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舒将将进屋,就见一个身着鹅黄衣裳的女孩子跳上前来,约莫豆蔻年华,迎面看着她,“你就是二姑姑家的舒表姐?”
“是,我猜你是大舅舅家的玉真表妹。”郁舒笑着回道。
杜玉真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大约是你娇憨可掬。”郁舒看着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对天真单纯之人她是发自内心的喜爱。
“哪儿有啊~”大约被夸的不好意思,杜玉真有些许扭捏起来了,众人都看了发笑。
此时郁舒才见着堂屋中正上方软椅上端坐的老太太,虽然再活一世,但仍是第一次见外祖母,见她如今满头的银发藏不住,又身处病中,精神不佳,因而郁舒心中也是泛起丝丝酸楚。
随着哥哥一同走上前去,跪地叩拜行了大礼,“孙儿、孙女见过祖母。”
杜老太太见两个年轻孙辈如今长的有才有貌,尤其是外孙女儿和自己那十几年不见的女儿又有几分相像,不禁流泪,亲扶了郁舒,“我的儿,快起来。”
此时旁边的一位美妇人走上前来用帕子替杜老太太拭去眼泪,“这大好的日子,母亲怎的还流泪”,她又扶起郁明,“好孩子,快起来,地上凉。”
这时身旁另一位妇人说道,“四妹,这是母亲心疼孙儿孙女们,隔代亲呢,如今我们这些老家伙是享受不到这般疼爱咯。”这话一出,堂内悲伤气氛顿时削减大半,众人不禁一笑。
郁舒赶忙向着刚刚被称呼“四妹”的妇人掬身行礼,“姨母好。”郁明也慌手慌脚地跟着妹妹行礼。
姨母杜贻湘拉着郁舒的手笑道,“不慌,不慌,我来为你引荐。”
郁舒被引到刚刚那位说笑的妇人面前,“这是你三舅妈”,三舅妈张氏是位看起来十分好相与而面善之人。
又被引到旁边另一位更年长的妇人面前,“这是你大舅妈”,大舅妈兰氏笑笑,只是人看起来没什么劲儿,大约也是抱病在身。
此时兰氏身旁的紫色衣裳女子见姨妈挪步过来,先福了福身子。
“这是你大表嫂,兰嫂子,她是最温柔可亲的。”
郁舒知道这位兰嫂子,乃是大舅妈的同族侄女兰溪。
兰嫂子听了四姨母这话,没说话,只不好意思地笑笑,郁舒见她神态温柔可亲,心中不免有几分好感。
四姨妈又拉着郁舒走向刚刚跳脱的杜玉真及她身旁的一位女子,“这是你大舅家的五妹妹玉真和我的小女儿,四妹妹玉润,以后你们就在一起玩儿。”
玉真即刻抱住郁舒的胳膊,“姐姐今晚和我住。”
杜玉润已经过了及笄之年,更加沉稳些,而且心中似是有事儿,看了两眼郁舒后又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郁舒一一见礼过后,姨母才解释道,“你两位舅舅下午去铺子里了,晚间吃饭才回。”
郁舒点点头,见姨母没提三舅舅家的二表兄为何不在,也就没问。
此时杜老太太又招呼郁舒过去坐在身旁,说了一会儿话,问了这些年在歙州生活如何,谈及早些年家中贫困之时,母亲有个胎儿小产了,女眷们又不禁纷纷流泪。
恐一些话题引得杜老太太伤心,姨母便赶紧领着郁明兄妹二人去厢房休息,赶了一二十天的路,俩人看着都憔悴了。
郁明住在东厢房的明志轩,和杜家几位郎君隔的近,郁舒则住在西厢房的枕荷居,虽然小,但是隔着一道墙就是府里的花园,景致十分好。
郁舒倚着床躺下,在马车上颠簸了这么久,可算是能舒坦一会儿了,只觉得眼皮在打架,看着还在忙碌收拾的小蒙,“把我那套玉肌针拿出来放好,你便也去休息吧。”
小蒙回了什么她也听不清了,便沉沉睡去,梦中只是回到皇城里,一会儿传来消息,自己被选中了,一会儿是宫娥禀报官家来了,一会儿在照镜子的自己突然变成一个垂暮老妪……
而后渐渐感觉身上凉了,又梦到自己和兄长前两日在雪夜里被歹人挟持,那位段小侯爷犹如神兵天降,拉弓射箭,那箭簇逼至眼前!
