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兵临城下

等沈梵披了浴袍出来,便见桌上摆了小碗,里面放了几块鱼肉,那尖刺整齐摆在一侧。

而魏朝端正坐着,视线不曾从他身上移开。

沈梵脚步一顿,耸肩轻笑,“怎么了?”

魏朝没说话,眼神流连玩转。

平日官袍宽松的很,再加上腰带,瞧不出与从前有何差别。

以至于这么久了,他都没发现沈梵瘦了许多,轻薄布料勾出肩颈,腰肢盈盈一握,现下水珠挂上脸侧,皮肤透出血色,衬得整个人都愈发脆弱。

似乎只要稍一用力,这人就会眼角泛红、僵直脊背艰难喘息,一副被欺负狠了的可怜模样。

那一道道可怖疤痕又浮现脑海,魏朝喉间又痒又涩,张了张唇,最后只是淡笑,“无事,坐吧。”

那道目光炽热非常,引得沈梵心尖发麻,现下不动声色移开,反倒叫他不适应。

沈梵向来爱吃鱼,却懒得挑刺喜欢新鲜,京城又离海域甚远,因此大小宴会被问及都会敷衍了事。

他没说话,只静静吃着,又觉得这人有事瞒他,便时不时偷瞥几眼。

许是察觉到目光,魏朝挑完最后一块鱼肉放进他碟中,便搁下筷子。

“你不吃?”

沈梵也放下筷子,轻眨双眼,神色认真,“听老板说,这鱼是南部快马加鞭送来的,鲜嫩肥美,营养价值也高,最适合补身体了。”

说完,抽出银筷将鱼肉送到他跟前,又撑住桌几勾唇,“味道不错,你吃一点。”

霎那,腹部一阵翻涌,魏朝拿袖口捂住面颊,强压不适勾唇,“嗯。”

“你多吃些。”

沈梵微微蹙眉,正想说点什么,却听魏朝清嗓开口。

“今日殿上,安阳殿下说,未央公主被囚宫中许久,可有此事?”

他走的早,没见着安扬公主,却在中途听到她被囚的消息,便知魏朝没在撒谎,于是夹了小菜清口,轻轻点头,“确有此事。”

按理说,整个皇宫,都在御林军职责范围内。

可进宫这么久以来,他却从未见过那传说中芝兰玉树,傲人优雅的公主,连年末清点都不见其半点踪影。

魏朝微眯双眼,指腹相互摩挲,许久并未开口。

沈梵知他疑虑,思忖片刻便道:“先帝去世后,陛下刚即位,便以患病为由,将当时的皇女囚禁在了未央宫。”

“许因陛下旨意,这么多年过去,众人都对这位殿下漠不关心,自然也没人知道她如今多少年岁,是否还健在了。”

糕点戳了扔进口中,沈梵又一下没一下嚼着,轻叹口气晃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谁敢说半个不是呢?”

魏朝扭头,恰好与其对上视线。

沈梵不语。

不说真正坐上龙椅,便如储君执掌生杀大权,也不见得会把世人的话放进心中。

譬如今日。

喉间发出一声轻笑,魏朝便没再开口。

他还记得,自己年幼时随父入宫,听宫人谈论着大梁唯一的公主,说她风姿卓越、才貌双全,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天才少年。

“未央公主么?”

一手将他搂住,魏长卿垂眸,弹他鼻头笑得真切,“她是这大梁最鲜艳的花。”

一瞬。

小小的他猛地惊呼,一把拉下魏长卿,一脸认真,“阿叔?你耳朵怎么红了?”

“你喜欢她?”

魏长卿立马炸毛,一把捂住他嘴,“……我没有!”

“小孩子胡说什么?”

后来,先帝去世,他便再也没机会见到这位,也就此丧失了寻找另一种可能的办法。

忽地,低沉嗓音再起。

“关若。”

魏朝回神。

沈梵拿帕子擦净指尖,起身坐到他身侧,捋起他散发绕了几圈,轻挑眼尾似是嗔怪,“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吃鱼呢。”

“因为不喜欢?”

