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阵冰冷的雨丝打醒的。
睁眼的瞬间,鼻尖先钻进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混着旧木头、霉斑,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冷香又像血腥的淡气,呛得我猛地咳嗽了两声。
眼前不是我熟悉的出租屋,不是堆满习题册的书桌,更不是睡前还在刷着的手机屏幕。
我躺在一片冰凉坚硬的青砖地上,身下硌得生疼,衣服早被不知下了多久的冷雨打湿,紧贴在皮肤上,冻得我牙齿都在打颤。
抬头望去,是一片阴沉得几乎要压下来的灰黑色天空,老旧的飞檐翘角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狰狞的影子,像一只蛰伏在暗处、静静盯着猎物的巨兽。
我,苏凝,一个再普通不过的23岁学生,
就在前一秒还趴在桌上赶寒假作业,
再睁眼,竟然穿到了这么一个鬼气森森的鬼地方。
“这里是……哪儿?”
我撑着地面勉强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座典型的民国老宅,高墙深院,青砖黛瓦,庭院里荒草长得比人膝盖还高,枯枝扭曲着伸向天空,像无数双干枯的手。雨水顺着屋檐不断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宅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风一吹,冷意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疯狂涌进来——
民国二十年,苏府,苏家小姐苏凝,父母早亡,寄人篱下,被送到这栋早已荒废多年的祖宅里“静养”,说是静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被家族彻底抛弃,扔到这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宅里,等死。
而这栋苏府祖宅,在当地人口中,有一个更让人闻之色变的名字——
缢鬼宅。
传说百年前,宅中一位名叫柳玉凝的少夫人,被人诬陷与人私通,受尽屈辱,最后在正院的海棠树下,用一根红绸自缢身亡。
死状极惨,怨气极重。
从那以后,这栋宅子就再也没有安生过。
深夜的哭声、走廊里的脚步声、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传来的叹息、镜子里一闪而过的白衣影子……
凡是住进这栋宅子的人,没有一个能活过三个月。
轻则疯癫失常,重则暴毙身亡。
到最后,连苏家本家都不敢再靠近,直接将这里封死,一锁就是几十年。
而我,苏凝,成了几十年来,第一个被强行送进来的活人。
想到这里,我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穿越就算了,穿成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也就算了,
居然还直接穿进了一栋民国凶宅,还是必死设定的那种?
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厉害,刚一用力,就又跌坐回冰冷的地面。雨水浸透了裙摆,寒意刺骨,我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我的脚踝,一点一点往上爬。
不是雨水。
是一种更冷、更黏、带着死寂气息的东西。
我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腕。
什么都没有。
只有被雨水打湿的裙摆,和青黑色的砖块。
可那种被窥视、被触碰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就好像……
在我看不见的阴影里,正站着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惊慌,看着我无助,看着我一步步踏入早已为我准备好的死局。
“谁?”
我强压着心底的恐惧,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雨幕里飘出去,弱得可怜,“谁在那里?出来!”
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雨声,和庭院深处,传来的一声极轻、极淡的……
笑声。
那笑声很细,很柔,像女子的轻笑,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听得我头皮发麻,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我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我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怕,在这种地方,恐惧只会招来更多不干净的东西。
这是我从小看到的杂谈里写的——
凶地不缺鬼,就怕活人惧。
我扶着墙壁,一点点站起身,墙壁上的青砖冰冷刺骨,上面爬满了暗绿色的霉斑,摸上去又湿又滑。我顺着墙根,一点点往正屋的方向挪,至少先进去躲躲雨,总比在这露天的庭院里,被雨淋死、被吓死要强。
刚走两步,我脚下突然一绊。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了一下。
我低头,心脏骤然停跳一拍。
地面上,静静地躺着一截红色的绸带。
绸带颜色艳得刺眼,在一片灰黑阴冷的环境里,像一滴凝固的血。
雨水打在上面,非但没有打湿,反而泛着一种诡异的光泽,像是刚从人脖子上解下来的一样。
是柳玉凝自缢用的……红绸?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想要远离那截红绸,可就在这时,那红绸突然像是活了过来一样,猛地一弹,直接缠上了我的脚踝!