郁舒猛地睁开眼,略微动弹一下身子,才发觉流了一背的汗,郁舒深呼吸一口气,心跳渐渐慢下来,睁着眼,看月光透着窗朦朦胧胧照进来。
这时外间仆妇收拾屋子、洒扫装饰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又听到人的跑步声“咚咚咚”传来。
“舒表姐,舒表姐。”是杜玉真来了,她声音里那股子活泼劲儿一般人真难有。
郁舒赶紧起身,小蒙盖在自己身上的毯子滑下来,郁舒收拾好,还未坐在桌前杜玉真已经进来了。
“舒表姐,前院开饭了,爹爹和叔叔们回来了,我来喊你。”杜玉真话音才落地,房门口就传来一位妈妈的声音,“娘子,晚饭时间到了。”
“丁妈妈都没我快。”杜玉真颇为骄傲。
郁舒牵住玉真的手,“对,劳烦你来喊我了,我们一起去。”
杜玉真被郁舒牵着,走在她身后偷偷吸鼻子,舒表姐身上好香啊,又好温柔。
郁舒和杜玉真自西廊过来,正好与杜临风、郁明俩人碰上,他们也不知在聊什么,投缘得很。
“哥哥,表兄”,郁舒喊了一句,他们才反应过来,几人在路上聊了一会儿便到了膳厅。
膳厅里桌子上方多了两位中年男子,想必便是大舅和三舅了。
郁明和郁舒赶忙上前见礼,大舅舅杜至安将他们扶起来,“来了便好,咱们杜家,又圆满一些了。”
三舅舅杜至平也让他们落座在自己身旁,二人虽一再推脱,但还是以说话更亲近被舅舅们按下来。
等到拉扯一番座位,大家都坐下来,郁舒看了几眼,发觉母亲和大舅舅很像,大舅舅虽然有些年岁,但如今仍是丰神俊朗。
三舅舅和四姨母应当是肖似过世的外祖父,郁舒正想着又看到三舅舅给三舅母挟菜,这二位看起来感情是真好。
趁他们说话的时间,郁舒安静地埋头苦吃,这将近二十日的路程让她都饿瘦不少。
而郁明则被几位长辈一直问着省试一事,毕竟杜家作为商户,虽是富贵之家,但还是羡慕那王孙贵族和世家清流,而郁明便是这些孩子中最会读书最有前程的一位了,年纪轻轻便中了举人,这次省试也是有望登科及第的。
“明哥儿,那你何时去那落墨书院拜访那位范先生,明日吗?”杜临风问道,对于读书一事,他二十岁时还未考上秀才就彻底放弃了。
“明日先去拜访宁府,然后再去贡院投牒。”郁明笑说道,然而桌上还是齐齐安静下来。
“若我说,你父亲还是太软弱,人家书信来要你去你便去,这样招之即来,当孩子是个猫儿狗儿呢。”杜老太太放下筷子,率先说道。
其余人只是低着头,也不敢说话。
郁舒见气氛僵住了,只得放下夹着的排骨,说些话来调和,“外祖母您是长辈,又疼爱我们,才好说话的,哪知爹爹官小,如今天下又是孝字当头,不敢不听的。”
说着,郁舒蹙眉叹气,更让人心疼这两个孩子可怜见的,又是千里迢迢来。
“吃饭吃饭,不提这事”,三舅母张氏率先揭过这一话,“娘,这个羹汤好,甜丝丝的,我给您盛一碗”,这时气氛才又恢复如常。
郁舒继续埋头吃着排骨,心内也知道外祖母说的对,可又有什么法子呢。宁家那位老太太毕竟是父亲血脉相连的生身母亲,她和兄长的祖母,怎好违背这老太太的心愿。
要怪,只能怪世事弄人。
郁家祖父及第后,半年未到人就病入膏肓而辞世,留下还怀有身孕的郁家祖母,郁舒的父亲也成了遗腹子。
然而当时正是新科榜眼的宁老爷子路过郁家,见到了极为貌美的郁家祖母,惊为天人,硬生生等她生产完,将孩子留给郁家,再娶了当时的郁家祖母一起回京。
郁舒回想爹爹说起少时的艰苦日子,总会心疼爹爹,但也能理解这位名义上的祖母,毕竟这位宁老爷子乃是世家清流门第,自己也是官运亨通,去世前已经官至一品。可是心里总是很别扭,尤其想到明天要见面,也不知该如何相处。
戌时已经过了大半,杜家一大家子才吃完饭,众人纷纷离去,杜玉真已经缠上了郁舒,晚上要和她睡一张床,她一脸兴奋,郁舒当然不好拒绝,离开膳厅时,见四妹妹玉润没吭声,郁舒想着要不要打个招呼,杜玉真已经忙拉着她走,“你不用理她,自有望言哥哥去哄。”
待到两人刚走至院中,就见木生架着一个醉醺醺的年轻男子走进来,浑身的酒气冲天,这男子手舞足蹈,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也听不清,只是他一见到郁舒,立时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裳,歪歪斜斜往她身旁走近。
这人手上还捏着一个东西,待到郁舒跟前,方才眉开眼笑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