为什么……

喉间一瞬又咸又腥,一股热血混着蔓延开来,魏朝只觉得自己呼吸一滞,一脚踩进了深海。

头脑一阵发闷,他侧开身子闭眼深吸口气,拿指腹擦掉鬓边冷汗。

“是。”

魏朝再度勾起唇角,藏在袖中的指尖紧攥,好会续道:“我总觉得它有股腥味,公子爱吃我多点些就是了。”

“真的?”

沈梵眼睫轻眨,鼻尖轻哼,身躯前倾恰好凑到他耳根,于是轻声挠他,带了些蛊惑,“我怎么总觉得你在骗我?”

咫尺之间,男子呼吸冲进他耳膜,肉/体/又不经意贴到一起,本是令人血脉喷张的场面。

换作其余时候,他或许已经按上那后颈,俯身贴耳,可如今,魏朝胃里仍旧烧得慌,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自然。”

他撑住桌几起身,轻眨双眸一脸无辜,“阿若何时骗过你?”

沈梵只是直直望他,并不说话。

“得回去了,他们还等着给我汇报呢。”

四目相对,他面不改色,踏出门槛朝沈梵挥手,“改天再会,公子。”

停顿一瞬,沈梵点头轻笑,“去吧。”

人一走,他便敛笑,夹起那块冷掉的鱼肉,双眼微眯。

撒谎。

关若一定还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但此刻,他没那么多精力,也不急着探讨这份缘由。

眼下更为重要的,是打听好边境的情况。

于是一下了马车,沈梵便快步奔向大堂,沾墨提笔。

三七四六立在两侧,都不明白他用意。

“如今消息这么顺利传到京城,背后一定有人操控。”

他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冲高马尾男子侧身,笃声道:“三七,你让人把这封信快马加鞭送到幽州刺史府,十万紧急务必看重,阅后即焚。”

三七连忙应下,“是。”

纸张塞进信封,他一边盖章,一边冲四六抛去视线,“那个女孩呢?还没消息?”

“回大人的话。”

四六穿着张扬,此刻却恭敬得很,冲他躬身满目歉意,“线索中断了。”

沈梵心上一跳,差点盖偏,声调徒然拔高,“什么?”

“自从孟大人接管,兖州局势风云变幻,斧头帮解散,无家可归的少年全被官府收养,贴近您描述的就有好些。”

一手摁住眉心,四六轻叹口气,“那新上任的知府恪守陈规只认皇命,我们私自出关自然没了办法。”

天色压下,明月高悬,微风袭来,添上丝丝凉气。

“解散?”

一下躺回木椅,沈梵仰头呼气,又蓦地勾唇,“以退为进罢了。”

说完,他拿扇骨轻打四六肩侧,悠悠开口,“不可掉以轻心。”

两人一齐躬身,“是。”

同一时刻。

魏朝回了府,倒了清茶漱口,却仍觉得喉间堵塞,一句话也不想说。

一闭上眼,那海兽便张开獠牙,冲他扑来。

海浪打湿粗布衣裳,寒意直冲脑门,他咬牙,上前一步又顿住。

耳畔嬉笑声渐起,魏朝回头,便见男人满目狡黠,露出一口镶金大牙。

“不是很会跑吗?再跑一个试试看啊?”

男人双手抱臂,虚虚指向那浮出水面的庞然大物,双腿轻晃得意极了,“这家伙吃的人,不说一千也有八百,再吞一个你根本不在话下。”

寒冬腊月,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沙滩,魏朝全身湿透腹中无物,抖着嘴唇一时说不出话来,便听那男人恶狠狠道。

“拿了我的玉料就想跑?没门!”

“脸蛋倒是生的不错——”

他话锋一转,蹲下身子摸着下巴,臃肿脸庞尽显恶意,张嘴便是嘲讽,“也罢,要是你现在跪下来磕头认错,我也不是不可以拉你一把。”

说话间,那海兽扑腾着,冲魏朝再度张开獠牙,发出一声又一声低吼。

魏朝抱紧口袋,连忙退开,对上视线又冷哼,“你做梦!”

