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到半夜,傅深予忽然醒了。
床轻轻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人翻了个身,被子的一角被扯动,带进来一丝凉意。
他的睡眠向来浅。
他没有立刻睁眼。黑暗中,听觉和触觉变得格外敏锐。被子被拉扯的窸窣声、床垫细微的凹陷——
然后,一股温热的气息落在他颈侧。
很轻,很浅,像羽毛擦过皮肤。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均匀地拂过他的脖颈。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一种陌生的酥麻感从脊背缓缓攀升,像细小的电流,不致命,但足够让人清醒。
他睁开眼。
床头亮着一盏夜视灯,昏黄柔和的光铺满房间。他偏过头——
然后,他愣住了,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林昭宁的脸就在咫尺。
近到他能在暖黄的光里看清那人微微颤动的睫毛,看清鼻尖上那一小片光晕,看清因为熟睡而微微张开的唇,唇色是淡淡的粉,透着安稳的睡意。
傅深予的呼吸顿了一拍。
撑起身子微微抬起一点,才发现林昭宁不知什么时候跑进了他的房间,裹着被子蜷在他左侧。整个人缩成一团,脸朝着他的方向,睡得正香。
那具白天对着他总是拘谨、总是绷着的身体,此刻软绵绵地蜷在那儿,毫无防备。
他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久到自己都快忘了呼吸。
太乖了。也太……
他的心忽然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撞击着胸腔,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
他这才反应过来——他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跑进来的?
这个问题后知后觉地浮上来,却被另一种感知瞬间淹没。
他身上传来淡淡的清香。
不是酒店洗发水的味道,也不是洗衣液残留的那种刻意的香精味。更柔和,更贴肤,像是从皮肤里慢慢透出来的,带着清冽果香的葡萄柚味道。微甜,混着他自身干净而温暖的气息,一丝一缕地缠绕过来,侵入每一寸感知。
像初夏夜晚的风,轻轻吹过来,不带任何侵略性,却让人无处可躲。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下午在商场,林昭宁站在护肤品店里,拿起一瓶身体乳,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然后突然转过头来问他:“你觉得这个味道怎么样?”
当时他说了什么?
好像是“还行”。
他当时正望着站在柜台前认真挑选沐浴露的他,根本没想到他会转身问他,愣神的工夫
嘴巴先于大脑发出指令。
回答完瞥了一眼瓶身上“葡萄柚”三个字。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下午在商场,林昭宁站在护肤品店里,拿起一瓶身体乳试用装,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然后突然转过头来问他:“你觉得这个味道怎么样?”
当时他说了什么?
好像是“还行”。
他记得自己当时正望着站在柜台前认真挑选沐浴露的人,压根没料到他会突然转过来问他。愣神的工夫,嘴巴已经先于脑子把话递了出去。
说完才瞥了一眼瓶身——葡萄柚。
林昭宁“哦”了一声,把那瓶放下,又拿起另一瓶闻了闻。
最后还是买了最初那瓶。葡萄柚味的。
傅深予的目光落在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
他见过这张脸很多次。小时候肉嘟嘟的,趴在桌上睡着了,被老师用粉笔头砸过,脸蛋上留下一道白印。后来再见他,轮廓长开了些,婴儿肥消下去一点,可那张脸还是软萌软萌的,跟小时候一样。
还有那天晚上,他抱着自己的腿,疼得满头是汗,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在说什么。
可现在,这张脸就在他面前。
傅深予的手臂僵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他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稍微弄出点动静,就会惊碎这片近在咫尺的梦。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人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碎发遮住半边的那双眼睛,看着那微微张开的唇。
傅深予盯着眼前这张脸,闻着那阵若有若无的香气,忽然觉得下午那个画面在脑海里变得格外清晰——
画面回到下午。
两人结伴去商场。
其实林昭宁本来想自己去。他在脑子里把路线盘算得明明白白——打车去最近的商场,速战速决,买几件换洗衣服,再买点洗漱用品,完事自己打车回来。简单,高效,不麻烦任何人。
简直完美计划。
毕竟两个男人一起逛街买东西——还要买内裤袜子这种贴身玩意儿——太奇怪了。
更何况还是老板和员工。准确来说,是老板和入职一周、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员工。
奇怪,而且尴尬。
他忍不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画面:两人并肩走在商场里,他拿起一条内裤看尺码,傅深予在旁边等着;他进试衣间试衣服,傅深予坐在外面刷手机;他去买单,傅深予站在收银台旁边,收银员看看他又看看傅深予,眼神逐渐微妙……
光是想到这儿,林昭宁的脚趾就已经在鞋里动工了。
不行。绝对不行。
他得想个托词。
林昭宁在心里开始组织语言:“买衣服这种小事怎么能麻烦打大老板您跟着呢,我自己去,您忙您的……”或者“您告诉我商场位置就行,我自己打车……”或者“其实我不着急,您先去办事……”
还没等他选出哪个版本听起来最自然,傅深予先开了口。
“刚好我开车到商场附近办事,顺路。”
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昭宁到嘴边的话就这么卡住了。偷偷瞄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小声说了句“哦”。
