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他便踏上去金銮殿的路。
李烨眼下乌青较昨日更重些,却看上去精神饱满,一举一动都没出一丝差池。
魏朝立于身侧站得笔直,抱枪一言不发。
他是没想到,李烨对沈梵的依赖到了如此程度,竟然敢将朝中大权交与手中,连为官多年的秦恒都得为辅。
也不知道昨日两个人私下谈了什么。
这样的念头在心里悬着,他忽觉焦躁,嘴角轻啧,脸色算不上好看。
整顿齐全后,人马分批次路线出发,乌泱泱散开。
魏朝握着缰绳,走在列首,便听身后嗓音浑厚。
“……东南军兵临金陵迟迟没攻破,恐怕注意力分散到了其他地方。”
现在说话的是禁卫军统领曹迁,他语速适中,说到这里压低声调,“我们换条路线刚好突袭。”
“嗯。”
才走没多久,李烨已经展现疲惫之色,轻应一声打起精神,“信可送到了?”
“飞鸽很快,申时便能抵达王府。”曹迁回,又望他一眼,张张唇,“殿下——”
“无碍。”
李烨长呼一声,夹紧马背,手背青筋都浮现,“走罢。”
曹迁没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正好与回头的魏朝对上视线。
迟疑一瞬,他坐直,目视前方。
金陵不似边境,六月炎热,晚风不带一丝凉气。
建兴王府处在边缘地带,装修并不豪华,常年没人造访,门口石狮都积上一层灰。
忽地,有人缓缓踏入,才进院中就听一阵风声,薄刃插入身侧木桩离自己只剩分毫,再一回头便见大门紧闭。
此人速度极快攻击极准。
他抬眼望去。
男人只着里衣,仰头灌酒,垂下的手夹着薄刃,一点眼神都没留给他。
建兴王,李明德。
那个曾经征战沙场十余载、陪先帝出生入死收复边境的少年将军,就这样披头散发歪在门框上,浑身上下透着遮盖不住的颓废之气。
“在下曹仁,前禁卫军副统领,久闻王爷大名,今日特来拜访。”
他垂首,双手捧着书信,话锋一转,“还请王爷过目。”
李明德没动,抬抬下巴,酒气呼之欲出,皱眉嗓音干涩,“谁?”
静默半分,曹仁抬头,“太子。”
“哪个?”
“老三还是老五?”
李明德打声嗝,丝毫不在意形象,又是一口烈酒灌进喉咙,一抹嘴唇皱眉,“怎么这么早就立了?”
“他俩不都还是小屁孩呢?”
“十年了王爷。”
曹仁摇头,“已经过去十年了,去年三皇子被立储君,近日五皇子自立东南王谋反,如今天下大乱朝野动荡,一切早已不是从前那样了。”
“十年了……”
李明德愕然,手中酒坛应声落地,撞到地上碎片飞溅。
小腿被扎鲜血流出,他却丝毫没察觉,垂眸喃喃,又猛抬眼,唇角咧开哈哈大笑,又极其不屑冷哼出声,“所以十年过去,大梁还是这副鬼样子?”
“看来李政这个皇帝当得也不怎么样。”
这话说得大言不惭。
曹仁眉梢一挑,把早就打开的信纸展开凑到他面前,“太子来信,让您出兵抵抗东南军,事后算功德一件准回乡探亲。”
李明德没说话,轻呵一声,正准备扭头,却见底下还有一封。
注意到他的视线,曹仁抽出。
——崔。
李明德皱眉,曹仁也似乎有些意外。
正堂布满灰尘,被擦几遍才勉强。
信封揭开,清秀字迹映入眼帘。
和李昀谈判,让他假意投降,这样的损招也想的出来。
曹仁没忍住笑,见李明德没什么好脸色,放下书信,忽然正色,“在下倒是觉得,您才配当这大梁的君王。”
“沉寂十年之久,也该朝他们露出爪牙了。”
“同样拥有皇室血脉,您凭什么不能得到这一切?”
曹仁挑眉,见李明德没反应凑上去,耳语一番移开,“……不如这样一箭双雕。”
李明德还是没什么表情,眉梢微动,把扎进去的碎片拔出,拿纱布往上缠,“他们如今怎样?”
“还困在卞城呢。”
抬手给他沏茶,曹仁笑出声,眼中不屑一览无余,“真是蠢的可怜。”
李明德不语,望向窗外。
两日前,卞城。
屋子被火把照亮,有男子被五花大绑按在地上,崔易之轻点椅背,歪头轻声笑道:“良禽择木而栖,再好好思考一番,到底谁能帮你到底,谁能给到你想要的一切?”
梁晓呸一口,全身剧烈扭动起来,“反正不是你。”
“别这么快否定我。”
崔易之轻哼向后仰去,整张脸埋在阴影里,微眯双眼幽幽道:“毕竟,你怎么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向我求饶。”
“真是卑鄙!”
