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之下,一道嗓音平地响起。
“打扰一下,沈大人。”
只见裴垏一身翘红长袍,凑到沈澜面前,搓搓手掌没脸没皮,“既然少卿大人不愿,那能不能麻烦您,在丞相面前替在下美言几句?”
说完,他偏头羞红耳根,压低嗓音道:“秦小姐聪颖貌美,在下欢喜她好久了。”
“你!”
霎那间,沈澜涨红着脸气得说不出话,视线在两人中间打转,“你……”
沈梵也睁大眼,猛地侧头,看上去有些意外。
只见裴垏挤眉弄眼。
不过须臾,沈澜便两眼一闭,昏倒过去。
“父亲!”
沈梵快步上前,一把将其揽住。
裴垏也惊呼,“沈大人!”
魏朝却充耳未闻,转身离开。
后来几日,两人并无来往,只在朝堂碰面。
偶尔四目相对,沈梵又总是移开视线,他也只能垂眸。
一股酸涩在心尖化开震得魏朝胸腔起伏,长袖遮住面颊,他忍不住轻笑,一声一声愈发短促,听着似是嘲讽又像无奈。
只听吱呀一声,男子一身朱袍快步走来,一下踢上他凳腿。
“太难听了。”
“你这是在笑还是在哭?”
藤椅晃动两下又停,魏朝方才回神。
“那李昀逃至幽州改名换姓,听说做了不少好事,现在一被提起百姓都是夸赞连连。”
穆七咂咂舌眼皮轻翻,斜靠上桌几,“你说,他不会是就此悔改了吧?”
“以退为进罢了。”
顺手端来茶水,撇了浮沫送入口中,魏朝动作优雅又随意,“如此一来,只要朝廷施压逼他现身,便会遭到百姓抵抗,民心所向便是权力所向,他很聪明。”
穆七双目轻眨,眉头微蹙。
喉间发出声冷哼,魏朝正色,“过不了多久,那兖州送来的奏折上,就该出现他了。”
四目相对,两人皆面色凝重,并无多语。
只是,下一瞬,便有人轻敲房门,嗓音清冽悦耳。
“花娘子,需要小人进来换水添茶吗?”
这个声音,确实是崔竹生不错。
魏朝轻咳一声,“进来吧。”
托盘轻轻放下,男子动作娴熟,不一会,便将新茶倒入壶中。
云雾升起,在他脸侧覆上一层水珠,崔竹生便拿了手帕垂眸擦着,默不作声。
崔竹生崔玉生,倒是像极了两兄弟。
指尖撑住下颌,魏朝轻点桌几,语调漫不经心,“听郑姑娘说,整整一年,你都没回家省亲?”
崔竹生指尖一顿,开口时嗓音愈发发哑,“娘子莫不是忘了,小人是个孤儿,满月阁就是我的家。”
眼见他脸色发白薄唇抿紧,魏朝也不再开口。
寂静一瞬,便见穆七眼珠一转,拿了糕点兀自吃着,“来了京城这么久,都没去哪看看。”
“听闻每年六月初四,卞城都会祭祀神明,以保来年丰收。”
“恰巧这次休假,我倒是想去瞧上一瞧。”
霎那间,崔竹生回头,“是初六。”
本欲拿起茶杯,魏朝暗自挑眉,手指在空中悬停。
喉间发出一阵轻笑,穆七肩膀微颤,片刻又抬头,眼尾挑起,“你怎么知道?”
四目相对,那双眼明明笑着,却让人后背生寒,令人喉间发紧,险些喘不过气来。
指尖轻抖,托盘茶具作响,崔竹生胸口剧烈起伏着,垂眼避开视线,“也是耳闻罢了,六月初六是天祝节,他们年年都办的。”
穆七没说话,只继续吃着糕点,不曾抬头。
崔竹生一张脸惨白,勾唇笑得很是勉强,“怎么了?”
捡了松子扔进口中,魏朝有一下没一下嚼着,蓦地勾唇,抬眸挥手,“无碍,我与这位爷还有事,你先出去。”
“是。”
男子颔首,转身退去。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间便到了初六。
想起前两日没看到沈梵踪影,他微微蹙眉。
正出了金銮殿,便听几位官员聚到一起窃窃私语。
浅蓝外衫深蓝内衣,耳旁两侧翅膀扇动。
大理司的人。
有人环顾四周一圈,“沈大人还没来?”
另一人也凑近了些,压低嗓音,“说是病了,一连休了好几日呢。”
“才刚上任就这样?”
下一秒,有人嗤笑出声,“也不知道能坐稳几天。”
“……”
朱红身影轻轻掠过,那些人便没了声响。
魏朝回头,便见燕绥身姿挺拔,垂手俯视。
下一秒,几人连连退去。
魏朝不语,只喉间发出冷哼。
说是病休,他更愿意相信,沈梵是因为不服从安排,而被沈澜关了禁闭。
毕竟这个世道,玩玩罢了,谁会觉得,有人会不娶妻生子,对一个男人从一而终呢?
“首领!”
只听钱卫一声欢呼,下一秒便搭上他手臂,又压低嗓音,“说好今天去卞城的,您不会忘了吧?”