冰凉,滑腻,带着一股死人的寒气。
“啊——!”
我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拼命想要抬脚甩开,可那红绸却越收越紧,勒得我脚踝生疼,像是要直接嵌进肉里。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脚下传来,猛地将我往庭院中央的海棠树方向拖去!
那棵树,枝繁叶茂,枝干粗壮扭曲,在雨夜里看起来像一个张开双臂等待拥抱的吊死鬼。
而树杈间,还隐隐约约挂着一截红色的影子,随风轻轻晃动。
是了……
柳玉凝,就是在那棵树上,吊死的。
现在,她要拉着我,去陪她。
我拼命抓着身边一切能抓住的东西,草根、砖块、墙角,可那些东西一扯就断,根本挡不住那股诡异的力量。我的身体在青石板上摩擦,冰冷的雨水灌进我的口鼻,窒息感和恐惧感同时涌上来,我甚至能闻到红绸上那股浓郁的、腐朽的香气。
那是属于死者的味道。
“放开我……放开我!”
我哭喊着,挣扎着,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我不是来陪你的,我跟你无冤无仇,你放开我!”
回应我的,只有耳边越来越清晰的女子轻笑,和脚下越来越紧的红绸。
我能感觉到,自己离那棵海棠树越来越近,近到我甚至能看清树杈上,那一圈深深的勒痕。
下一秒,我就会被吊上去,像当年的柳玉凝一样,变成这栋宅子里,又一个冤死的鬼魂。
就在我绝望到几乎放弃的时候——
一道极冷、极淡、却又带着无上威压的声音,突然在这庭院里响起。
声音很低,像寒玉相击,又像深夜里的碎冰,
不高,却轻易压过了风雨声,压过了女子的轻笑,压过了我所有的恐惧与哭喊。
“放肆。”
仅仅两个字。
下一秒,缠在我脚踝上的红绸,瞬间僵住。
那股拖拽我的力量,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那若有若无的轻笑,也戛然而止。
整个庭院,死一般的寂静。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惊魂未定地看着自己的脚踝。
那截红色的绸带,软软地落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半分动静,像一条死了的蛇。
我僵硬地抬起头,顺着那道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正屋的廊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雨幕模糊了他的轮廓,只能看出是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穿着一身黑色的民国长衫,衣袂垂落,纤尘不染,与这满是泥泞、腐朽、阴冷的宅院格格不入。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撑伞,没有躲避,
雨水落在他的身上,却像是被无形的屏障挡开,连衣角都没有沾湿半分。
明明看不清脸,可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那目光很冷,很淡,没有半分温度,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又像是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是他……救了我?
在这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宅里,除了鬼,怎么会有活人?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男子缓缓抬步,一步步朝我走来。
脚步声很轻,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却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每一步,都让我心脏跟着一颤。
他走得很慢,姿态优雅,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那是一种凌驾于生死之上的冷漠,一种属于幽冥的、至高无上的气息。
随着他走近,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好看得近乎不真实的脸。
眉如墨画,目似寒星,鼻梁高挺,唇色偏淡,肤色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明明是极致的俊美,却没有半分人气,眉眼间萦绕着化不开的阴冷与孤寂,像从地狱里走出来的君主。
他的眼睛很黑,深不见底,看向我的时候,我仿佛被拽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你……是谁?”
我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
男子停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垂眸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湿透的发丝、冻得发白的脸颊,还有那道被红绸勒出红痕的脚踝上。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依旧冷得像冰:
“此宅,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我也不想来,”我委屈又害怕,眼泪又要掉下来,“我是被人送进来的,我想出去……”
“出去?”
