,会设一些很简单的密码,比如000000或者123456这种,还有人会挑选有纪念意义的数字,比如生日、纪念日之类的。而这些看似简单的选择往往昭示着选择者不同的性格和特征。”

白砚看向陆明:“比如用简单密码的,通常也意味着他的设备里没什么需要特别保护的东西,所以不在乎安全性。选用自己生日还是爱人生日当密码,也昭示着不同的人格甚至思维模式。”

他冲黑玫瑰扬了扬下巴:“玫瑰意味着美丽和爱情,黑色则代表神秘,这种选择不是出于实用性的功能主义,而是仪式感和表演欲。为了温饱奔波、把犯罪当成明天就可能吃牢饭的高危工作的人,是不会选用这种符号的。选取这种符号,更像是他在享受这个犯罪的过程。所以我倾向于,犯罪者是具有一定社会地位的,范围也许可以缩窄到上层阶级。”

陆明和李贺直直地看着白砚。

三秒后。

陆明把材料往胳膊下一夹,李贺把袖子一撸,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鼓起掌。

贫瘠的词汇开始如潮水般砸向白砚,一浪又一浪,把他往文盲的岸上连拍带打。

“牛逼。”

“厉害。”

“Cool.”

白砚:“.……”

“那么问题就来了。”白砚定了定神,“黄胜发放高利贷,找|打|手殴打欠债人收债,囚禁刘卫东期间又用棍棒类的东西殴打他。这种说好听点叫直接,说难听点叫粗俗到极点的做法,更符合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江湖气,可不像是会用黑玫瑰做暗号的文雅人。他搞不好连这是什么花都不知道。”

白砚顿了顿:“你想象一下那个画面。黄胜发一脸横肉,举着一束黑玫瑰。简直就是李逵在板斧上系了个粉红蕾丝蝴蝶结。”

陆明试想了一下,确实画面违和又诡异,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敛了先前的不正经,神色严肃起来:“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白砚看着他,眼底沉下来,“这件事,可能还有第三方在参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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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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