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合卺酒
澄钰执着团扇,半遮住面容,刻意在他身后悄然落下。
“王爷……”她轻声唤了一句,嗓音刻意放软,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娇嗔。
他慢慢转过身来,脚步微晃,似是不胜酒力,抬手本欲伸向她的面前,却在半空中顿住——那新娘,只有一柄团扇,稳稳遮在她面前。
烛火摇曳,扇影在她脸上游移,半明半暗。
澄钰看着他,唇角微弯,忽然抬手,将团扇缓缓移开。那一瞬间,红烛的光正好落在她额角。暗黄的肤色下,深蓝色的斜斑斜斜横过眉眼,像夜色中浮出的旧伤,又似鬼魅乍现。
他瞳孔猛地一缩。那双黝黑深邃的凤目,原本冷静自持,此刻却不可抑制地露出一丝惊愕——像是骤然在洞房红烛下,见到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装的过火了吧?”澄钰心中念叨,但她冲着那张俊脸莞尔一笑,不依不饶地说:“王爷……这是怎么了?似乎不胜酒力?”
舒冷凤的嘴角似乎露出一丝冷笑,他任由澄钰扶着他坐到门口的长案旁。趁着澄钰低头扶她坐下的当儿,舒冷凤用极轻的声音问:“新嫁娘把脸涂成这样,是要扮哪出?”
澄钰微微一笑,压低了嗓音道,“的确不用唱戏。看似我多虑了,想必王爷也不会为难我。”他们说话神态甚是暧昧,看上去恰如一对情意缠绵的痴偶。
“这,敬请放心,我保证不会。不光今日不会,这世也不会为难你。实不相瞒,我早已有心上人,不日将迎她过门。如若娘子不弃,我舒冷凤也定一世尊娘子为夫人,但,这只是名份上。倘若娘子无意做我名义上的夫人,我就此拟休书一封,我们“和离”。不日你我各奔东西,互不相欠,朝廷那边以后才从长计议。”说话间,他冷冷一笑,双眸却死死盯着澄钰,要看她如何应对。他自诩文韬武略兼备,怎能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女子相守一生?
澄钰脸上毫无表情,心头却恍然若失。大婚初嫁,虽不一定会郎情妾意,但可这结局来得如此决绝,倒是出乎意料。澄钰明白,有她在,他的心上人就做不了正室,其实,他在劝她接受和离休书。 “那就劳烦王爷给我和离书一封吧!”
“别着急,门口还有一堆人在看我们的热闹,包括宫里来的贵客。”他不慌不忙地说。唇边衔着暖人的微笑,举起案几上摆着合卺酒壶,倒满了两只青花瓷的耳杯。
眼前烛火盈盈,酒光潋潋,澄钰执起酒盅,扬脖把冷冽的合卺酒一饮而尽。她甚少喝酒,酒气辛辣直冲鼻翼,呛得她连连咳嗽了两声。原是冰凉轻薄之物,入得愁肠却这般滚烫灼热。
“那,夫人,我们早些歇息吧。”舒冷凤说着,亲昵地挽过澄钰的肩,往床边走,转身吹熄了案上的红烛。
皎月挂在蔚蓝的天际,月华从细雕缠枝并蒂莲的窗棂外徐徐漫入新房,静静地笼在喜床上,衬着一对互相依偎的佳偶。
澄钰听到屋外人声渐渐淡去,“他们散了”,她说了一句,正要推开他。
“先别忙。”舒冷凤伸手按了一下她的肩膀,“还有人在……”他扬了一下下巴。
他的武功居然如此好!澄钰暗自诧异,的确房顶上有人,此人轻功甚高。她刚才心神不宁居然疏忽了。他们坐在喜榻旁半天,最后外面的人走了。
此时,舒冷凤忽觉一阵钻心的疼痛袭上心口,似乎在一刹那间,他身上的力气全被这疼痛吸了去,一股血腥之气直冲喉间,他不由“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澄钰唬了一大跳。清凉月色下,他脸色苍白,唇角淌着鲜血,身体摇摇欲坠。
“你?怎么了?”她忙扶住他。
“适才那杯合卺酒,有毒……”他声音嘶哑,猛一抬头,一双摄人的寒目,紧紧盯着她的双眸,他使劲最后一点力气,抓住澄钰的臂肘,问:“是你下的毒?”