衣袖一下扯出,魏朝轻轻晃头,“走吧。”
有关那崔家,他事先打听过。
崔大郎膝下二子,老大崔玉生生来聪明伶俐,唇红齿白粉雕玉琢,最是受人喜爱。
可不知道为何,后来他就像变了个人一样,疯疯癫癫还断了腿,崔家便只能豪掷千金为他买了个媳妇。
所以今日这等节日,崔家人一定不会放他出门。
回神时,马夫一拉缰绳,车轮卡住地面,发出一声刺耳动响。
不一会,大门向内打开,有丫头眨眨双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好会才道;“二位公子,你们是?”
魏朝连忙挂上笑容,掏出一袋碎银放上,“我们是崔公子旧友,来探望他的。”
掌心收紧,小姑娘轻掂几下便睁大眼,又连忙揣进兜,笑弯了眼。
“二位实在客气,请随我来。”
进了院子,不见一个人影。
那姑娘一喊,便有男子跌跌撞撞跑出,不慎勾住门槛滑倒。
魏朝连忙上前,伸手将他扶起。
男子方才抬头,双目清澈。
“你们是谁?”
四目相对,他瘪嘴,一把将魏朝推开,“我不认识你们。”
“在下此次前来,是有东西要给你。”
魏朝不恼,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抓住吊绳轻晃,“这个,公子认识吗?”
只见玉佩通体雪白,鱼跃龙门雕琢细致,其下挂着一只小小金珠,轻碰一下发出细微动响。
崔玉生指尖一抖,瞬间睁大眼,伸手欲抢,“你怎么会有这个?”
魏朝往后退去一步,眉眼温和轻声笑道:“有人让我拿上这个来找你,说他过得很好,叫你不要担心。”
崔玉生咧开嘴,眉飞色舞起来,双脚胡乱跺着,眸子亮得惊人,“他还活着……”
“太好了,他还活着!”
“还活着,是什么意思?”
默默把玉佩收回袖中,魏朝暗自挑眉,凑到他耳边捏住后颈,微眯双眼压低嗓音,不断引导,“难道说,有人要害他,要置他于死地?”
崔玉生双目瞪大,霎时蹲坐下去,面颊藏于双膝之间,全身都颤抖起来,只不断念着一个字。
“水,水……”
不一会,钱卫端来盆水,放在他面前。
波澜散开,透亮水面映出白净面孔,崔玉生却脸色煞白,仿佛里面藏着什么怪物,不会便捂头尖叫,口中一句完整话也说不出来。
“闭上眼,深呼吸。”
手臂一伸轻拍后背,魏朝低声开口,“没事,我在这陪着你。”
又过了好会,崔玉生抬起头来,手指疯狂比划着,口中不断咿咿呀呀,不断喘着粗气,急得泪水夺眶而出。
魏朝完全没看懂,只能让人拿来纸墨,替他铺好,“你想说什么,就写在这纸上。”
“放松。”
渐渐地,崔玉生平复呼吸拿起毛笔,写出来的话却混乱不堪。
整整二十页宣纸读完,他才能理解崔玉生想说什么。
【他们想杀人。
那个人是我弟弟。】
魏朝扭头,还想再问什么,便听木门作响,遂起身退到一旁。
瞧见他们,妇人脖颈面颊涨红,一把拉起崔玉生,一双眉拧紧,“你们是谁?这样贸然闯入我家是何用意?”
“竹生——”
魏朝语速放缓,指尖轻抚玉佩纹路,歪头勾唇,“夫人,你知道这个名字吗?”
瞥见那玉佩,妇人伸手欲夺,却落了空,转头搂住崔玉生,又怒目而视,“再敢胡言乱语,我这便上告官府,说你们私闯民宅,欲盗取财物!”
“还请二位自行离开。”
魏朝不以为然,将那纸张卷成书卷转身。
还未踏出,便听崔玉生欣喜过旺,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开口,“弟弟……”
“是弟弟来找我了!”
随即呜呜几声,崔玉生挣扎起来。
“胡说些什么?易之在京城待得好好的,怎会半途回来?”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就好好待在书房。”
魏朝扭头,见妇人捂住崔玉生嘴,尖锐指甲掐住他胳膊,崔玉生瞬间大叫。
果然。
他猜的没错。
崔易之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面具,一个让人可以理所应当活在这世上的借口。
魏朝忽然想起,自己曾无意间,瞧见崔竹生露出小臂,无意识挠着那些细纹,血色顺着滑下也浑然不觉。
人在水中长时间浸泡皮肤便会长些纹路,瘙痒又恐怖,如若是他侥幸逃脱便说得过去了。
看来,秦恒还真是给他留了个好大的惊喜。
魏朝勾唇。
回了府中,沐浴更衣赏花观鸟,魏朝过得无不惬意。
只是,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便见钱卫快步上前,“外面有人要见您。”
思索半天,他也没想起今日与谁有约,于是轻蹙着眉抬眼,“谁?”
钱卫停顿一瞬,压低嗓音,“说是,沈家的人。”
魏朝心上一跳。
翘红:古代一种红色,看色卡有点接近粉色。
天祝节起源宋朝,有改动。
关于官员服饰,这里是借鉴文武袖但不是一摸一样,彰显大理司文武兼具的特性,与之相反的便是其他文官和武官就是寻常装束,硬要说的话皇帝赐给阿朝和孟闳的那套也是文武袖,不过设定是比较标准的那种了,很好看。
本文相关知识会有借鉴,但不认识的一般都是我胡诌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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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卞城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