“还挺傲。”

扑哧一声,男人挥手,便有尸体翻滚下去,他连一个眼神都不施舍,转身搂过一人肩侧,忽地冷笑,“我们走,看他还能硬气几时?”

说时迟那时快,海浪再次冲来,海兽张开巨口,将那少年一瞬吞下,鲜血横流,发出一阵阵刺耳响声。

环顾四周一圈也不见半点钢铁,那十余人高的东西还在步步逼近,魏朝心上狂跳,下意识抓住身后野草,却听一道嗓音响起。

“接着!”

锋利长刀划破掌心,他转过把柄立马握紧,对着那怪物眼睛就是一下。

海兽仰头发出巨大声响,胡乱扑腾着,又张大嘴一下咬住他小腿,疯狂扭着身子。

痛感冲上大脑,鲜血登时流出,魏朝被晃得头晕目眩,却还是咬紧牙关费力睁眼,将那刀刃拔出又没入。

海水混着泥沙冲入他鼻腔,耳边传来震天声响胸腔涌起浓烈血水,魏朝眼角通红喉间难受极了,却只能屏住呼吸,拖着半死不活的身子与之搏斗。

扒皮、抽筋,再取珍贵□□收入囊中,这些事情做得不算容易。

等他越过长河来到对岸,鲜血还在汩汩往外流,好些处皮肉筋骨分离,只能半合眼皮艰难喘气。

如若那日碰见的是其他人,不是已经懂得医理会正骨知疗养的穆垚,他的后果将不堪设想。

一连几月,午夜梦回,他都瞧见自己站在浪尖,手举刀刃生死搏斗,稍有不慎便要掉落,被那怪物生吃入腹。

也是自那时起,他一见到海里的东西,都会直犯恶心,哪怕时至今日都未能克服。

渐渐的,他呼吸平复,缓缓睁眼。

算算时间,也快到了。

他勉强勾唇。

千里之外的幽州,此刻正狂风大作。

管事大院大门紧闭,一个守门的都没,远远望去清冷极了。

李昀端坐马背,只望着阁楼勾唇。

身侧男子一拉缰绳,再度高声开口,“王爷说了,三日内,要是官府给不了大家一个交代,就让他张潜卸职脱袍提头来见!”

这话一出,张潜登时一哆嗦,连不远处的恭房都不敢去,生怕因为一点动静招来杀生之祸,扭着身子抓住男人袖口,“快!”

“快找人来救我!”

“兖州,荆州,或者冀州?”

“让他们把这群闹事的赶出去!”

谁料男子一把抽出,踱到窗前冷声开口,“那李昀分派军队过去怂恿流民围堵官府,如今他们与你境地相同,都要千里送信求朝廷出面,哪还管得上你?”

一说朝廷张潜来了劲,片刻又支支吾吾,“可,可他所言不假,那四百万……”

“胡说什么?”

环顾四周,男人压低嗓音,一把勒住他后颈,“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你得咬死不认!”

男人阴沉着脸,手上动作越发用力,张潜吓破了胆忙胡乱点头,大气都不敢出。

这里的刺史取监察之意,当然此监察非彼监察,大理司和原先兖州的监察都是掌刑的,这个刺史的话就是朝廷派去监视地方,传话用的,当然变成间谍双面通吃也不是没有可能。

同时,本文架空,大梁版图与古代中国完全不同,大的划分中原十二城边境八郡加四大洲(重要的后面会提),边境地带按方位分别有东夷、南坞、西覃、北雁,西域诸国挨着北雁一路往西南方向走,全是胡诌,如有眼熟纯属我借名,完全两模两样不能考究!

还在想下卷定在哪比较好,万一后面写的比预想中多,定早了又得改,所以目前在存稿不更啦,等我确定好篇幅再上传~

二编:已经定好啦,实在塞不下就来个终卷(bushi)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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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碾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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