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这日,天朗气清。
“到相国寺了,娘子们,你们先去玩,我去将马车停在老地方。” 水生说着去放马车,木生和丁妈妈、毛妈妈并几个女使跟在三位小姐身后。
大相国寺的繁华与热闹于郁舒而言,只停留在别人的传话、闲谈当中,在歙州,甚至于上辈子在宫中。
那时候郁舒偶尔能看见一些宫娥们自大相国寺回来后,兴冲冲地互相赠一些小物件,个个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
郁舒在宫里无聊时也会想着,大相国寺应当是怎样一番气派呢?
只见一片皇家古刹立在眼前,红墙延绵了半条街,上方高悬“大相国寺”的鎏金匾额,三扇朱门左右各竖立着两座琉璃佛塔,日光洒下来,仿佛碎金点点,一阵风吹过,廊檐下的铜铃发出叮叮清脆的细吟。
“舒姐姐,我们先去听说话,现下人并不多,咱们去前排看。”
郁舒还未来得及细细观赏,便被杜玉真拉着往寺里赶,杜玉润此时倒和她契合得很,几个女使、妈妈们只能跟在后面不断叮嘱,“我的娘子们哎,慢点儿,慢点儿。”
眼前景象犹如万花筒一般在郁舒眼前闪过、变化——有卖猫儿狗儿还有个稀奇古怪兽类的,又有一些日用品、小吃点心、文房四宝,甚至于舶来品等等。
几人步履匆匆走了一会儿,便见一棵大银杏树下一堆人围在一起,杜玉真熟门熟路地带着郁舒从树后绕到人前。
待见到那说话先生的时候,郁舒总算明白今日这二位妹妹怎的如此意见一致了。
这位说话先生长得极为俊秀,虽面容清瘦,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但是一言一行颇有风流才子的味道,此外,郁舒注意到他拿折扇的姿态,手是极为好看的。
“舒姐姐,我同你说,这位松眠先生讲三国讲的最好了。”
“明明五代更好。”
还和气不到一会儿,杜玉真和杜玉润又有要吵起来的迹象,郁舒连忙岔开话题,“你们经常听这位松眠先生吗?”
“姐姐想的太容易些,松眠先生平日都是一些大酒楼请他才去,亦或是大相国寺庙会这种,他愿意说话给咱听,才来这里说的。”杜玉真说着,愈感今日运气不错。
大约是她们窃窃私语不停影响了他人,那松眠先生扫过来一眼,三人赶忙闭嘴,无颜再聊。
听了一上午诸葛亮借东风火烧赤壁,场子散了,杜玉真很是大气的给了一贯钱,谁知那松眠先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郁舒心里暗暗吃惊,这汴京城里真是卧虎藏龙。
此时杜玉真又兴冲冲要带他们去大相国寺旁边的酒楼吃饭,“好容易出来一趟,必然要吃酒楼解解馋,下午再来逛。”
郁舒悄悄转了一下裙摆下的小腿,站了一上午已有些酸胀,再看杜家两位妹妹在前面不停的小碎步子,毫无感觉似的,她悄声问小蒙,“你腿不酸吗?”
“啊,什么酸?”小蒙大着嗓门问。
杜玉真姐妹俩回头看向郁舒,郁舒一笑装不知道,心内想着小蒙这丫头的耳朵什么时候开始不中用的?
“酸……我想起来,汪婆婆家的果子,我们还没吃呢!”杜玉真却突然一拍脑门,随即换了方向,带着她们绕道去寺内西侧偏殿旁的大石狮子边上,郁舒果真见到一位白发老妪,面前一张小桌,摆着颜色漂亮的果子,桌旁还有一个架起的大铁锅。
“汪婆婆,给我们来一份炒栗子和乌梅糖。”杜玉真熟门熟路。
“还要一份糖金桔。”杜玉润添道,又转身问,“舒表姐呢?歙州的果子肯定比不上汴京的。”
突然被点,郁舒笑笑,“大约是比不上的”,心内想着四妹妹这么呛我一下,想来李望言昨夜没有全然哄好她。
只见杜家俩姐妹各自拿着果子,汪婆婆正将那炒栗子灌上蜜糖后交给杜玉真,却听得旁边有个女使叫道,“等等。”
这女使穿的衣服有些眼熟,郁舒一时没想起来。
“这一份是我家小姐方才买的。”这女使眼疾手快将炒栗子抱住就要转身走。
“哎,你等等,我们可一直在这儿等着现炒的呢。”杜玉真命自己的婢女蔷薇拉住那女使,她本不欲计较,可这个女使实在有些傲气,且这炒栗子是最后一份了。
“与我家有何干系,这是我家提前预定的,连钱都给过了。”那女使说的有理有据,杜玉真却不吃这一套,“做生意讲究的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若说预定,那你可有凭证?”
