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死局
远处突然传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哨音,骤然划破了沉重的雨夜。旋即,从街边的屋顶上、黑深的胡同里,蹿出无数黑色矮小的人影,他们看似只有7、8岁小孩的个头,但个个却如从地狱冲出来的鬼魅一般,脸戴黑色面具,身穿黑色夜行服,只看到一双双闪亮的眼睛和手里挥动的利刃反射出的冷锐光芒。他们个个身手异常敏捷,武功超绝。这些小矮人奋不顾身地跳入被守城兵士围困的麒麟军中,飞身而起挥刀砍杀守城士兵,出手异常狠辣,身到之处,所向披靡,以一当十,只瞬间功夫,已砍伤上百名守城兵士。一时间,血水混着雨水染红了整个街口地面。
澄钰无暇追问来者为何人,她精神一振,迅速砍杀面前的几个兵士,杀出一条血路,然后朝后面高喊一声,“快——快——让马车先走!”
马车迅速前进,她在旁扫除阻挡的兵士。只见前方大批的守城兵士被那些黑衣小人步步逼退,闪出一条通道。身后的追兵则被那些小人密密地挡住了。周围刀起人倒的惨叫声四起,京都的这个闹事街口骤然成了人间地狱,令人毛骨悚然、胆战心寒。
“鬼影秀?!”澄钰听得叔父杭超辉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大喊了一声,“为何魏朝的鬼影秀会出现在此地?!”
“主公,吾等救驾来迟,请恕罪!请主公速速随我们离去!”前面路口上又涌出几百名黑衣小人,他们齐刷刷、黑压压地跪倒在澄钰面前,把澄钰惊了个目瞪口呆。
“快走!冲——”戴黑燎牙面具的武毅在一旁大喊了一声。
武毅飞奔到惊呆了的澄钰身旁:“公子,快走,此地不可久留!来日方长,再做计较!快走啊——”
众人恍然大悟般,随着大批的鬼影秀朝前飞奔而去。有鬼影秀在前带路,他们所向无阻。
雨停了,天亮了起来。
守护东城门的兵士早不见了踪影,城门旁倒了几十具守城兵士的尸体,城门洞开。众人跟着车队鱼贯而出。
城外有麒麟军千余名将士前来接应。清点了人数,集结一共1500余人,按原计划兵分三路各奔东西,最后到武关的集走山聚集。
武冬牵了一匹马给澄钰,“等风声过了,回来找我们,我们都等着你!公子,保重!”武冬抱拳与她挥别。
全部安排停当后,澄钰才沿着父亲车仗驶去的方向纵马飞奔而去。
雨过天晴,太阳升了起来。她气喘吁吁骑马追赶着父亲的车仗,身上的伤口越来越痛,头晕目眩,她苦苦支撑着,身体渐渐只能趴在马背上。
令她不安的是,前面的车仗里居然只有父亲和叔父一家人,父亲连一个兵士都没带。他们这是要去何方?澄钰心不断地下沉,有种不祥的预感慢慢涌上心头。
父亲的马车在她前面骤然停下,杭超石从车里躬身走了出来,他脸色苍白如纸,他专注地望向马车后面,似乎在确认什么。
“方才在路上,他们齐跪在地,称你一声‘主公’,请你告诉我,你何时成了魏朝鬼影秀的主公?!” 武阳侯依然是那一身破旧不堪,血迹斑斑的囚服,一头乱蓬蓬的灰发,随风飘散,他声色具厉地问道,“鬼影秀,神出鬼没在南朝,偷盗军机内要,扰我朝纲。我堂堂武阳侯,一生精忠报国,何时需要我南宋的敌人来救我?杭澄钰,不孝女!你!跪下!”他气得浑身颤抖。
“爹爹——”澄钰从马上翻身下来,脚着地时一个趔趄几欲摔倒。她扔掉手中的剑,跪倒在地。
“我纵是死在朝廷的刀下,我还是那个忠肝义胆的武阳侯,史册上迟早还我武阳侯的英名。谁曾想到你这孽障,竟敢串通贼人来乱我气节!我要这条贱命又有何用!”他一脸的正义凛然与愤懑,肿胀的脸已经被气得满脸通红。
“不!爹爹——”,澄钰向前跪爬几步,拼命朝父亲磕头,“爹爹,不是,澄钰不知道他们是鬼影秀,真不知道啊!爹爹!”