梁晓冷笑,口水飞溅,瞧上去怒不可遏,“说好一个人赴约,你竟然不守信诺派人围攻我!”
“就许你们偷袭不许我布局,哪来那么好的事?”
崔易之抬起下巴,哧笑出声,仰头做思考状,“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停顿几秒,他压下身躯,缓缓开口,神色无辜,“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梁晓咬牙,想起身又被绊倒,眼中徒然升起怒火,涨红脸,“强词夺理!”
“哈哈哈哈——”
看人在地上不断挣扎,额前青筋暴起,崔易之根本止不住笑。
不知过了多久。
“辛辛苦苦任劳任怨,图什么呢?”
见梁晓喘着粗气瞪他,崔易之撇撇嘴压眉,靴子踩上他脸反复碾压,“你不会以为,他会派人来救你吧?”
“你不过是他的棋子罢了,没用就扔的东西。”
脸上红痕遍布,梁晓艰难呼吸着,没说话,眼中锐气依旧。
“不对。”
不过须臾,崔易之眨眨眼,自顾自反驳,“准确来说,你连棋子都算不上,勉为其难称得上是他养的一条狗罢了,指哪打哪没有脑子的。”
“狗就狗。”
眼珠兀自转两圈,梁晓啐他一口,嘴角大张笑容狰狞,“端王殿下于我有恩,我这辈子都应该报答他。”
口水一下喷上他脸,崔易之双眼一眯擦掉,起身一脚踢向他腹部。
连续几下踢得梁晓满脸皱起痛不欲生,崔易之呼口气,拍拍手,身侧便有人开口,“大人,现在怎么办?”
“杀了?还是放了?”
崔易之回头,轻啧一声,“你脑子里就只有这两个选项?”
那人连忙紧抿双唇。
环视四周一圈,崔易之咂咂嘴坐回,“看着点,留条命,还有用。”
那人垂首应下。
梁晓被一左一右架走,微微勾唇,谁都没有注意到。
崔易之合眼。
才过半刻钟,风声骤起,窗外传来异常动响。
下一秒,一道熟悉嗓音响起,“不好了大人,我们被包围了!”
崔易之一惊,出了帐篷便见周围人马林立,为首之人一抹利刃,扭扭脖子冲他咧嘴。
两日后,巳时,风和日丽。
金銮殿偏房内,沈梵立在窗前,侧过身,微微蹙眉,“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三七躬身,听着不像撒谎,“是。”
“卞城离京城不远地方也不大,根本容不下这么多人。”
思忖片刻,沈梵道:“除非他们早有准备,转移了阵地。”
三七没说话,微微抬头,似懂非懂。
停顿一会,沈梵又问,“姜晏如今怎样?”
三七沉声,“已经脱离生命危险,身体却孱弱不少,大夫说不能掉以轻心。”
“叫人好生看着,缺什么告诉我。”
沈梵点头,刚坐下又望向三七,“对了。”
“你回去一趟,把那颗人参送过去。”
正研墨,三七停下动作转身,却听一道嗓音平地响起。
“沈大人还真是大方!”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穆七声调很高,步子轻盈速度很快,冲他行个平礼扬眉,“穆某没记错的话,这家伙可没给过你好脸色啊。”
沈梵没立刻接上。
这人还一身朝服,怕是还没出宫就折返了。
眉飞色舞的,什么意思?
找茬呢?
看他不爽?
“他怎么对我是他的事,我怎么对他是我的事。”
指节撑着下颌,手腕小痣露出,沈梵另只手拿起竹简,面不改色,“再说,我如今是顶着殿下的名声,若如他那般行事,岂不是落人口舌?”
穆七似乎脸皮很厚,呆愣一瞬又精神昂扬。
四目相对,沈梵不仅没退缩,还微微压下身子,直直盯他似笑非笑,“倒是穆大人,三司会审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这些案子御史台可是主审,总不能关键时刻掉链子吧?”
这个动作本身就很有震慑性,沈梵又眉眼透着锐气五官轮廓凌厉有力,眼中不带笑意时更是平添一份威严。
一手将文书放上托盘,经由侍从递过。
顺着望去,穆七本能皱眉,一会又展开,挠挠后脑勺装疯卖傻,“不是还早吗?”
“不早了。”
一手接过文书翻开,沈梵颔首,快速浏览看不出什么表情,轻飘飘道:“等殿下班师回朝,边境的事会一并处理的。”
“穆大人既然近来无事,便去西丰平乱吧,那地方闹很久了,根本就没压下去。”
笔尖快速沾上墨汁,字迹行云流水又苍劲有力,他很快批好归回原位,抬眸报以微笑,“沈某相信,以穆大人的能力,对付他们不在话下。”
霎那。
舌尖抵上利齿,穆七从牙缝里泄出一丝笑。
啥意思?找茬呢?
嗯对。
两个人的心眼子加起来得八百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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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朱砂痣二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