傅深予目视前方,没有看他。但余光里,那人的表情从纠结变成了犹豫,又从犹豫变成了“也行吧”。
省一笔打车费,不坐白不坐。林昭宁大概是这样想的。
傅深予把车停在商场门口。
“你自己去买。”
林昭宁点点头,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在地上了,忽然顿了一下,回过头。
“好,谢谢傅……”
那人在“傅深予”和“傅总”之间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选了后者。
“……总。”
车门关上了。
傅深予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人往商场里走。他今天穿了件衬衣,领口的扣子没有系,后颈露出一小截,被阳光照得发亮。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前倾,步子不大,但走得挺快。
他目送那个背影走进旋转门,消失在人流里。
然后他没有发动车子。
他没有要去办的事。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商场入口,等。
等了一会儿,他下了车,走进商场。
商场很大,人来人往。他在一楼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指示牌,然后一层一层地找。
四楼。
他在四楼找到了那个人。
林昭宁蹲在书店漫画区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画集,看得入神。膝盖上还摞着两本,旁边放着一支笔,大概是准备一起买的。他就那样蹲着,下巴抵在膝盖上,翻页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傅深予没有走过去。
他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远远地看着。
他看了很久。久到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才收回目光。
他没有进去。他转身走了。
后来他在负一楼的超市找到他。
林昭宁站在沐浴露货架前,一瓶一瓶地拿起来闻。那副认真的样子,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实验。闻完一瓶皱皱眉放下,再拿起另一瓶,拧开盖子凑近鼻尖,又皱皱眉。这瓶太甜,那瓶太腻,再换一瓶——
傅深予站在超市门口,没有进去。
他靠着门框,低头看手机,假装在等什么人。屏幕上的内容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只是听着里面的动静。那人拿起一瓶,拧开,闻了闻,放下。又拿起一瓶,拧开,闻了闻,放下。
后来,脚步声忽然停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那个人的声音,从货架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犹豫,一点试探,还有一点说完就想收回的慌张——
“你觉得这个味道怎么样?”
傅深予抬起头。
林昭宁站在货架前面,手里举着一瓶沐浴露,表情有些局促,像是没想到自己会问出这个问题,又像是问完就后悔了,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傅深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瓶子。
“还行。”
语气很淡,淡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的目光在那瓶沐浴露上多停留了一瞬。
葡萄柚。
林昭宁“哦”了一声,把那瓶放下,又拿起另一瓶闻了闻。最后还是买了最初那瓶。
傅深予靠在门口,看着那人拿着那瓶葡萄柚去结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
但他自己知道。
他在笑。
走出店门,傅深予已经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外走。林昭宁跟在他后面,看着那个修长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不是说去办事吗?什么时候进来的?商场这么大,他怎么找到自己的,还知道他在哪家店?
但他很快又想:人家一个大老板总不能闲得发慌在他手机里装定位吧。也许真的只是顺路经过,恰好看到。
“快点。”
傅深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昭宁“哦”了一声,小跑着跟上去。
算了,不想了。
画面从脑海中散去,傅深予的思绪回到此刻。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停在林昭宁脸侧。
他盯着那片遮住眼睛的碎发,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手缩了回去。
放回被子里。
没有碰。
他想碰的。想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但他没有。
他不知道林昭宁醒来会是什么反应。会害怕吗?
傅深予不敢赌。
他好不容易才把这个人放到身边。不能吓跑他。哪怕只是一下,也不行。
他就这么看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直到手臂都僵了,呼吸都轻了,眼睛都酸了,他还是没有动。
傅深予重新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睡觉。
但他的手始终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耳边是那人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轻轻拂过他的脖颈。那个声音让他安心,又让他心慌。
他想转过身,把人揽进怀里。想得心脏都在疼。
但他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天亮。
像守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不敢碰。
不敢出声。
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生怕一不小心,这个人就会从指缝里溜走。