“你可知——从今时今日起,我们活着,就是通敌叛国的罪证,你让我们苟活于世,永不见天日。我原本想留取一颗丹心,即便是冤死,也是我南宋王朝的冤魂。可是,你这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孽障,杀我南朝兵卒,毁我武阳侯府清誉,坐实武阳侯府通敌叛国的罪状。私自勾结北魏皇朝,劫持南朝牢狱,斩我手足兵士!快说,你与那魏朝皇族可有勾结?快从实说!”杭超石愤然怒喝。
“太子拓跋征欲娶澄钰做王妃!”澄钰不停地磕着头,“父亲,我只是代替妹妹嫁给太子和亲。”
“当初不让你去北魏联姻,就是要保存我们武阳侯府的一点实力,现如今,你既已嫁给了临川王,又如何说再嫁给魏朝的太子?你一个不知礼义廉耻的畜生!”杭超石怒斥道。
“爹爹——,澄钰真不知,会到今天这个地步!爹爹——”澄钰痛哭了起来,头痛欲裂。
“那就让我来结果你这个孽障的性命,让你辱没我堂堂武阳侯府的几十年精忠报国的名节!落得个万世辱骂,通敌谋逆的下场!”说着杭超石从车里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大刀。“从今日起,你与武阳侯府,再无名分可言!我现在就要替南朝朝廷斩杀你这个叛国贼子!”他持着明晃晃的大刀,一步步走了过来。
只听“唰——”的一声,杭超石面前出现上百个手持利刃的黑衣黑面小人,黑压压地齐刷刷地排列了一大片,他们手中利刃光芒冷寒,动作整齐划一,令人看了不寒而栗。
澄钰这才明白为什么他们叫鬼影秀,他们全都一样的黑衣黑面,一样的短小身材,划一的持刀待命的动作,齐刷刷地排列出来,鬼魅魍魉般黑压压的一层铺满在面前,宛如地狱里的千万个小鬼陡然走进了蓝天绿地的人世间。
“杭将军!我们奉大魏太子之命,誓死保护杭澄钰性命无忧!您若再靠前一步,就休怪我们鬼影秀无礼了!”其中一个小人上前抱拳说道。
“孽障!”杭超石气得浑身颤抖,他慢慢地扭头,锋利的目光似要穿透澄钰单薄的身体,“当场,自刎。”
“爹爹——”澄钰满脸泪痕,她根本不知道拓跋征何时让她做了鬼影秀的主公。她的确有罪,为何会与那臭名昭著,神出鬼没的魏朝鬼影秀有牵连?死是应该!她的确辱没了武阳侯府的气节,坐实了叛国罪!她才是罪魁祸首,断送了整个侯府乾坤郎朗般名节!
想到这儿,她向父亲连磕了三个头,额头上满是鲜血。血和着泪一并流进了嘴里,腥腥咸咸的堵在喉咙口,“女儿不孝,有辱家门。来世再报答您的养育之恩。”说完,她掏出拓跋征给他的蓝霜短匕,就要朝自己胸口刺去。
面前的鬼影们突然飞动了起来,如鬼魅般的飞影纷纷向她扑来,仿佛上百只飞起的黑色蝙蝠迎面扑来。“别动!”她冲他们大喊一声,“所有鬼影秀立刻散去!我让你们马上滚!滚——”
鬼影秀是唯主上命令为尊,他们立刻落回了原地,面面相觑之后,刹那间,四散而去。
转眼,面前已空无一人。
澄钰望着一身凛然正气的父亲,望着远处刚刚泛青的广袤稻田,她一咬牙,手持尖锐冷寒的蓝霜匕首,朝自己的胸口狠狠刺去。
不知何处猝然飞来五颗透明如水滴般的东西,敲中了她的身体。她身体一僵,毫未在意。她已然闻到了死亡逼近的气息。
她手中持刀的力度丝毫未减弱,刀刃刺破了她的肌肤,插入了她温热的身体,疼痛一下子穿透了她的心口,席卷了全身。她绷紧着身体,浑浊的血腥味汩汩溢出口唇。渐渐地,她的身躯、手脚变得柔软无力,她无力地松开紧握着匕首的双手,缓缓倒了下去,穿骨刺心的痛楚带着超脱的快感从身体里慢慢蒸腾了起来……这时,她才赫然发觉,天,居然那么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