男子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进了这扇门,生死由鬼,不由人。你以为,还能活着出去?”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
是啊,这是凶宅,是缢鬼柳玉凝的地盘,进来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出去的。
刚才若不是他出手,我现在已经是一具挂在海棠树上的尸体了。
“那你……”我看着他,鼓起勇气问道,“你是人是鬼?”
男子低头,看着我,黑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我?”
他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讽,
“我是这宅中,万煞之首。”
“他们都叫我,谢珩。”
万煞之首……
谢珩。
我瞬间明白了。
他不是人,也不是柳玉凝那样的冤死鬼。
他是这栋凶宅里,最厉害、最恐怖、主宰一切的存在。
是鬼尊。
是刚才,随手一喝,就吓退了柳玉凝的存在。
我吓得浑身僵硬,连动都不敢动,原本以为逃开了一个鬼,结果转头就撞进了一个更可怕的存在怀里。
可奇怪的是,面对柳玉凝,我满心都是恐惧与绝望,
可面对眼前这个自称万煞之首的鬼尊谢珩,我虽然害怕,心底深处,却又莫名地生出一丝安全感。
好像只要他在,这宅子里所有的阴邪,都伤不了我。
谢珩看着我吓得发白的小脸,黑眸里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缓缓伸出手。
那只手很好看,骨节分明,肤色冷白,指尖修长,没有一丝血色。
我吓得闭上眼,以为他要对我做什么,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我只感觉到,脚踝上那道被红绸勒出的灼痛感,瞬间消失了。
一股温和却冰冷的气息,轻轻包裹住我的脚踝,暖意一点点渗进皮肤里,驱散了雨水带来的寒冷。
我睁开眼,看见他的手,正轻轻落在我的脚踝上。
没有触碰,只是悬空隔着一寸距离。
可那股力量,却清晰无比。
“谢……谢珩大人……”我结结巴巴地开口,连称呼都变得恭敬起来,“谢、谢谢你救了我。”
谢珩收回手,垂在身侧,依旧是那副冷漠疏离的样子,仿佛刚才出手救人,只是随手挥走了一只苍蝇。
“不必谢我。”
他淡淡道,
“你还不能死。”
“啊?”我愣住了。
“你的命,是我的。”
谢珩看着我,黑眸深邃,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在我允许你死之前,这宅里的东西,谁也动不了你。”
雨声再次响起,滴答,滴答。
庭院深处,那截落在地上的红绸,轻轻颤了颤,却再也不敢有半分异动。
那潜藏在暗处的缢鬼柳玉凝,连一丝气息都不敢再泄露。
我坐在冰冷的雨地里,看着眼前这个俊美而阴冷的鬼尊,
突然明白——
我穿越到这民国凶宅里,从来都不是意外。
我与他的相遇,也从来都不是巧合。
这场跨越百年的宿命,早在我踏入苏府大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
而我苏凝的命,从现在起,早已不属于自己。
属于眼前这位,坐镇古宅、统御万煞的鬼尊——谢珩。
他护我,不是心软,
只是因为,我是他的东西。
我看着谢珩,看着他在雨幕中孑然独立的身影,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心底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栋吃人的古宅,这场注定悲剧的宿命,
或许,我不是毫无胜算。
至少,我身边站着一个,连凶煞都要俯首称臣的存在。
谢珩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我湿透的脸上,声音冷寂,却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命令:
“起来。”
“进院。”
“以后,这宅里,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我咬着唇,扶着墙壁,一点点站起身。
雨水还在下,阴冷还在蔓延,
可这一次,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我跟着谢珩的身影,一步步走向那座阴森可怖的正屋。
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像是沉睡百年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
屋内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像一张等待吞噬一切的巨口。
而我知道,从踏入这里的这一刻起,
我的民国凶宅求生之路,正式开始。
玉凝骨,骨中血,命中劫。
我与鬼尊的故事,才刚刚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