澄钰一愣,半响才明白他的意思,心中又气又恼道:“我下的毒?杀了你,我好再嫁?”她自觉这样说他也不信,徒劳地摇了摇头,懒得去跟他辩解,“随你去说吧。”
她伸手拾起他的手腕,捏在指间。
“不是你下的毒,你怎么没事?”他未料到这个女人居然这么心狠手辣,难道是刚才他说自己已有心上人惹怒了她?想到这儿,他用力要扯回被她握住的手腕,“你要做什么?”他干哑着嗓子问,一手捂着胸口想起身站起来,但,腿脚虚弱得根本无法挪动。
“别动!把脉!”澄钰径直拽住他的手腕,“告诉你,毒死我的药,这个世上还没调出来呢。不想死的话,你就老实待着。想死,你就再多用点内力。”说着,她抬手封了他的五大穴位。
“张嘴,”她不容分说地攥着他的下巴,“吐舌。”
舒长风无奈,看她说的煞有其事,只得吐吐舌头。
他舌苔乌黑。澄钰蹙眉,从随身的锦囊里掏出一颗明姑配制的百毒解药丸,塞进他嘴里。 “不知道有没有用,这个是我身上带的最好的解毒药了。爱吃就吃。不吃,你就吐出来。你府上有没有名医?你这毒,一个时辰不解,就得收尸。”
“那叫人去飞奔去请御医吧。不劳烦你了。”他呢喃道,想抽回自己的手腕。
“叫人请御医?一来一回,你就成干尸了。明儿,喜堂就成灵堂了。”澄钰说着,朝床里猛推了他一下,“有没有毒,你武功这么高喝不出来呀。行走江湖,居然道行这么低?”
“估计这是无色无味的鸩酒了。”他无力地嗫嚅道,这毒恐是宫里给的。今天自己命在旦夕,就算御医来了也来不及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倒霉。
澄钰把他推到床里,开始解他喜服上的盘龙扣。
舒冷凤本在凝神调息,她刚才给的解药的确有效,毒没再扩散开来。睁开眼突然发现一脸鬼画符的新娘在起劲地解他喜服上的盘龙口。他蹙眉,诘口问:“你这是在做什么?”他的声音暗哑冷厉,像是冰柱划在窗棱上。
“洞房?不懂啊!白长了个好皮囊,需要本娘子教教你?”她恨恨地说着,费力地扒下他的喜服。
他懒地理她,身体里五脏六腑痛得跟撕裂了一般,出了一身虚汗。
谁知道,她还没完了,又在扒他的中衣。一阵痛苦的晕眩,他无力地按住她的手,哑着声音说,“快,别闹了,快去叫张管家进来。”
“我没空。衣服还没扒完呢,哪有空叫管家呀。他来了,不是坏我的事?”澄钰甩开他的手,继续扒他的衣服。
最后,终于,把他脱得上身□□,露出蜜色结实的胸膛。可,舒冷凤已气息微弱。
澄钰面戴红晕,顾不得那么多了,把他如玉石雕琢般的上身扶正,坐到他身后,手掌抵住他背后的胃俞穴,开始运功逼毒。
逸水阁的明姑传授给她一套解毒的掌法,她只用过一次。因为她功力尚浅,她只会用掌心贴着中毒人的穴位解毒。她在战场上曾经救过一个中毒的兵士,也是把人家上衣剥了个精光。幸亏没人知道她是个女儿家。尽管如此,她也是羞了个大红脸。下次回逸水阁,一定要问个清楚。否则救一个扒光一个,自己不成了女采花贼了?
两柱香的功夫,澄钰从他的心俞穴把真气输入,徐徐逼毒。
“噗——”舒冷凤吐出一大口黑红色鲜血,顿觉得心头的痛和拥堵减轻了许多。他一歪身子,倒在澄钰身上。
“喂,喂——”澄钰使劲儿拍拍他的脸,“你比猪还重,倒到人家女儿家身上,还光着,你好不害臊呀。”
“那也是你脱的。”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丝会心地笑。幸亏没有耽搁,毒都已经逼出来了。可是,他身体虚脱得挪不了半寸。
“真倒霉,洞个房,还遇这么多事!”她嘟囔着,费力地推开他,但她自己因为内力耗损,也累了一头虚汗。她像拉死猪一样把他拽到床里,顺手扯过五福喜被。
“水,水.......”适才喝了不少酒,再这么一折腾,舒冷凤口渴难耐。
“真麻烦。”说着,她起身去给他倒了一杯水,端到他枕边,再费力地扶起他。刚要把水送到他嘴里。
“不对,这水里会不会也有毒呀?”她自言自语道。
“银钗,试试吧。”他头歪在她的肩膀上说。其实他心里了然,毒酒是上面递来的刀,他的命他的婚,他都不得不喝,不得不娶…… 想到这里,他抬眼看看她鬼画符似的脸。她的睫毛扑闪如蝶翅,眼睛黝黑流波灵动,鼻子小巧挺立,唇红欲滴。假如洗去脸上的污垢,应该是个清新美妙的女子,想到这儿,他唇边的笑竟带了些许倾慕之意。
“是啊。”澄钰摘下头上的一根银钗,试了试,没变色。“水里倒没毒,为何合卺酒里有毒呢?你得罪很多人?”
“是你吧?”他喝了水,感觉好多了,自己躺了下去。“也许是屋顶那位........”
“对啊。怪不得他迟迟不走呢。还以为是闹洞房的。早知道揪他下来问个清楚。”她自言自语道,放下水杯。她抬头看看窗外,月亮已上了中天,二更天了吧?
一想起明早要出发,她要抓紧时间睡一会儿,恢复一下内力。
不由地多想,使劲把舒冷凤往床里推了推,他还不服气地哼了哼。拉过绣枕,盖上被子一角,她累得倒头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