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全副武装一身漆黑,上前拔掉匕首,又俯身行礼,垂眸笑道:“大人,端王殿下有请。”
沈梵不语。
那人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男子眼睫轻眨,那颗红痣忽闪忽灭,在灯光下并不显眼。
和那日他在楼里看到的人一模一样。
穆长泽?
念头闪过,他心头一震,又平复呼吸眯起双眼。
那人却似并未察觉,掌心摊开侧身。
指尖抵到衣袍夹层,沈梵指尖一顿,收手上前。
正出了门,空中叫声不绝。
沈梵抬头。
只见一群乌鸦盘旋屋顶聚成一团,嗓音尖细又悠长,令人心下一惊。
他紧抿双唇。
几个时辰过去,天空已经露出鱼肚白。
千里开外的京城,此时正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作为御林军首领,今日自然不能失职。
所以即使昨日难以入眠,魏朝依旧利落起身,站在镜前整理着装。
秀发高高竖起尾部垂至腰间,搭着那身金红制服更显肩宽腰细,布料贴身柔软、皮靴延至小腿衬得他腿部修长有力。
拿脂粉遮掉眼下乌青和多余的那颗痣后,骨节分明的指节将皮质手套撑开细致套上,他掌心收紧将佩剑挂于腰间。
行至金銮殿,他恭敬行礼,便开始进行日常汇报。
“燕大人所言不知真假,但按奏文所示,刺客已经消失,并无返还迹象。”
话毕,魏朝抬头,却见皇帝垂着眼一动不动,一副心不在焉模样。
过了好会,他才摁住扳指,“太子呢?”
一时间,大殿陷入沉默。
一侧公公躬身,“回陛下,东宫并无消息。”
“朕从未见烨儿病的如此严重。”
皇帝眉心微皱,忽地站起,“如今钦儿大喜,他这做皇兄的,岂有不到的道理。”
魏朝不语,跟着皇帝脚步出了宫门,心跳却莫名加快了些,震得他胸口发麻。
昨夜没睡好罢了。
这样想着,魏朝深吸口气,等他回神已经到了。
诺大宫殿,此时房门紧闭只剩几名守卫稀拉拉站着,并无一点热闹气息。
瞥到来人,他们才端正姿态,面面厮觑。
等一齐行完礼,皇帝才一摆手,“今日何等时日,烨儿莫非还在酣睡?”
一人垂着脑袋,吞吞吐吐道:“并,并非是——”
“启禀陛下。”
一男子身着玄衣,再度行礼恭敬道:“太子殿下前些日子发了高烧,虽有所好转但始终未愈,怕添麻烦便还在殿中休息,所以——”
四目相对,男子率先移开视线。
魏朝轻笑。
自家主子不见踪影还能这么淡定,不愧为禁卫军首领。
不过,一件事情隐瞒得越深,越能说明其中另有蹊跷。
果不其然,这人话音未落,便被皇帝伸手打断。
“太医院没来人?连这点病痛都医治不好?”
说完便要抬腿。
首领眉心微皱,正欲开口。
另一男子快步上前,伸手将他们拦住,脱口而出,“不是这样的陛下,殿下他——”
“不是什么不是?”
皇帝双眼微眯,侧头望向身旁,“传朕口谕,宣太医院众人前往东宫觐见!立刻!”
公公低头应了,便转身出了宫门。
“陛下,等等。”
“今日公主大婚,殿下旧伤未愈,不想添了晦气才在宫中休息,并非其他意味……”
被皇帝眼神压制,他们不敢伸手阻拦,只能在一旁不停劝说,“陛下!”
“足足半月,你们就拿这种话搪塞,真假朕从何得知?”
皇帝眉头皱成一团,一掌将人挥开,嗓音徒然拔高,“无论如何,今日太子必须出来见朕!”
只是,穿过长廊,书房、后院、偏殿、正厅,皆空无一人。
行至寝宫,有侍卫挡在门前,瞧见皇帝微眯双眼才眼神躲闪,移开部分。
下一秒,哐当一声,木门撞开。
安静得过分。
隔着屏风,他能瞧见里头空荡荡一片,连黑影都并无一点。
李政睁大双眼,回头怒目而视,“太子呢?”
几名小厮腿脚发软,片刻跪倒在地。
“陛下息怒!”
“奴才并非刻意隐瞒!”
有人抖着身子,支吾半天才开口,“自沈大人出京,小的们便没见到殿下身影。”
“所以——”
“你说什么?”
皇帝惊呼一声,一下失力,忙撑住桌几,“这件事情不能让更多人知道。”
几经周转,目光停在魏朝身上,李政艰难呼吸着,嗓音低哑了些,“秘密出发,务必将太子带回!”
魏朝眉心一跳,躬身应道:“是。”
为了不打草惊蛇,婚礼照常举行,只是送亲之首从原定太子换成了不学无术、常年混迹烟花之地的四皇子,正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宫。
马队有序前进着,魏朝目视前方,正思忖,便听一人开口。
“你不会真要去吧?”
