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就回了济南。这是离开家乡一年半后,我第一次回来。
飞机降落遥墙机场时,透过舷窗能看见远处光秃秃的杨树和灰蒙蒙的天。十二月的济南,冷得干脆利落,不像香港的冬天,湿漉漉的冷往骨头缝里钻。
我没告诉任何同学朋友我回来了。不是不想见他们,只是心里有事压着——骆萍阿姨和表舅讲的那些故事,拼出了母亲前半生的轮廓,但后半段还是模糊的。她来济南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和梁建设是怎么重逢的?那些年她一个人带着我,心里在想什么?我想把这些拼完整。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父亲当年所在的军队驻地。
大院在济南西郊,门口有哨兵站岗,笔直地立在寒风中。我说明来意,登记了身份证,被带到旁边一间接待室里。走廊很长,墙壁上挂着各种标语和奖状,偶尔有穿军装的人匆匆走过。
接待我的是一位姓李的干事,三十出头,说话干脆利落。在核对了我的身份后,他仔细听取了我的来意,他有些为难地挠挠头:“梁建设,八八年牺牲……这名字有点儿熟,他的事迹我见过。但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现在的干部换了好多茬,当时的干部都退休或转业了,怕是……” 他让我坐下喝会茶,不要到处走动与拍照,他去查下档案。
过了大约1个小时,李干事回来了,他坐下说到“王铁峰,跟你父亲同年入伍,后来一起调到机关工作的,档案显示他转业后留在济南了,住址和电话都有。”
他抄给我一个电话号码。我看着那串数字,心跳快了几拍。
“他……还健在吗?”
“在,去年还来过咱们这儿参加老干部活动。”李干事笑了笑,“你打个电话问问。”
走出军队大院,我站在路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号码,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不会有人接了。就在我准备挂断时,那头传来一个疲惫而沙哑的声音——
“喂?哪位?”
“请问……是王铁峰叔叔吗?”
“我是。你是?”
“我是梁建设的儿子。”我顿了顿,“梁建设,您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忽然沉默了。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久到我开始后悔打这个电话。
然后,我听见一个颤抖的声音——
“建设……的儿子?”
“是。”
“你……你是陈雨夏的儿子?”
“是。”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哽咽。
“孩子……你在哪儿?”
“我在济南。”
“我在医院……刚做完手术,得躺着……”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压抑的抽泣,“但我得见你。后天……后天上午,你能来吗?”
“能。您告诉我地址。”
他报了医院的名字和病房号。我记下来,又叮嘱他好好休息。
挂电话前,他忽然又说了一句——
“孩子,你爸……是我最好的兄弟。”
那天晚上,我回到济南的家。
那是老城区一条窄窄的巷子里,一栋灰色的六层楼房。我们家在三楼,六十平米的两居室,是母亲单位分的房改房。楼道里的灯还是那么暗,墙壁上还是那些斑驳的涂鸦,楼梯的台阶还是那么陡。
我掏出钥匙,打开那扇熟悉的门。屋里很冷,像冰窖。暖气片冰凉冰凉的,已连续两年未交暖气费,桌面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灰。我打开灯,看着这个六十平米的小世界——客厅里老旧的沙发,墙上泛黄的照片,窗台上那盆母亲养了十几年的君子兰,已经枯萎。我站在客厅中央,站了很久。
然后我开始打扫房间,收拾母亲的旧物,我之前一直没舍得动。她的衣柜里挂着几件旧衣服,有一股淡淡的樟脑球的味道。她的床头柜里放着一些老照片、旧信件,还有几个泛黄的笔记本。我坐在她的床上,一件一件地翻看。有一本笔记本,是她刚到济南时写的。字迹清秀,一笔一划,像是认真记下的日记——
“一九八零年三月十五日。今天去单位报到,图书馆的工作比想象中清闲。同事们很热情,问我为什么从厦门来济南,我说想看看北方的春天。她们笑了,说济南的春天短,一眨眼就过去了。没关系,我想,能等到就行。”
能等到就行。
她在等谁,我知道。
往后翻——
“一九八零年五月二十日。今天在泉城路,看见一个人,背影很像他。我站在路边看了很久,直到那人转过身来,是一张陌生的脸。那一刻忽然想哭,但又觉得可笑——你在等什么?他早就结婚了。”
看到这里,我心里一酸。
继续翻读,我看到了痴情执着的雨夏,每周都会坐两个小时的公共汽车,从市区来到市郊梁建设驻地附近,她什么都不做,只是在驻地门口的那条路上,慢慢地走,慢慢地等,只为看一下他的影子或遭遇一场邂逅。
笔记中没有体现,但我知道她真的等到了,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很难想想他们的邂逅的是怎样激动人心的情形。
我正要把笔记本收起来,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沈秋。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开始加速。噗通、噗通、噗通——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
从离开香港到现在,整整一周了。我没有给她发过消息,她也没有联系我。我以为她在跟程子谦热络着,早就忘了我这个“助理”了。
可是现在,她打电话来了。
我盯着屏幕,手有些抖。过了两秒——也许是三秒,也许是五秒——我终于按下接听键。
“喂?”
“知远,你在哪儿?”
她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急切,一丝关心。那声音穿过一千八百公里的距离,穿过济南寒冷的冬夜,直直地撞进我心里。
“济南。”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沙哑,“我回老家了。”
“济南……”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忽然说——
“等我。我明天到!”
我愣住了。
“什么?”
“我明天到济南。”她的声音有一点急切,“有香港直飞的飞机吗?”
“有。……有什么急事吗?”
电话那头忽然沉默了。也许只有几秒,但我觉得很久,久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我听见她深吸一口气。
“我想通了。”
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知远,我想通了。明天见面说,好吗?”
她顿了顿。
“我想你。”
那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
我想你。她说她想我。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过了好几秒,才挤出几个字——
“好。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一动不动。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热热的,胀胀的,快要溢出来。
我想你。她说她想我。
那程子谦呢?他们不是在一起了吗?她这一周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忽然说想通了?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打转,但一个都抓不住。我只知道,她要来了。明天,她就要来济南了。
我忽然很想把这一周发生的事全部告诉她——表舅讲的外婆,骆萍阿姨讲的母亲,还有刚才看到的那本日记。我想让她知道我妈妈是什么样的人,一起去了解爸爸是什么样的人,我想让她知道,那些等了半生的人,终于等到了他们的幸福。可是,她为什么要来?她想通了什么?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色的光痕。我看着那道光,脑子里全是她的声音—— “我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