“凭证……那是没有的,可是此前我们都是给钱预定的。”那女使嗫嚅着,但气势不减半分。
郁舒见那汪婆婆因自己疏忽导致两方吵起来已然羞愧,心疼她一把年纪,想着要么找个折中的法子揭开这一出,“不若我们一人一半?大家都尝个味道。”
杜玉真听自家表姐这样说,天气又冷,也不想在外多纠缠,“既如此,我是同意这个法子的。”
“我得问问我家小姐的主意。”可怜那女使也是要看人眼色的。
“不用问了,给她们吧。”
郁舒朝着说话声音看过去,原来是那日在宁府说只怕她读书比绯儿还多的那位郎君,以及他口中的绯儿和另一位没见过的女子。
宁绯走过来,对着自家女使说道,“给她们,什么好东西,值得你这样见过世面的和她们争。”
杜玉润一听这话,眼神带刺一般投向宁绯。
宁绯这时才看到郁舒似的,“是郁家姐姐呀,早知你要买,我不买便好了。”
杜玉真歪个头问,“这谁啊?”
郁舒和她咬耳朵,“宁家的人。”
杜玉真听这女子说话难听,本想辩回去,但知是宁家人,世家高门,想想忍了算了。
此时宁绯身旁的女子上前两步说道,“绯儿,咱们该去吃饭了,尧哥哥不是在千香楼定了位子嘛。”
“识薇你放心,千香楼的位子去晚点,也不会被一些不识趣、没规矩的人直接坐了。”宁绯说完这话,便带着女使婆子转身离去,身旁的宁尧还客气问道,“郁家妹妹可要一同去?”
郁舒“啊”的疑惑一声,被人这样夹枪带棒的挤兑一下,她还能和他们一起吃饭吗?她摆手拒绝。
宁家人走后,杜玉真气的在原地跳起来,“怎会、怎会有人这般讨厌,说起话来跟刀扎人一样。”
杜玉润斜眼瞧她,“你往日的强势竟都是假的,如今在宁家小姐面前不还是老老实实挨骂。”
丁妈妈赶忙在旁边说和,“四娘子千万不要说这话,五娘子今日也算有长进,宁家是这汴京城里一等一的官户,咱们可不兴和人家结梁子。”
郁舒深知丁妈妈说的对,自古民不与官斗,更何况是这样的大官,因而心中虽然有气,也按下不表,安慰着玉真表妹,“咱们快去吃饭,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都带我去尝尝,让我这个外乡人见识见识。”
“我说那日,你们从宁府回来,问些什么你只是笑也不答,原来竟是这样的人家!什么世家清流,以后不去也罢!”杜玉真看来是被气坏了,嘴上说了一路,众人默默听着也觉解气,连杜玉润都不呛她了。
虽然受气,但是出来这一趟,仍是一件极为高兴的事,回家路上,杜玉真邀功似的问她,“舒姐姐,玩的什么最合你心意?”
郁舒托腮细想,“一些卖文玩字画儿的好看,有些碑帖都不曾见过呢。”
杜玉真不解的缩着脖子摇头,“那有什么好玩的,下次带姐姐去看射覆,那最挠人心,极为有趣!”
“射覆?” 郁舒撑起身子。
“是呀,咱们分成两方,各三人,哪边儿输了,明儿个请吃午饭,外加策论一篇。”
郁明在旁观望,便被答问的平江生拉入其中一方。
自从来了这落墨书院,因着书院处于外城,来回费时费力,他便住进书院,每日和同窗学子们同习经卷,共论国策,又因他们也是学富五车、满腹经纶,郁明深觉自己日益精进,且和大家处得越来越相宜,其中最为交好的便是傅行初和平江生。
射覆共五个回合,五局三胜,前四个回合双方是各赢两局,分别是木鱼、银珠、铜板和一个荷包,轮到这最后一个,众人都有些犹豫。
“声音沉闷厚重,里面想必笨东西。”平江生轻扣那覆住物体的粉青大花盆。
“我来晃”,郁明说着,两手转着盆,听得里面四点碰壁,又有石头在地上摩挲的声音,“是砚台。”
“不对,不对。”对方的人笑着摆手,都有些得意。
郁明等人面露困惑,又敲又挪动几次,再猜到,“是镇纸?”
对方还是摆手笑道,其中一人竟是笑的腰板儿都直不起来了,幸而一只胳膊还搭在傅行初肩头。
“是磨刀石。”女子温婉的声音倏地在背后响起。
众人回头,才发现一身穿鹅黄短袄的娘子并一个女使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小二,你怎么来了?”郁明见到自家妹妹,惊呼道。
“这是你家中姊妹啊?”平江生问道,见郁舒明点点头后,便热切迎了郁舒来,“郁家妹妹,快来快来,告诉咱们大伙儿为何是磨刀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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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