魏朝立刻回神,侧头压低嗓音,“穆兄有何高见?”
周围鞭炮齐鸣、锣鼓升天,喜乐不绝歌声不断,让人眼花缭乱、无暇顾及其他。
穆七吹着口哨,忽地勾唇。
“让孟闳等人快马加鞭,敷衍一通不就行。”
一只小鸟落在掌心,他垂眸,下一秒收紧掌心,语调毫无波澜,“李烨一死,皇帝发怒,直接派人攻去兖州翻个底朝天,这事不就告一段落了?”
不过须臾,那鸟惊叫一声不再动弹,鲜血顺着指缝掉落马背。
穆七侧头挑眉,“还是说,你真的爱上了沈梵?”
眼见那鸟掉落在地,被马蹄反复蹂躏践踏,内脏血肉沾粘不清,混着尘灰掩于泥土。
“你我皆知为何。”
魏朝眼中晦暗不明,又收回视线,续道:“这样的话说多了,可就没意思了。”
“是吗?”
“我还真挺好奇,那个买走天价玉簪的人,究竟是谁呢?”
扑哧一声,穆七捂住唇角,压了眉毛望他,“你不会想说,那是你买给自己的吧?”
不知怎得,胸口跳动愈加紊乱,魏朝懒于争辩,于是压低嗓音开口,“在我回来之前,不可轻举妄动。”
言语间,那扇大门映入眼帘,魏朝一拉缰绳,调头。
“行。”
穆七利落下马,冲他挥手,“慢走,不送。”
一扬马鞭□□急速奔跑起来,魏朝迎着冷风,才觉得自己好受一点。
久旱逢甘霖,此刻的兖州,风卷残沙雨打窗棱,显然不符合这句俗语。
穿过长廊来到一侧,那人便要转身告退。
隔着不远距离,沈梵背过身、将指尖伸进里衣,还未动手便被一把扯过手腕,不得已跌坐在地。
沈梵嘶了一声下意识闭眼,紧咬双唇,便听一道嗓音响起。
“真是无礼。”
被扶着坐上藤椅,他平复呼吸,再度睁眼便瞳孔猛缩。
“沈大人。”
男子锦衣华服,发丝利落束起,正撩袍坐下,撑着下颌笑道:“好久不见。”
他是想过自己会见到李昀,但从没觉得会是现在。
不过,李烨带的私兵和沈家的暗卫队都在城关,加上临近几个州县的兵力相持,李昀大概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
于是他揉揉肩头,挑眉轻笑道:“端王殿下请我前来,有何用意?”
李昀并没有给予回应,反而慢条斯理整理着桌面。
茶水入杯,水雾在空中散开,朦胧中沈梵瞧见他推来,又举起啜饮一口。
“本王也很好奇,沈大人打着我的旗号混进官府,究竟是何想法?”
沈梵眼眸微眯,双手抱臂抬着下巴,并无半点惧怕。
“金钱名利?”
“这些东西想必你不缺少,以身入局实在危险。”
“如若是为了理想——”
李昀抬头,轻哼一声,话锋一转忽地挑眉,“没记错的话,你的家人是阶下囚,你是受人唾骂、为人不齿的反贼,在我看来,根本没有坚持的必要。”
四目相对,沈梵并不躲避,反而嗤笑出声,“你说的对,那么——”
“对你俯首称臣,我又能得到什么?”
双腿交叠着放上木桌,他哦了一声,挑眉笑道:“乱臣贼子的名声?”
话音刚落,便见男子笑容僵住,手背青筋缓缓浮现。
他却没有一点退缩,坐直了些,悠悠开口,“有件事情你我都很明白。”
“太子殿下为陛下亲封,是大梁的储君。”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舍弃掉他来辅佐你?”
李昀目光一沉,撑着茶几蹭的起身,居高临下瞥他一眼,又勾起唇角,“时间我可以给你。”
“但我的耐心,可是有限度的。”
砰的一声,大门关上,发出沉闷一声动响。
环视四周一圈,沈梵眉头紧皱,咬住下唇。
门窗紧闭无暗道,似乎找不到一个办法。
而此刻的城关,几人全副武装,正躲在茅草屋下躲雨。
按计划,他们这会应该拿下李昀,在返京路上。
可惜一朝落雨,出师不利,又无动静,只能耐着性子等待。
才从外头回来,方伽轻拍斗篷,啧了一声垂头问道:“还没动静?”
“队长。”
有人轻叹口气,歪头抬眸,“这已经是你问的第十四次了。”
伸手抓了一把发丝,方伽眉头皱成一团,笑得嘴角僵住,“公子本就体弱,谁知道会怎样?……”
话音刚落,便见空中一冲而上炸开金色烟花,接着砰的一声震耳欲聋。
众人皆是一惊。
卷二完结啦啦啦!
因为后面几卷持续有交战,等我年后捋好关系地图这些存点稿再开卷三宝贝们~(没错我这么久了还没弄好qaq)
提前祝大家春节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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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螳螂捕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